第14章 騙子 有個屁的婚禮,有個屁的浪漫。
“啊?”
我八卦的笑容一掃而空,只留下驚訝的表情僵在臉上。
同事笑得眉毛揚起:“你也沒想到吧?咱倆可得看看這第一手八卦,哎呦,網速怎麼那麼慢……”
“哈哈。”我乾笑兩聲,低下頭翻揹包,企圖降低存在感。
可雙手發涼,血液亂竄,心在一瞬間被提到了最高空,搖搖欲墜。
我攥緊滑鼠,游標像螢幕上的無頭蒼蠅,掌心沁出的冷汗讓滑鼠都滑膩膩的。
頭頂白熾燈白晃晃,照得人心底發慌。
我聳聳肩:“還載入不出來啊,有甚麼好看的……”
也許是墨菲定律作祟,我話音未落,就聽見——
“哎!下好了!”同事忽的大叫,拽我過去,點開了影片,“看看看。”
我扯扯嘴角,近乎絕望地把眼神聚焦在螢幕上。
靜止的圖片霎時活泛起來,畫面裡的場景格外熟悉。
正是週末去過的店。
我只覺心猛的一沉,好像渾身都被拉進冰川底下,從腳底到指尖都凍透了。
才藏兩週,就要被拍到了?
我定的藍寶石項鍊可還在路上呢,能不能趕在嚴承桉勃然大怒宣佈離婚之前送到啊?
不過……這趟出門是嚴承桉自己要求的,又不是我的責任,被拍到還能賴在我頭上嗎?
但嚴承桉說甚麼也是個資本家,資本家哪兒有講道理的!
眼神呆呆定格在活動的影片裡,卻沒有聚焦,只能看見幻想裡的藍寶石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絲雲彩。
“嘖,怎麼這麼糊,鏡頭還晃,”同事不耐煩地嘆氣,“這誰看得清?”
“是嗎?”我一個激靈,回過身來。
影片的畫面的確搖搖晃晃的,由於過度放大,拍到的人也不清晰。
只隱約能辨認出嚴承桉的樣貌,至於他身邊的女人是誰……
“嘶——好像有點眼熟。”同事只能這麼下結論。
我竭力按捺住嘴角,緩緩端起咖啡喝一口,壓壓驚。
琪姐站起來接水,嚷嚷道:“我就說是他老婆,是不是大八卦?”
大家應和著:“是啊是啊。”
“不過我看這倆人說了半天,也沒買包啊?”
“不是吧,嚴總還差那幾個錢?”
“不想買唄——他們有錢人的婚姻不就那樣。”
“嘖嘖嘖,錢在哪愛在哪。”
“資本家都是鐵公雞,看來他老婆在家裡也不好過哦。”
“你看他們之間的距離,隔了那麼遠,感情好的夫妻巴不得貼一起。”
“從肢體語言來看——男方潛意識裡很厭煩啊。”
閒言碎語像是風刃,在耳畔颯颯作響。
我趁著電腦開啟文件的載入間隙,埋頭啃路上買的雞肉三明治。
今早起得晚,連廚師備下的早餐也沒吃上。
麵包乾澀,蔬菜冷硬,手藝比起嚴承桉家裡的私家廚師,是差遠了。
我告訴著自己別往心裡去,指尖卻不自覺地在鍵盤上劃了一行又一行。
輸入框內亂碼滿偏,好似繁雜心緒。
才短短兩週,我在嚴承桉家裡過得沒他們說得那麼差,甚至比我自己預想的還要好。
起碼那隻包是自己不喜歡,而我想要的藍寶石也已經在路上。
嚴承桉捨得那一點小錢,來養活一個陌生虛榮的妻子。
我把三明治中的蔬菜叼出來吐掉,一個個刪去輸入框裡多餘的字元。
他只是個慷慨的上司,而我只需要偶爾承擔些許妻子的責任,便可換取報酬。
沒有比這價效比更高的兼職了。
但為甚麼他們嘴裡道明嚴承桉潛在的厭煩,心上仍像不小心紮了一根木刺。
隱隱約約的脹痛,叫人坐立難安。
“可……他未婚妻不是白月光嗎?難道還有別人?”
不知是誰說了一句,辦公室裡驟然安靜下來,只剩此起彼伏的吸涼氣聲。
琪姐驀地開口:“你別說,我看他老婆的身形還真有點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對哦,我也覺得眼熟。這身高體型和衣服……”
坐在我身側的同事忽然開口:“誒誒,這衣服小江不就有一件嗎?”
一句話如平地驚雷。
辦公室內又一次安靜了下來,只是眾人目光有如實質,齊齊往身上扎。
利箭無形,如坐針氈。
才稍稍放下的心又被提到半空中,我顫顫巍巍地扯了扯嘴角。
琪姐補刀:“對,身形也像小江。”
屋內更是靜得可怕,空氣彷彿在一瞬間被凍結。
而眾人帶著或是好奇或是驚詫的目光窺探,我似乎張口也不是,閉嘴也不是。
胸口咚咚的跳動聲震耳欲聾,呼吸變得緩慢而艱難。
遊走在渾身的熱血也成了咖啡杯裡的冰塊,掌心沁出冷膩汗水。
眼下這情形,好像不開口說話,他們是要不依不饒的。
我放下三明治,乾笑了幾聲。
強撐著扯開嗓子,大聲道:“這款秋裝今年很流行啊,原版大牌的,網購一堆打版貨,原價一折就能拿下。”
有人幽幽答:“這樣啊。”
聽起來將信將疑。
我咬著唇,祈禱趕快有甚麼轉移話題——當下若是再解釋,難免顯得做賊心虛。
可讓他們再糾纏著問下去,或是多發現些蛛絲馬跡,那可就不好說了。
辦公室裡仍是緘默,連鍵盤敲擊聲都沒響起來。
“哎呦,趕上了趕上了!”
門外突然傳來熟悉聲線,是林瑜。
不知為何,她拎著大包小袋,風塵僕僕地在打卡機上刷完工牌,才氣喘吁吁地走到工位。
她放下包,把外套一脫,環視四周,古怪道:“大家……看我幹嘛,我沒遲到吧?”
是沒遲到,剛好打上卡。
只是她上身修身襯衫,下身菱格半裙,脖間還繫了條同色系的絲巾。
和影片裡一模一樣的秋裝。
琪姐哼了一聲開口:“這身……今年還真流行啊?”
“對呀,我跟網紅買的同款,銷量可高了,”林瑜坐下,“琪姐你也喜歡?我發連結給你。”
琪姐:“哈哈,不用了不用了。”
林瑜朝我使個眼色:“怎麼回事啊?”
我連忙搖頭:“沒甚麼,就是我有套跟你一樣的衣服。”
“啊,這套今年太火了,你不介意吧?”
我如釋重負般微笑:“當然不介意。”
還得謝謝林瑜無意中救我一回。
辦公室裡又響起滑鼠點選和鍵盤敲擊的聲音,凝固的空氣流動起來,窗外日光也愈發熱烈。
我長出一口氣,方才被懸在半空的心,總算落了地。
上次的合作後續總結讓我一直忙活到中午,連口水都沒時間喝。
林瑜問有沒有點好外賣,我隨便點了一家,順帶定了兩塊以前我倆都捨不得點的蛋糕。
送到桌面時她睜大了眼,神秘兮兮地過來問:“你刮刮樂中獎了?”
我撇過頭,不大自然地撒謊:“今天外賣有券,不點白不點。”
她若有所思地點頭:“運氣這麼好?”
我陪著笑了笑。
運氣確實好,如果不是她無意間替我解了圍,今天還不知要怎麼樣呢。
午休時的公司沒甚麼人說話,只是吳經理還在牆壁電視螢幕上放著新聞。
聲音也不調低點,根本睡不著。
我吃完飯困勁上來,太陽xue漸漸地發疼。
琪姐起身說著找吳經理要遙控器,大概是也睡不著。
正經的世界新聞臺播報完畢,下一時間段是本市的新聞快報。
這節目沒甚麼人愛看,只不過偶爾會播一些市內八卦和優惠活動。
琪姐拿到了遙控器,隨意按幾下,螢幕上就換了臺。
一身西裝端坐著的男主持聲音清亮有力:“桉頌集團總裁嚴承桉近日傳來婚訊,以下是本臺記者報道。”
還沒來得及調低音量,那字字清晰的播音腔就這麼傳遍室內。
原本還趴在桌上的同事紛紛抬起頭。
林瑜也跟著瞪大了眼。
我倚靠在電腦椅上,不知是不是該徹底裝睡,但還是忍不住好奇,睜開眼簾。
心中悲嘆,難道今日真的就難逃一劫?
我牙根咬得發酸,緊盯著新聞上西裝革履的嚴承桉看。
採訪他的記者只露出個話筒,聲音溫柔卻毫不留情:“請問嚴先生身旁女伴是否為網路傳聞的未婚妻?”
嚴承桉笑得令人如沐春風,桃花眼微微眯起,更添幾分深情:“不是。”
“那……”
“——是我的妻子。”
他像是早有準備,唇角勾起幸福的笑,垂下眉眼彷彿陷入回憶:“我和她認識很久了,也是近期才準備好向她求婚。”
騙子。
我不自覺地咬著下唇,眼神冷了下來。
胸膛裡彷彿被厚厚堅冰壓著,又冷又悶,透不過氣來。
在聯絡人推薦之前,他根本不認識我,而我也只知道集團總公司的領導姓嚴,是個年輕人。
“非常幸運地是,她答應了我。”熒幕上的嚴承桉笑得更深,桃花瓣一般的眼眸中盛滿愛意,“所以我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準備並完成了我們的婚禮。所以也沒有來得及向各位媒體朋友宣佈公開。”
騙子。
他是迫不及待,迫不及待地領證,並跟我劃清界限。
“聽起來嚴先生經歷了一場非常幸福的婚禮,有甚麼細節可以和大家分享嗎?”
嚴承桉比了個手勢,搖搖頭:“婚禮的確極盡浪漫,但是關於外界好奇的問題,像是婚禮的細節,我妻子的身份等等……只能說抱歉,這涉及到我和妻子的個人隱私,所以不便透露。”
騙子。
有個屁的婚禮,有個屁的浪漫。
我已經全然忘卻被揭露的恐懼和慌亂,被嚴承桉睜眼說瞎話的功力惹得面頰泛紅,眸有慍怒。
“好的,那我們就祝嚴先生新婚快樂,也祝賀桉頌集團跨界推出的新婚主題珠寶系列上市,期待它在市場上的優異成績!”
記者像是刻意提一句,熒幕裡嚴承桉的表情幾不可見地僵了一瞬。
很快,他又恢復得體禮貌的微笑,只是先前眼裡醞釀出的愛意消失殆盡。
鏡頭切開的剎那,嚴承桉下巴輕抬,眸中是勢在必得的自信。
我睏意全無,呆坐在原地。
胸膛上壓著的厚冰化作冷水,把心也浸泡在裡頭,浮浮沉沉。
我恍恍惚惚地點頭,明白了一切。
原來如此。
原來週末短暫的相會都是他安排好的,故意放出去訊息,安排今日的採訪,只為桉頌的新產品上市造勢。
而我甚麼都不懂,甚麼都不知道,傻傻地在這兒惶恐不安,像被他戲弄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