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愛
之前遺留下來的情緒似乎因為這次相遇再次爆發。憤怒, 委屈，難過......全都湧了出來。
谷希低著頭，沒有說話。
她緊緊咬住嘴唇, 隱隱嚐到一絲鐵鏽味。
“你不會還幻想著他對你有一絲父愛吧？谷希, 是不是我把你保護得太好了，才讓你一點防範之心都沒有？”張容眉頭緊皺, 無法接受自己的女兒對一個背叛家庭的人抱有期待。
下一刻，谷希猛地抬起頭看向她，“我是不該相信他，不該相信他跟我說爺爺走之前留了東西給我, 但你可不可以......”她忍住鼻腔的酸意, 聲音有些沙啞，“可不可以不要在沒問清楚原因之前, 就說我？”
張容神情微頓, 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谷希的爺爺對谷希很好，臨走前最後的念想就是見谷希一面。可當時她和谷知遠因為財產分割的問題僵持不下，對方對這件事閉口不提。等她終於從親戚口中得知老爺子的事情，帶著谷希趕到醫院時，一切卻已經來不及了。
她確實下意識以為女兒對那個忘恩負義的人還有感情。
當年的事情，也是她心裡的一根刺。
“不管是甚麼原因，你都不應該去見他！你這樣我怎麼放心你去別的城市工作？”張容床頭櫃的手機, 說：“正好你這次請假回來, 就先別回去了。踏踏實實在這邊找個工作，離我近一點, 我也好照顧你。我就你這麼一個女兒，我不圖你大富大貴，就希望你能安穩地過一輩子。”
谷希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心頭泛起一股無力感。
不管甚麼事情，似乎都能扯到這件事上。
可能是今晚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根本不給她反應的機會，一直壓抑著的情緒已經讓她快要喘不過氣。
這些情緒似乎是在這件事上找到了一個爆發點。
“媽媽，我有時候不知道，到底是我離不開你，還是你離不開我。”
張容打電話的動作一頓，有些不可置信地轉頭看向谷希，“你，你說甚麼？”
“你總是說想保護我，想讓我在你的安排下按部就班地生活，好像是處處為我好，但你為甚麼從來不問我呢，為甚麼從來不考慮我的意願？這不是我的事情嗎？”
谷希低頭擦去眼角的眼淚。
心底剛生出一絲愧疚就被她強壓下去。她忽然意識到有些話今天要是再不說，她可能一輩子都沒有勇氣說出來了。
“你一直在做你認為對我好的事，但你從來都沒問過我，我想要甚麼。”
張容沒見過女兒的這一面，一直乖巧懂事的女兒這麼對她說話，對她來說，衝擊似乎有些太大了。
她紅著眼，咬牙說道：“聽你這意思，我把你養這麼大，我還有錯了？”
“你沒錯媽媽，我一直也很感恩你的付出，你一個人又要打拼事業又要照顧我，很不容易。”谷希嘴角的笑容有些無力，她抬起頭，看向對面那個在這個世界上，跟她最親近的人，“可是我太累了，真的太累了，我甚至......有些找不到自己了。”
“我有時候覺得，我可能不是‘谷希’，只是‘張容的女兒’。”
谷希淡淡地說出這句埋藏在心底許久的話，也用完了她全部的勇氣，逃也似地朝門口走去。
在走出病房的前一刻，她停下腳步，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也沒有說甚麼。
張容看著那道消失在走廊中的背影，臉上傳來一絲涼意，抬手擦了擦，微微一愣。
她看著指尖的水漬，有些恍惚。
她已經記不清上一次流淚是甚麼時候了。
兩三點的太陽最是耀眼，谷希沒有立即回家，而是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
沒過多久，眼前突然出現一個公園。石子小路兩旁是大片的草坪，隔幾步就有一個長椅，樹木種類繁多，隱約還傳來陣陣鳥叫聲。
她坐在長椅上，目光不自覺地就落在那些孩子身上，看著他們追跑打鬧，開懷大笑，似乎天大的事情也無法影響他們此時的快樂。
“叮鈴鈴——”
谷希掏出手機，在看到來電備註的瞬間，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她接起電話，絲毫不給對方反應的機會，厲聲說道：“我不會借錢給你，爺爺的東西我也不要了，我相信他如果還在的話，一定可以理解我。以後也不要給我打電話，更不要騷擾我的母親，不然教育局明天就能看到我的舉報信。我相信你當年的那些事，現在一查一個準。”
電話那端似乎是氣急敗壞，先一步結束通話電話。
谷希面無表情地將他的手機號微訊號全部刪除拉黑。
這樣的人，她以後再也不想遇到了。
她呆坐在長椅上，有些疑惑。明明把那些情緒都發洩出去了，為甚麼心裡卻沒那麼開心？
手機鈴聲再次響起，她有些不耐地看向螢幕，神情微頓，眼底閃過一絲驚訝，片刻後，才緩緩按下接聽鍵。
“喂？”
電話的另一端，趙望卿聽到熟悉的聲音，下意識勾起嘴角，“谷醫生，你現在方便嗎？有些事情想問你。”
谷希抿了抿唇，手指無意識地擺弄著衣角，“方便，你說吧。”
“小白的止痛藥和抗生素還需要吃嗎？”
她算了算時間，腦海中瞬間回憶起早上看到的那張照片，邊思考邊緩緩說道：“止痛藥不用吃了，抗生素還是一天兩次，我看它的傷疤恢復得還可以，那個外噴的藥膏也可以停了。”
頓了頓，又問道：“它精神狀態怎麼樣？”
男人磁性的聲音帶著一絲電流的雜音傳入她的耳中：“很不錯。”
谷希點點頭，動作微微一頓，這才想起來隔著電話他可能看不見，輕聲說道：“那就行。”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
聽筒內只有淺淺的呼吸聲。
她聽著小孩的嬉笑聲，鳥鳴聲，以及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忽然有些恍惚，彷彿那人就在自己身邊。
握著手機的指尖微微用力，她猶豫著，正準備結束通話電話，卻突然被對方打斷。
“你那邊...還好嗎？”
低沉的聲音，平穩的語調，緩緩從聽筒中傳出，又瞬間消散在風中。
谷希微微一愣，視線望向遠方的天際，說：“本來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但現在......好像又被我搞砸了。”
電話那端的人沉默片刻，低聲問道：“那有甚麼是我能幫你的嗎？。”
她微微挑起眉梢，有些不解地問：“你都不問我甚麼事，就說要幫我？”
緊接著，一陣低笑聲傳來，低頻的震動讓她忍不住撓了撓耳朵。
“甚麼事都可以。”
谷希垂眼看著腳下的石子，漫不經心地用腳尖把它們一個個踢遠，不規則的石子總是滾著滾著就變了方向。
她嘴角的梨渦若隱若現，“好吧，不管真的假的，都要謝謝你這麼仗義。但這件事，只能我自己來。”
趙望卿聽到這句話後不禁挑了挑眉，仗義？
“你記得按時給小白吃藥，給老大它們吃營養劑。”她下意識叮囑道，肚子忽然響起一陣咕嚕聲，她微微一愣，看了眼手機螢幕上的時間，想了想，說：“沒甚麼事的話，我就先掛了，這邊突然有點事。”
“谷希。”
她動作微微一頓，再次將電話貼近耳邊，等著他的下文。
“照顧好自己。”
“哦。”
她垂眼答應著，腳尖微動，再一次將石子踢遠。
“你也是。”
趙望卿聽著一陣猝不及防的忙音，怔愣片刻，緩緩勾起唇角。
雖然那句話聲音很小，但他聽到了。
掛掉電話後，谷希起身朝醫院的方向走去，剛剛感到一陣餓意後她才想起來，自己因為中午的事情甚至還沒來得及吃午飯，那張容肯定也沒時間吃。
她剛做完手術，本身只能吃流食，肯定餓得更快。
想到這裡，谷希不由加快腳步。
她氣喘吁吁地跑到病房門口，她推門而入。儘管步伐匆忙，右手拎著的東西卻依然穩穩當當，一滴也沒灑出來。
病房內的人似乎被她嚇了一跳，看了眼她手中的東西，話語中似乎還帶著些氣惱：“只靠你的話，我可能早餓死了。”
谷希視線掃過桌子上的那碗小米粥，稍稍鬆了口氣，將手中的打包袋放到沙發前的小桌子上，轉身朝門口走去。
“站住。”
張容下意識喊道，嘴唇動了動，她轉頭看向站在床邊等自己簽字的張玲玲：“玲玲，你先出去一下。”
張玲玲點點頭，走出病房後，輕輕地將門關上。
“你吃飯了嗎？”沒等谷希回答，張容便說：“坐下一起吃吧。”
谷希輕輕咬住嘴唇，壓下心底的一絲絲恐懼。
她害怕甚麼呢？沒甚麼好害怕的。
她轉身拿起從旁邊飯店打包的粥，“咚”地一聲放到桌子上，動作一頓，下意識用餘光打量著張容的臉色，發現她連眉頭都沒皺，不禁微微鬆了口氣，解開塑膠袋。
雞蛋羹，清湯麵一一被擺在張容面前。
“這個青菜粥不是給我的？”張容看到這豐盛的午餐先是有些驚訝，隨後指著那個讓她眼饞的粥問道。
“這裡面有玉米，你吃不了。”谷希拿出勺子攪了攪面前的粥，鼻尖滿是蔬菜的清香和玉面淡淡的甜香味，指了指另外兩個碗，說：“這兩個你都能吃，正好換換口味，這個清湯麵我特地讓店家煮了很久。我問醫生了，醫生說你都可以吃。”
張容沒有再說甚麼，挖起一勺雞蛋羹，放進嘴裡。軟嫩細滑的蛋羹在唇齒間化開，帶著一絲乾貝的鮮香，鹹淡正好。
她下意識又挖起一塊，遞到對方面前：“你嚐嚐這個，還挺好吃。”
“你吃吧，我有粥就行。”谷希拒絕道，看著在勺子上顫顫巍巍的蛋羹，有些擔心，“本來就沒多少，你別再撒了。”
看著張容把那口蛋羹吃下，她才埋頭繼續喝粥。
一時間，病房內似乎又只剩下了兩人的呼吸聲。
“我想了想。”
谷希下意識抬頭看去。
“我覺得你說得對，我總想著把你圈在我身邊，卻沒想過，我要是百年之後，又有誰能護著你。”張容放下勺子，拿起一旁的紙擦了擦嘴，看向桌子對面的人。
那雙杏圓的眼睛，跟她如出一轍。
窗外的陽光漸漸傾斜，沿著窗沿鋪灑在病床上，緩緩地將兩人籠在其中。
“媽......”
谷希從驚訝中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鎮定自若的人，眼眶有些發酸，嘴唇蠕動著，卻有些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完全沒料到母親會真的聽進去她之前說的那番話。
“而且我仔細想了想，你留在我身邊的話，我肯定會忍不住去管你，所以，你還是去北城，好好當你的寵物醫生吧。”張容笑著說道，忽然停頓片刻，她的目光帶著幾分留戀和不捨，一寸寸地掃過谷希的五官，像是要把她的樣子記住。
她突然想起，當年，她也是這樣不顧父母的阻攔，辭掉安穩的工作，獨自在社會上闖蕩，苦過累過，才有了現在的成就。
但面對自己的女兒，她又好像選擇性忘記了之前的那些經歷，腦海中只有一個想法：我不會讓我的女兒再經歷一遍我吃過的苦，踩過的坑。
原來她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變成了父母的模樣。
“沒事的時候，記得給我打個影片，電話也行。”
張容的視線再次看向那雙似曾相識的眼睛，嘴角揚起一抹笑意：“至少讓我知道你過得怎麼樣。”
作者有話說：這一章的碎碎念（不感興趣的寶寶可以跳過）
谷希因為母親的控制慾而有些軟弱，而張容則將事業成功產生的思維定式投射到唯一的孩子身上。
但兩人都很愛彼此，所以只要有一人跳出既定模式，踏出從零到一的這一步，我相信她們都會願意為彼此改變。
我其實還是有些理想主義——愛是萬能的。
希望大家都會愛願意愛也能收到滿滿的愛！
天天開心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