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意外
她輕咳一聲, 剛想要說些甚麼,卻又頓住。想到外甥這麼大年紀,好不容易談一個女朋友, 還是少插手比較好, 嚥下了還未說出口的話,低頭換上拖鞋。
“舅媽還是喝橙汁?舅舅喝甚麼?”
徐景修坐在沙發上, 抬手製止了趙望卿的動作,“不喝了,坐下,跟你說點事。”
“下週的股東大會你參不參加?”
趙望卿從吧檯後的櫃子裡拿出一盒茶葉, 簡單沖泡之後, 將兩杯冒著熱氣的茶水放在兩人身前,語氣平淡地說:“我就不去了舅舅。”
趙澤和徐景怡, 徐景修姐弟是大學同學, 三人白手起家,一同創辦了景澤集團。在那場意外之後,趙望卿繼承了父母在集團內持有的所有股份。成年之前一直是舅舅代持,成年之後,他接手股份後,並按照安排進入頂尖大學攻讀管理學。但在大二那年,他主動找自己的舅舅進行了一次深刻的談話。
集團相關的戰略方向和重大決策他仍會參與, 但不插手集團日常管理, 僅作為最大股東保持對重大決策的決定權和投票權。
“唉......”徐景修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繼承你父母的一切。”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淺笑,“舅舅, 我又沒有放棄股權,只是不參與管理而已。”
“小卿,這個集團凝聚了你父母全部的心血。我還是希望你能參與管理集團。”
茶杯的底端磕在茶几上,發出清脆聲響。
溫書意低著頭,茶杯內嫩綠色的茶葉漸漸飄遠,打了個轉,緩緩浮動,回到原點。幾乎每次見面,這個話題都要被提出來,她從不參與兩人的爭論。
一個百折不撓地想將集團業務交給自己的親外甥,一個意志堅定地一頭扎進自己熱愛的紋身事業中。
“舅舅,如果我父母還健在,也會讓你來管理集團。”趙望卿談及去世的父母,微微低頭,讓人看不清神色。
“因為您比我更在意這個集團,最不希望它出問題的人,其實不是我,是您。”
徐景修一怔,片刻後,有些無奈地揉了揉眉心,嘴角微微上揚,“小卿啊,你真的很像你媽媽。”
客廳內陷入安靜,氛圍逐漸變得有些凝重。
溫書意悄悄抬眼掃向兩人,頓了頓,準備換一個話題。
“叮鈴鈴——”
“抱歉舅舅,我接個電話。”趙望卿掏出手機,看到備註後起身朝書房走去。
餘光注意到書房的門被關上,溫書意忍不住拍了一下身旁的男人,“你說你,好好的,又提讓孩子傷心的事。”
徐景修被說的事微微一愣,下意識反駁道:“我以為這麼多年過去,他應該走出來了。”
“那你也少提。我看啊,不是走出來了,只是長大了,會藏了。”她拿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
“砰——”地一聲,書房的門被猛地開啟。
趙望卿眉頭緊鎖,利落地穿上外套,推開門,將院子裡的五隻狗一一喚了進來。抓起車鑰匙,徑直朝樓梯走去。
腳步微微一頓,他側頭看向愣在沙發上的兩個人,“舅舅舅媽,我這邊有點急事,不好意思,就先不招待你們了。”
“沒事沒事,你去忙你的,我和你舅舅也準備走了。”溫書意回過神來,戳了戳一旁的人,笑著說道。
徐景修點點頭,“去處理你的事吧。”
隨著急切的腳步聲越來越輕,幾乎是在下一刻,後院便隱隱傳來一陣引擎聲。
賓利慕尚也緩緩駛離天鵝灣小區,徐景修將合同翻倒下一頁,頭也不抬地問道:“你想甚麼呢?”
“我在想...小卿這麼著急是出了甚麼事。”溫書意從窗外收回視線,轉頭看向身旁的人,停頓片刻,輕輕“嘖”了一聲,“我問你話呢。”
“我怎麼知道。”徐景修抬手扶了扶眼鏡,“我好久沒看到小卿這麼慌亂過了。”
“我也覺得,咱們這個外甥呀,就跟他爸一樣,就算是出了天大的事,眼睛都不帶眨一下。”溫書意說著,忽然想起鞋櫃裡那雙顯眼的拖鞋,彎起唇角,沒有再說甚麼。
“你笑甚麼?”徐景修瞥了一眼她。
溫書意斂起笑容,轉頭看向窗外,“沒甚麼,說了你也不懂。”
相反的方向,趙望卿單手扶著方向盤,在斑馬線前猛踩剎車,“撲通——”一聲,後備箱似乎有甚麼東西掉下來,但他無心關注,抬手在中間的螢幕上點了兩下。
電話撥通的瞬間就被接通,一道熟悉的聲音在車內響起:“喂......”
“谷希,公園的南門離你現在的位置最近,你在南門等我。”
“好。”電話那端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鼻音,似乎是哭過了。
趙望卿抿了抿唇,眼底閃過一絲心疼。
時間回到半個小時前。
哪怕鬆開牽引繩,老四也臥在原地一動不動。為了讓它多走走,谷希只好拉著它沿著公園的小路,四處溜達。
平坦的小路兩邊是高聳的樹木,偶爾能看到葉片之間拳頭大的果子,在枝頭搖搖欲墜。
一人一狗慢悠悠地走著,在這靜謐的時刻,所有煩惱似乎也順著微風飄向遠方。
老四忽然停下腳步,仰著頭,在空氣中嗅聞著,動作有些著急。
谷希臉上閃過一絲疑惑,不是剛解決完嗎?但她為了以防萬一,從兜裡掏出撿屎袋,視線落在眼前的狗狗身上。
黃白花狗狗低下頭,拽著她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她左右看了看,這條路有些陌生,應該是之前沒走過的地方,腳步微頓,心口莫名有些發慌,扽了扽繩子,說:“老四,這不是回家的路。”
老四因為營養過剩有小四十斤。此刻,它壓低身子,肚皮緊貼地面,不願意順著谷希的力道往後。
擔心用的力氣太大會傷到老四,她嘆了口氣,“那好吧,先陪你去想去的地方再回家。”
老四在她的力道鬆懈的那一刻,後腿蓄力,猛地向前一衝。
意外發生了。
扣在胸背上的牽引繩發出清脆的“咔噠”聲,高高揚起,“嗖”地一下縮回手柄內。
失去最後一絲束縛的老四飛奔向前,黃白色的皮毛在空中飛揚,笨重的身軀變得極其靈活。
谷希在大腦還沒反應過來時,聲音便脫口而出:“老四!”
下一秒,她整個人便猛地衝了出去,腳步凌亂,幾乎是拼盡全力。緊緊咬住牙關,眼睛蒙上一層水光。
眼前的畫面變得模糊,她已經看不清前面奔跑的狗到底是黃白花還是一隻白色的薩摩耶。
呼吸變得紊亂,心跳聲重重地敲擊在耳膜上,她知道自己追不上四條腿,但還是奮力地跑著,喊道:“老四,回來!”
逐漸感受不到雙腿的存在,喉嚨湧上一股血腥味,肺部像是風箱一般發出“嗬嗬”的聲音。
焦急,慌亂,害怕,愧疚......種種情緒壓在她的心口,讓本就氣喘的她呼吸更加困難。
“啊——”
膝蓋狠狠砸向地面,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她下意識發出一聲痛呼,掌心劃過粗糲的石子,帶出點點血痕。
谷希慌張地從地上爬起來,邁開步子,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正在奔跑中的老四一個猛剎,俯身鑽進側邊的灌木叢中,消失不見。
她瞪大眼睛,緊咬嘴唇,用力擺動雙臂,追了過去。
來不及調整呼吸,她跨過灌木叢,一眼就看到正埋頭吃東西的老四。
“老四,吐!”她呵斥道。胸口劇烈起伏,複雜的情緒在心底積蓄力量等待著爆發的那刻。
老四搖搖尾巴,把嘴裡的東西吐了出來——只剩半根的火腿腸。
這是趙望卿幾年的訓練結果。因為老四流浪時餓得太狠,導致現在過於貪吃還有撿垃圾的習慣,為了避免不好的事情發生,老四每天都有相關訓練。
她抬腳踢開半截火腿腸,抽出牽引繩釦在胸背上,用力扽了扽,仔細檢查後,才稍稍鬆了口氣。
不對。
她神情有一瞬的僵硬,猛地轉頭看向那半截火腿腸,思索片刻,伸出腳尖將那半根火腿腸勾了回來,滾動的過程中,兩粒鮮豔的紅色顆粒被甩到一旁。
這是?
她緊緊攥住牽引繩,朝那兩粒藥片的方向走了幾步,想了想,拿起旁邊的樹枝扒拉兩下。
下一刻,她的瞳孔驟然緊縮,轉身掰開老四的嘴巴,手指摸過嘴巴的每一個角落。
甚麼都沒發現。
谷希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一屁股跌坐在溼潤的泥土上。眼眶中積蓄已久的淚水順著眼角向下滑落,滴在褐色的土地上,又瞬間消失。
她抬手抹掉眼淚,動作慌亂地拿出手機,顫抖著撥通電話。
“趙望卿。”她忍住哽咽,“你快來接老四去醫院,它可能誤食耗子藥了。”
都怪她,都怪她!
如果她再跑得快一點,在老四吃掉火腿腸之前找到它;
如果她剛才能檢查一下牽引繩的扣子;
如果她不單獨留下老四,而是自己一個人在公園待著;
如果沒有這一切,就不會發生這個事情。
她就是不適合養狗,甜甜是這樣,老四也是這樣。
谷希,你為甚麼不長記性?
愧疚自責的情緒幾乎要將她壓垮。手腳冰涼,心跳加速,胸腔內的空氣似乎都被抽走,她有些呼吸困難。
但她仍仔細聽著那邊的動靜,仔細聽著,等待著對方作為主人的責怪。
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她心中的愧疚少一點。
電話那端的男人深吸一口氣,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落下:
“谷希,你不要自責。我現在去接你,我們一起帶它去做檢查,老四很堅強,一定會沒事的。”
他略微停頓,壓低聲音,語氣格外堅定:“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