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荒唐 “茵茵,你好愛哭。”
如同悶雷乍響, 高馳明渾身的汗都在瞬間逼了出來,浸透了衣衫。
幸好他現在是坐著的,不然發軟的雙腿一定支撐不了他的站立!
“黎、黎妍……?!”高馳明瞠目結舌。
“這是我太太的化名, 她本姓黎,至於妍麼……”榮衍眉目淡漠, 意味不明地笑一聲, “我叫榮衍。”
這一瞬間, 高馳明驚魂不定地想了很多,但最後千言萬語只化成一句——
這榮太太怎麼還有微服私訪的愛好啊?!
飯桌上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他為何突然提起太太, 但看到高馳明一臉驚恐不安,也明白過來,恐怕他和榮太太之間有些嫌隙。
“昨夜我太太回家, 心情很不愉快, 也不願意和我說。後來輾轉才知,原來是和高總一起吃飯,潑了你一臉酒。”
高馳明汗如雨下,有意解釋:“榮、榮董……誤會!都是誤會!我……”
榮衍抬了下手, 制止了他的話。
他的動作很輕微, 帶著些散漫,面上也無怒容,但每個人都感受到了一種沉重而迫人的氣勢,無端令人心神緊迫。
全場鴉雀無聲,只有榮衍一聲帶笑的嘆息餘音嫋嫋。
“我太太被寵壞了,就是這樣的脾氣性格,不要說高總,我有時也會被她潑一臉水。”
不過不是用手, 但這種夫妻秘事就不必對外人細說了。
他語氣平淡,卻隱約帶一絲寵溺,言下之意是,她連我都潑,潑你一下實在不算甚麼。
高馳明乾笑兩聲,忙不疊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已經開始語無倫次:“榮、榮太太潑我,是我的榮幸!榮董的話實在嚴重了!”
“哪裡。”榮衍堪稱溫和地道,“我應該向高總敬一杯酒,替我太太道歉才是。”
他話是這樣說,一雙手十指交疊,搭在桌上,卻完全沒有端起酒杯的意思。他的手養尊處優,指骨修長,關節處在燈光下有種玉石一般的光澤,只看著都讓人覺得溫雅貴重。
高馳明手有些不穩,站起來仰頭就幹了一杯:“這杯我敬榮太太!”
別的話他也不敢多說,不求活罪難逃,只求死罪可免。
榮衍淡聲提醒:“她姓黎。”
“對、對!”高馳明連忙改口,棄了酒杯不用,直接換成分酒器,“這杯給黎小姐賠罪!”
他一杯一杯地喝,桌上沒人敢勸也沒人敢說話,都看出來了,高馳明一定大大地得罪了人,今天叫他們來作陪,也不過是敲山震虎,以示警告。
不一會兒,大半瓶白酒下肚,高馳明吐過一場,人已經有些神志不清,半撐著桌面,還在喝。
忽而,榮衍屈指敲了敲桌面,淡睨了徐輝文一眼。
“行了,有勞徐總將人安全送回家。”
徐輝文額前的汗已經浸溼頭髮,要知道高馳明可是他的人,榮董這麼大動干戈,保不齊會影響到他。
“一定一定,您放心!”徐輝文連忙起身,給旁人使了個眼色,示意將高馳明帶出去,“榮董,您看今晚這……”
榮衍面容平淡不辨喜怒,輕抬了下手打斷他:“飯,我就不吃了。酒,各位自便。”
他優雅起身,在眾人擁簇下離去。
當晚,風向忽然變了。
先是張涵傑忽然高調致歉,表示之前是自己仗勢欺人,無端生事,在此鄭重向@AE-Y道歉!
一天都還沒過,就來了個神反轉,下面一群吃瓜路人都被這個神轉折給震驚了,高贊甚至是——
【你是不是被盜號了?昨天晚上的囂張和陰陽怪氣呢?】
但很快,張涵傑就登出了全平臺賬號,辛苦經營起來的上百萬粉絲也不要了,而那個放話要100萬買畫的富豪,也緊跟著銷聲匿跡。
自然而然,就有人認為這是一場人為的炒作,質疑聲不斷,網友們發散思維,演變出了好幾個版本。
有說,這是霏銫和AE-Y的一場聯合炒作,就是為了推動AE-Y名聲大噪。
也有人說,是霏銫和AE-Y起了爭執,本還以為是個無權無勢的小畫家,結果踢到了鐵板。
前者的聲浪更大些,黎舒茵因禍得福,倒是狠狠提高了一把知名度。儘管很多人,對這種“炒作”行為非常不屑,認為是譁眾取寵。
但很快,所有的揣測和爭議都止於三天之後。
AE-Y在自己的全平臺賬號上,釋出了新作品,作品名為《心碎》。
深夜的大海漆黑如墨,如薄紗似的銀色月光灑落,一條美人魚浮出水面,孤獨地卷著魚尾,坐在灰色的礁石之上。
她金色的魚尾波光粼粼,捲曲的黑色長髮披垂在潔白的背脊,雙手高舉著一把泛著寒光的匕首,一臉怒容,如同一個高歌著的女戰士。
她的胸腔被剖開,破碎的藍色心臟晶瑩剔透,裸露在月色下,藍色的血液順著她美麗的身體流淌,湧入大海之中,泛起點點細碎的微光,點亮了深暗的海面。
畫風一如既往的瑰麗夢幻,神秘多姿,但重點在於,這是一副寶石畫。
它的一部分,是由純天然的寶石打磨、切割、鑲嵌而成,先不說要在三天內畫完,就是要在三天內收集起這些寶石,都讓人難以想象。
美人魚的金色魚尾是一片片金箔,而她的心臟處,赫然是一顆價值連城的藍鑽!
這顆水滴型的藍鑽切割完美,毫無瑕疵,火彩灼目,顏色鮮亮清透,然而就是這樣一件稀世珍寶,卻被主人無情地切去一塊,碾碎了,混在顏料裡,成了大海上微不足道的一點粼粼碎光。
這幅畫一放出,立刻就引爆了整個網路!
【啊啊啊啊啊!這是藍鑽嗎?!誰來告訴我,我是不是看錯了!】
【我靠我靠我靠!我宣佈你確實不缺那一百萬……】
【主包真是平億近人,有生之年還能看到富婆給我畫畫】
【誰懂啊,切藍鑽跟切玻璃似的】
【慕名前來膜拜】
【我靠我靠!這麼大顆藍鑽得多少錢?!】
而很快,就有神通廣大的網友挖出了這顆藍鑽的來歷。
重達克拉,顏色Fancy Vivid Blue,淨度IF,在2022年蘇富比珠寶專拍上,匿名買家透過電話委託,以約1.2億人民幣的價格拍下。
而這顆足以成為傳家之寶,高達1.2億的藍鑽,就這麼被AE-Y不以為然地切去了一塊,放在了畫裡。
與這顆藍鑽相比,金箔都沒人在意了,這顆藍鑽價值的金箔能把人砸死。
【怪不得叫《心碎》,得知這顆藍鑽價值1.2億,我心都碎了】
——這條高贊在短時間內,就被點到了3萬多。
【這就是富婆的世界嗎?我不懂】
【換個思路,沒準這顆藍鑽只是人家無數收藏裡隨便一顆……】
【樓上扎我心了,別說了,有錢人那麼多,為甚麼不能多我一個!】
【我何德何能,粉了一個這麼有錢的偶像】
【我現在有個驚人的想法,之前的海和湖,不會都是富婆就地取材吧……】
【用1.2億的藍鑽作畫,這誰買的起啊,怪不得不賣】
已經沒人再關注AE-Y和霏銫之間究竟發生了甚麼隔閡,這顆藍鑽實在驚爆眼球。
而AE-Y的神秘無疑又為其增添了一絲戲劇性。
在網路上紛紛擾擾之際,黎舒茵已經把這件事拋之腦後,正在藉機獅子大開口。
“我的首飾裡少了一刻藍鑽,你要補給我。”語氣裡全是嬌嗔。
讓人去切割的時候挺爽,切完了還有點遺憾,雖然這不是她唯一的藍鑽,也不是最好的一顆,但這種品質的藍鑽還是比較稀少的。
“行。”榮衍不以為意地應一聲,在燈下微垂著頭,一手執著精裝的德文書,一手漫不經心地揉捏了一下她的腰。
“腰還酸不酸了?”聲音輕緩,口吻隨意,好不經意的一句問。
“早就不酸了。”黎舒茵毫無警覺地回道。
因此第二天早早地醒來也是情有可原。
眼皮沉沉地還睜不開,低吟聲已經不自覺從喉嚨溢位,這種感覺太過熟悉,所有的反應都是下意識的行為。
黎舒茵下意識推了一把始作俑者,聲音帶著還未睡醒的嬌軟:“不要亂動我。”
這顯然是一句刺激和挑釁。
因為敵人不僅沒有鳴金收兵,反而因為這句話而變本加厲,徑自攻城掠地,長驅直入。
她忍不住地想哭,被欺負得太狠,生理性的淚水完全忍不住,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滾,很快就沾溼了鬢角。
榮衍單手去捧她的臉,緩緩地用拇指的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淚痕。
很晶瑩剔透的一點。
他張唇吮住,是鹹的。
“茵茵。”榮衍低啞地喊她,聲音裡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興奮,“你好愛哭。”
很像是一句誇獎。
也確實是一句誇獎。
他低下頭,安撫似的吻一吻她潮溼的面頰,將她用力按進懷裡,就著這個親密的姿勢,將她從床上抱了起來。
黎舒茵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叫,儘管男人的雙手毫不費力地託著她,仍舊下意識地用力纏住了他。
背部傳來一陣細微的涼意,榮衍抱著她,將她抵在了被絲絨窗簾覆蓋的落地窗上,完成了那一日雪落時未盡的幻想。
整整六天的債,討債人彷彿要在短短一夕之間征討回來,到最後黎舒茵只覺得神志都是恍惚的。
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黎舒茵只覺得自己飄在雲端,已經無力思考,榮衍一手撐在她耳側,伏低身體親吻她被淚水打溼的側臉,啞聲哄她:“茵茵,再塌下去點。”
……
直到神智漸漸回籠,黎舒茵才咬住牙,又羞又惱地擠出兩個字來。
榮衍置若罔聞,反而變本加厲,聲音裡還帶著揮之不去的暗啞,有條不紊地反問道:“這樣更方便你儘早完成任務,難道不是嗎?”
黎舒茵羞赧到渾身微微顫抖,聲音幾乎輕不可聞:“不急在這一次。”
“好吧。”榮衍聲音帶笑,說不清是遺憾,還是期待。
一瞬間沒了阻礙,溪流從山間無聲無息地流淌下來。
“你看。”榮衍好整以暇地以指尖挑起給她看,彷彿老師教訓不聽話的學生般,帶著些微的遺憾,聲音低啞地提醒她,“好可惜。”
黎舒茵緊閉雙眼,別開頭,真恨不得一把給他撓死,可惜榮衍輕輕鬆鬆就抓住了她,接著抱她進了浴室。
而後,她終於完成了自己之前曾經想要完成的壯舉——
讓榮衍遲到。
今天他比以往遲了10分鐘才出家門,因為在浴室裡給她洗澡的過程中,不小心在水裡走了火。
理由是有六天的空缺,12次的缺席需要補,得抓緊時間。
代價是她躺在床上睡到中午才醒,而且腰痠腿軟一步都不想動。
裝X犯!
讓他那張冷淡禁慾的臉給騙了!
黎舒茵趴在床上欲哭無淚,沒錯,在來大姨媽時,她想到的好辦法就是在關鍵時刻喊停。
聽說男人最受不了這個。
但是她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榮衍根本不聽她的啊!
喊停有甚麼用,越喊越重,這人不是耳朵有病就是腦子有病,聽進去的話就自動翻譯成反話了!
黎舒茵用力捂住臉。
這樣不行,再這樣下去,她非得被榮衍做虛了不可!
*
榮衍開了一上午的會,剛閉目養神片刻,門忽然被敲響。
午間小憩時間,沒有重要的事,一般沒人會來打擾他。
榮衍抬眸望去,清清淡淡的一個字:“進。”
肖曼推門進來,將手裡抱著的一疊精緻圖冊放到桌上:“榮董,各大拍賣行秋拍的拍賣圖錄剛剛郵寄送達了。”
按理說這種小事不必急於這一時半刻,但肖曼還是送來了,她一直牢記周思明的話,太太的事就是最重要的事。
“好。”榮衍淡淡頷首,隨即翻開圖錄,一頁一頁翻,他閱讀速度很快,用筆勾畫的速度更快。
在佳士得瑰麗珠寶秋拍領銜上拍的克拉豔彩藍鑽以及一條共18顆、總重克拉的克什米爾藍寶石項鍊上,他著重勾了兩次,而後將所有圖錄一一放好,用兩指的指背輕輕推了下。
“我勾過的都拍下來,尤其是勾過兩次的。”
肖曼接過,但沒走,猶豫了下,還是提醒道:“榮董,您沒有預設最高價。”
“沒有預設價。”榮衍神色平淡,“全都拍下來,你去安排。”
肖曼拿好圖錄,微微躬身:“好的,榮董。”
榮衍重新閉上眼睛,抬手幅度很小地揚了揚,示意肖曼離開。
門再次被闔上,他仰靠在寬大的座椅中,神情平靜淡漠,但其實滿腦子都是一清早的荒唐,揮之不去。
榮衍忍不住伸手鬆了松領帶,他今天穿一身菸灰色戧駁領西裝,黑色襯衣,灰色馬甲,袖釦也是黑藍兩色,只有領帶是深灰銀藍條紋,帶一點亮色,尤為的肅冷清貴。
片刻後,他又重新調整了下,將領帶緊回去,睜開眼睛拿起一份文件,開始工作,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
他下午兩點半還有個重要會議要參加。
只是剛看了幾眼,就有人不請自來,連門也不敲,徑直踩著張揚的紅底高跟鞋推門走了進來。
鞋跟敲擊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金玉之聲。
肖曼不敢阻攔,只在門口弱弱地通報:“榮董,您太太來了。”
“沒事,下去吧。”榮衍側了下頭,暗示她關門,這才看向黎舒茵。
她穿一件緊身的米色針織裙,長度只到大腿中段,腳下一雙紅底高跟鞋,外面是件淺咖色羊絨大衣,上了精緻的妝容,頭髮鬆鬆挽起,耳邊垂下彎曲的幾縷,整個人明豔又張揚。
“怎麼突然來公司了?”榮衍十指交疊,往後靠了靠,抬眸看她。
黎舒茵從容不迫地將手裡的喜馬拉雅滿鑽Birkin 25放在桌上,雙手抱胸,微微抬起下巴,驕矜地道:“我來是為了向你宣佈一件事。”
榮衍輕輕頷首。
接下來,他應該順理成章地問她,是甚麼事。
但看著她嬌豔動人的模樣,榮衍喉結滾動了下,眸色暗下去,突然就不太想問她。
管它是甚麼事,不重要。
他伸出手,猝不及防將她拉進懷裡,按著她的後腦,低頭吻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