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別舊 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
她是誰來著?
黎舒茵看著眼前的女人, 她個子高挑,穿一身灰色休閒西裝,棕色捲髮, 眉目深邃,小麥色面板, 看起來嫵媚又野性。
她仔細回憶了一下, 也沒想起來她是誰, 但看榮衍的表情,他似乎已經認了出來。
“ Lopez,好久不見。”
聽到這個名字, 黎舒茵終於回想起她是誰了。
Isabella Lopez,榮衍在哈佛的學姐,大他兩歲, 當年的聖誕舞會上, 作為榮衍的舞伴,差一點就和他一起跳了開場舞。
之所以說是差一點,是因為那年非常古怪,最初入選的四男四女最後都沒有跳成, 而是另選了四人。
不止沒有跳成開場舞, 甚至連舞都沒跳成。
就是這麼悲催,悽慘。
憶及往事,黎舒茵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她是個不太會遮掩情緒的人,有甚麼都掛在臉上。
洛佩茲看她一眼,卻笑著搖搖頭,對榮衍道:“看來她還甚麼都不知道。”
黎舒茵再度迷惑,知道甚麼?這兩人究竟在打甚麼啞謎?
榮衍一貫平淡沉靜的目光難得閃爍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復平靜,對佩洛茲說:“沒甚麼可知道的,很高興能與你相遇,再會。”
說完拉著黎舒茵就想要離開。
佩洛茲站著沒動,雙手抱胸笑吟吟地看著他倆。
“等等!等等!”黎舒茵努力站穩腳步,不住地回望佩洛茲,“我想知道啊,有甚麼不能告訴我的?”
“是啊。”佩洛茲意味深長地說,“有甚麼不能告訴她的?RONG?”
榮衍微微眯起雙眸,冷淡語氣裡帶了威脅:“ Lopez.”
“好吧。”佩洛茲投降般地舉起雙手,“其實我只是想知道,你成功了嗎?”
“是。”榮衍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她。
“謝謝。”佩洛茲神色忽然認真起來,“這對我來說算是很大的鼓舞。”
眼看佩洛茲就要離開,黎舒茵用力掙脫榮衍的手,兇巴巴地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指住他:“你!不許動!現在是我和佩洛茲學姐的單獨談話時間。”
佩洛茲驚異地回頭,見榮衍真的沒動,而是很無奈地閉了閉眼,按住了眉心。
“哇哦。”她沒忍住發出一聲揶揄的輕呼。
“算了。”榮衍淡淡笑了下,握住她的手,攥進掌心,“你想聽就聽吧,出去找個地方。”
熟悉的咖啡廳。
昨天好像也是在這裡。
這個世界是真的很小啊,黎舒茵在心裡暗暗感慨。
佩洛茲抿了一口黑咖啡,先看向榮衍,後者疏懶地靠進椅背中,微垂著臉,一手支在扶手上,手心向上攤開,做了個請的姿勢:“她想聽,就告訴她。”
“其實你可以自己說。”佩洛茲道。
榮衍眉目淡漠,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
“我知道了。”佩洛茲點點頭,“你沒臉說。”
榮衍沒有否認。
沒有否認,就是預設。
黎舒茵心裡快好奇死了,身體微微前傾做出傾聽的姿態,按捺不住地問:“到底是甚麼事啊?”
佩洛茲笑了笑,問:“還記得那年的聖誕舞會嗎?”
黎舒茵怎麼可能忘,畢竟莫名其妙就把初吻丟了,她點了點頭。
“選拔開場舞人選之前,RONG找到我,說要與我合作。”佩洛茲說。
“合作?!”黎舒茵失聲道,下意識看了榮衍一眼,他也正好垂眸瞥來,神情似笑非笑。
“對,合作。”佩洛茲笑著問,“你還記得加西亞嗎?”
“記得。”黎舒茵回憶了一下,“那年我的舞伴嘛。”
加西亞是個靦腆又帥氣的男孩,學習成績很好,和她是同班同學,那年她遍尋舞伴卻屢屢被拒,正深受打擊之際,加西亞卻主動伸出援手,成為了她的舞伴。
儘管最後那支舞沒能跳成,但對於他這種助人為樂的善舉,黎舒茵銘記在心。
佩洛茲沉默片刻,忽而又釋懷地笑了,語氣很平靜:“加西亞是我的前男友,他從16歲起就和我在一起。”
“……”黎舒茵被這個訊息震驚得啞口無言,好半晌才訥訥地回了句,“蠻好的,現在流行姐弟戀,女大四抱金磚。”
也不知道用英文直白地說出來,對方能不能聽懂。
“RONG找到我,說計劃先與我組成舞伴,而後再暗箱操作,把你和加西亞內定為開場舞人選。屆時他會說服校領導,為促進兩所學校的深度交流,打散人選,然後——”佩洛茲笑了,“我們各自就會擁有心儀的新舞伴。”
黎舒茵已經完全呆怔住了。
“不過你也知道,後來發生了一些小差錯。”佩洛茲聳了聳肩,笑著瞥了眼面無表情的榮衍。
是啊,後來出了差錯。
得知榮衍要與別的女人跳開場舞,黎舒茵怒不可遏,他做初一,她就做十五,到處尋找舞伴,準備參加開場舞的競選。
然後,加西亞主動送上了門。
現在想想,當時那個靦腆好脾氣的男孩似乎和她一樣,也非常生氣,在和人賭氣。
“說起來都要怪RONG,讓García誤會了。”佩洛茲嘆氣,後續她費了很大勁才解釋清楚。
忽然得知當年的真相,黎舒茵怔怔地問:“那他為甚麼不直接說呢?”
佩洛茲一挑眉:“他就在這裡,你問他啊。”
黎舒茵蹭地扭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榮衍,俊美的男人神情怠懶,一手搭著她的椅背,波瀾不驚地睨過來,一派鎮定從容。
這該怎麼說?
聖誕舞會可不止開場舞,而是所有的學生都會參加那場舞會,為了徹底斷絕黎舒茵和其他男人跳舞的可能性,他才想了這個迂迴的辦法。
榮衍面無表情地想,他要是能直接說出口,說不準茵茵給他生的孩子都能上幼兒園了,不,興許二胎都有了。
他想了想,慢吞吞地道:“性格缺陷吧。”
也只能這麼解釋了。
佩洛茲大笑,黎舒茵也忍俊不禁。
後續就是一路跑偏。
校領導來詢問她的意願,願不願意交換舞伴,與哈佛的學長共舞時,她在氣頭上一口就回絕了,而沒多久,加西亞也特別愧疚地過來找她,說自己有特殊情況,不能再與她一起跳舞。
於是直到聖誕舞會開始的那一天,黎舒茵也沒找到新的固定舞伴,自己一個人到的舞會。
本身沒有舞伴也不算甚麼大事,舞會嘛,現場邀約的情況多的是,奈何那天榮衍就像個背後靈一樣,始終距離她不超過三米的距離,導致直到舞會結束,也沒一個男人敢上來邀請她共舞。
然後就是舞會中途……
想到這裡,黎舒茵狐疑地看向榮衍,強吻她的那個混蛋不會就是他吧?
男人表情很鎮定,看不出一絲心虛,坦然自若地迎接了她的目光:“怎麼了?”
黎舒茵搖搖頭,當著佩洛茲的面,沒好意思當面質問他。
佩洛茲抹去眼角的淚花,看一眼他們手上的戒指:“你們現在已經結婚了?恭喜?”
“是啊。”黎舒茵忍不住勾起唇角,“我們已經結婚一年了。”
她沒有問加西亞的事情,佩洛茲落寞的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真好。”佩洛茲說,“看到你們,我也有勇氣把加西亞重新追回來了。”
黎舒茵很認真地道:“加油。”
“謝謝。”佩洛茲笑了笑,站起身來,“那就不打擾你們了,我約了加西亞在主題館見面,祝我好運吧。”
送走佩洛茲後,黎舒茵立刻眯起雙眼,審視地看向身旁神色平靜的男人。
“說吧。”
“說甚麼?”
“還能有甚麼?”黎舒茵雙手抱胸哼了聲,“當初強吻我的那個混蛋是不是你?”
榮衍輕描淡寫地看過來,完全沒有被拆穿的心虛和不安,反而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唇角:“不然呢?”
“真的是你!”黎舒茵睜大了眼睛。
其實當時不是沒有懷疑過,但燈光亮起後,榮衍神情極淡然,完全不像是做過壞事的樣子。
所以她也就打消了疑慮,現在想想,只能說他心理素質實在太好了!
完全把她騙過去了!
“所以,你是從大學開始喜歡我的嗎?”黎舒茵貼近他,不依不饒地問,昨天這個問題被他糊弄過去了,今天可不能再重蹈覆轍。
“應該不是。”榮衍說。
“那你到底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啊?”黎舒茵已經快貼到他身上去了,仰著頭,聲音柔軟帶著撒嬌的意味。
榮衍無奈地捏住她的後頸,略微施力,讓她坐好,坐正,順便回答了她的問題:“不知道。”
黎舒茵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重新坐直了身體,又問:“好吧,那換個話題,你喜歡我甚麼?”
榮衍神情淡淡,語氣平靜但認真:“不知道。”
好吧。
黎舒茵深吸了一口氣,氣鼓鼓地抿緊唇:“那你有多喜歡我?”
榮衍還是那句:“不知道。”
黎舒茵別開頭,失落地道:“你怎麼甚麼都不知道啊?”
“因為我不想騙你。”榮衍伸手,將她的臉扶正回來,用無名指指根處的戒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白膩的下顎,“我確實不知道。”
愛情這事很奇妙。
當事人自己也說不清楚,究竟是從甚麼時候開始愛她,愛她甚麼,愛她多深。
但愛就是愛了,非她不可。
榮衍笑了下。
“不過……你可以用一生,慢慢尋找這個答案。”
黎舒茵怔怔地看他。
一生麼?
似乎這樣也不錯,畢竟重要的從來都不是答案。
她明亮的雙眼笑吟吟地彎起來,一瞬間明媚的笑意又回到臉上,很用力地“嗯”了聲。
他們還有很久很久的時間。
還有很好很好的未來。
後續的十來天裡。
在威尼斯遊玩幾天後,又轉道去了法國和瑞士。
其實整個歐洲黎舒茵都玩遍了,同樣的風景看多了,就失去了新鮮感,但同榮衍一起遊玩的次數實在寥寥無幾,即便只是坐在廣場上喂喂鴿子也覺得別有意趣。
而榮衍這些年忙碌慣了,突然清閒下來,有閒心四處轉轉,陪在老婆身邊,覺得在哪裡都很不錯。
在瑞士的時候,他們坐在綠意盎然的山坡上,眺望遠方的群山,有時一坐一個下午,也是這個時候,黎舒茵才發現,榮衍經常會發呆。
別看他一臉深思熟慮的表情,彷彿在思考甚麼人生哲學,其實大腦已經放空好一會兒了。
這個小小的發現,讓她覺得他有點可愛。
又或者在溫暖愜意的午後,在漂亮的小鎮裡走一走,看紅色的小火車鳴著笛穿過城鎮,碧綠的湖水隨風盪漾,就這樣臨湖喝上一杯咖啡。
在這個午後,他們約好了明年去非洲,看草原動物大遷徙;後年去北歐看極光。
黎舒茵真恨不得一次性,把人生中所有見過的美好都與他分享。
“以後每年的結婚紀念日,都出來旅行一次吧。”黎舒茵很期待地說。
榮衍握住她的手,平淡但很篤定的一個字:“好。”
微風吹拂,和相愛的人在一起,即使甚麼都不做,只是靜靜坐在一起,也覺得愜意。
在瑞士停留得差不多了,黎舒茵想飛去別的地方的心又開始蠢蠢欲動,興致勃勃地提議:“不如去地中海一帶,怎麼樣?”
“可以。”榮衍說,“聽你的。”
他無所謂,他去哪裡都可以。
正說著,手機忽然響起來,榮衍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神色微變。
黎舒茵見狀立刻噤聲,不好的預感從心裡隱隱升起,暖風吹在身上竟然遍體生寒,呼吸莫名侷促起來。
這通電話很短,不過短短一分鐘。
“我知道了,我會盡快趕回去。”
榮衍掛了電話,闔眸往後靠進椅背中,面沉如水,眉宇間透出一絲沉鬱,許久沒有說話。
黎舒茵握住他的手,端詳他的神色,小心地問:“發生甚麼事了?”
一定是大事。
不然他的手不會這麼涼。
榮衍聲音微啞:“爺爺快不行了。”
黎舒茵心裡一驚,心臟咚咚直跳,儘管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但沒想到人生無常,這一天來得這樣突然,這樣的快。
度假提前結束,他們以最快的時間趕回了北城,其他榮家嫡系也是如此。
相比起過年時,不過短短兩三個月,榮正業迅速地消瘦下去,躺在特護病床上,渾身插滿儀器的枯槁模樣,很難讓人將他和之前那個威嚴的老人聯絡在一起。
“爺爺,我回來了。”站在病床邊,榮衍輕聲道。
黎舒茵緊緊挽著他的手,竭力控制著自己的眼淚。
榮正業艱難地睜開眼睛,看著他們親密無間的樣子,眼神欣慰,似乎是鬆了一口氣,他聲音嘶啞,只一個字:“好。”
在人生的最後時刻,榮正業並沒有沉浸在死亡的恐懼當中,而是乾脆利落地處理好了自己的身後事。
在他們返回北城的第二天下午,榮正業將所有的子孫叫進了病房,未免他死後,子女們因遺產繼承糾紛不休,他委派律師當眾宣佈了遺囑。
遠曜集團是多層離岸架構和交叉控股模式,作為集團單一最大股東,家族直接持股6.7%,又以遠曜天隆和遠曜物產這兩家企業為主,以約31%的股權,形成鏈條層層控股,最終控制整個遠曜集團,以股權分散但控制權高度集中的形式,形成對集團的絕對控制。
榮正業名下的股權給了榮衍,後者接過權柄,以個人2.1%的直接持股、遠曜天隆30.2%的控股,遠曜物產25%的控股,成為遠曜下一代的實際控制人。
剩餘的財產,4只公開信託和12只未公開家族信託、基金、其他公司股票、債券等動產以及數量龐大的不動產和現金,也都一一劃分清楚。
黎舒茵注意到,如此時刻,大伯榮景華一支仍舊未曾出現,並且只得到了一棟不能買賣的嘉江舊宅。
遺囑內容很長,榮正業始終閉眸一言不發,直到宣讀完畢,他才睜開眼睛,環視身周神色各異的子女們。
儘管病入膏肓,他仍舊目光如炬,聲音嘶啞不減威嚴:“這是我的意思。”
一片靜默。
榮玉敏作為大姐,拍拍父親的手,微紅著眼圈輕聲道:“放心吧,爸。”
這樣的分配在意料之中,更何況榮景勳還在這裡,他雖不插手集團事宜,但無疑是榮家的二號人物,因此沒人提出異議,尤其榮景盛一支,早早就被要求,不得從商。
榮正業目光與榮景勳交錯短短一瞬,而後移開,他疲倦地閉了閉眼:“都出去吧,榮衍,你們夫妻留一下。”
黎舒茵情不自禁地緊握住榮衍的手,在眾人魚貫而出後,同他一起坐到了榮正業床邊。
榮正業深深地喘息了幾下,才看向他們,目光已不似方才銳利,帶著淡淡的疲倦。
榮正業嘶啞開口:“榮衍,我有事要囑託你,讓茵茵做個見證。”
黎舒茵沒想到榮正業要她留下是這個緣故,聞言無比詫異,下意識看向榮衍。
榮衍神情微異,很快又恢復波瀾不驚的模樣,淡淡頷首:“好的,爺爺。”
榮正業閉了閉眼,似乎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許久才緩緩道:“你的母親……那場車禍,的確是人為,但你大伯不是主謀。”
儘管一直有風言風語這樣傳,但真的聽到當事人親口驗證,黎舒茵還是驚駭得呼吸都暫停了,她用力握住榮衍的手,希望能借此給他力量。
她指尖發白,五指冰涼,反倒是榮衍,用另一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示意她不必緊張,但他緊繃的下顎線卻暴露了他的內心,其實並非表面這樣雲淡風輕。
“我知道,爺爺。”榮衍平靜地說,“我相信您。”
這件事,他不可能不去查,榮景華確實並非主謀,但也算幫兇,否則對方不會這麼清楚他們的行程,唯一的錯算,是榮景勳並不在車上。
“那件事過後,景華被除名,逐出了榮家,他也從此……再沒回過北城。”榮正業緩緩道,“如今,已經有二十二年了。”
榮衍沒有說話。
“作為放他一命的條件,我和景勳達成協議,你繼承人的地位更加不可動搖。但也因此,你從小就過得很辛苦,從沒有一天懈怠過。幸好你一向出類拔萃,沒有讓爺爺的心血白費。”
榮衍搖搖頭:“爺爺,我從來都沒有覺得辛苦。”
這是他的真心話。
榮正業感慨萬千地看著他,有深深的欣慰,也有難言的複雜,忽而他苦笑一聲:“你把榮致送進了監獄,我知道。你遇襲的事,我也知道。於情於理,你要報復,無可厚非,但爺爺只求你一件事。”
作為長輩,用到“求”這個字,實在嚴重。
“當著茵茵的面,你要答應我——”
榮正業話未說完,已經劇烈地咳嗽起來,發出壞掉的風箱般的嘶啞澀聲。
榮衍握住他乾枯的手,垂下眼簾,平靜而和緩地說:“我會讓他平穩度過餘生,過普通人的生活,包括榮致。但是這一支,不會有後代。”
榮正業雙眼倏然一亮,緊緊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發出了一個字:“好!”
這個字彷彿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儀器發出劇烈的警報,守在病房外的醫護蜂擁而進,開始緊急搶救。
“榮先生!麻煩請您先出去!”
榮衍的身軀似乎晃了一下,幅度輕微到只有緊緊挽著他手臂的黎舒茵隱約察覺到一點。
醫院的走廊充滿消毒水的味道,刺目的白光從頭頂籠罩下來,榮家人三三兩兩地或坐或站,急救室的燈始終未曾熄滅,榮玉敏和榮玉妍已經開始抹眼淚。
榮衍坐在走廊冰冷的椅子上,手肘架在膝上微躬下身,垂下的額髮遮住了他淡漠的眉眼,許久不發一語。
黎舒茵站在他雙腿之間,沉默地將他抱進了懷裡,撫摸他腦後修剪齊整的短髮。
榮衍伸手攬住她的腰,用力將她按在自己身上,很久,才低聲開口道:“媽媽是在我眼前死的。”
這是榮衍第一次談起當年的事,時隔已久,他的口吻平淡,像是在談論別人的事,可是尾音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緊繃感。
黎舒茵鼻子一酸,險些掉下淚來,用力眨了眨眼,憋了回去。
榮衍回憶著那一天,他記憶力很好,看過的東西只要刻意去記,就很難遺忘,但那一幕並不是。
他沒有刻意去銘記,但烙印在他眼中,卻很久未能消散。
那輛車撞來的瞬間,巨大的衝擊力使他昏厥過去,再醒來時,他的雙腿卡在座椅之間,母親緊緊地擁抱著他,她的身上全都是血,可是神情並沒有很痛苦,只是撫摸他臉頰的手指帶著濃濃的血腥氣。
“她看著我,眼睛裡盛著陽光和血,依舊很溫柔。”
“我叫她媽媽。”
“……她沒有回答。”
一滴溫熱的眼淚落在他的後頸,滑進他潔白的襯衣衣領中,一滴、兩滴、三滴……然後是更多,他童年連綿不斷的陰雨從她眼中滴落,最終化為頸後的一片溼濡。
“怎麼哭成這樣。”榮衍將頭深深埋進她的懷裡,暗啞低喃。
“你不能哭。”黎舒茵小聲地啜泣,“所以我替你哭。”
榮正業一旦去世,他身上的擔子更重,有許多事需要他去做,有許多責任需要他去承擔,他必須冷靜、果敢,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和軟弱。
從很小的時候,他就失去了流淚的資格。
即使親人去世,也必須冷靜理智地處理好一切,不能在人前表現出任何的脆弱,所以她替他流淚,替他心痛,讓他心裡的河在她身上流淌。
“別離開我,茵茵。”榮衍更加用力地抱緊她,用一種幾乎將她融入骨血的力度,聲音卻輕不可聞,“永遠陪著我。”
“我會的。”她說,“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
以淚,以愛,以一生的承諾。
作者有話說:馬上完結了,抽個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