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閒言 你能別睜眼說瞎話麼?
晚上的宴會是海市名流方家的小女兒的訂婚宴, 未婚夫來自北城賀家的旁支,曾也給榮衍發過請帖,他以工作繁忙為由推拒了, 但讓秘書送了一份賀禮。
本來是沒打算去的,但既然已經來了海市, 再不現身就有些打方家的臉。
訂婚宴晚18點28開始, 給一般賓客的請柬時間是17點30, 前面有個雞尾酒會,其實這種宴會,參加訂婚宴是順便的, 交際應酬才是主要目的。
但給榮衍的請柬時間是18點,這就意味著他將是最後一位到場的貴賓。
訂婚宴在一棟百年曆史建築舉行,充滿了舊時代的古典輝煌, 窗外就是紙醉金迷的外灘, 整個酒店都被方家包了下來。
北城這地界臥虎藏龍,開賓利的未必有開紅旗的能量大,整體也更為收斂。但海市不同,作為經濟中心, 整體要比北城放得開, 因此這場訂婚宴辦得奢華迷醉,本地的風雲人物齊聚一堂,長三角外的人物也來了不少,鮮花著錦,一派恢弘景象。
即便如此,挽著榮衍走進來的時候,黎舒茵還是覺得他倆有點搶風頭,頗有點眾星拱月那意思, 在這種場合實在是喧賓奪主。
可能這也是榮衍推拒邀請,但又讓秘書替他送去賀禮的原因。
奈何這種名利場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漩渦,最重要的人物始終是漩渦的中心,所有人都會被他的重量牽扯,不自覺圍著他盤旋。
方家的重要人物今天都到齊了,現任當家人方震宇在榮衍甫一進門,就上前把他迎了進來,寒暄了好一陣後,雖然不得不繼續去應酬其他賓客,卻把自己的長子方兆啟留了下來陪他。
方兆啟雖然長相尋常,但談吐不凡,溫文爾雅,令人感到如沐春風,無論你說甚麼話題,他都能接上。
人到了某個高度,交際就變成了一件很簡單的事,因為和你應酬的人,永遠在順著你,試圖取悅你。
“榮先生,真沒想到您今天會賞臉過來。”方兆啟微笑著,含蓄地道。
無論榮衍是因為甚麼原因忽然到了海市,在外人看來,他能從北城過來,特意參加方家小女兒的訂婚宴,便是十分捧方家的場。
榮衍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風度翩翩地道:“令妹今晚十分光彩奪目,與未婚夫相得益彰,祝他們永結同心。”
黎舒茵也跟著微笑,同時不經意地瞥了一眼今晚訂婚宴的兩位主角。
真能胡編亂造,這位方小姐的外貌只能說是平凡無奇,與其英俊的未婚夫實在有些不相匹配。
不過沒辦法,誰讓人家會投胎,生的好呢,方小姐既然看上了,那麼他們就是天生一對,地上一雙,珠聯璧合。
這可能也是在場許多人對榮衍的想法,在這樣的場合裡,他實在太過年輕,就連年輕一輩裡的方兆啟也大了他八九歲,但即便如此,他也只得恭敬地稱呼一聲“榮先生”,就算是他父親,也只能堪堪叫一聲“世侄”。
誰讓人家比方小姐還會投胎一百倍,銜著鑽石湯勺就降生了,一代又一代的聯姻,一代又一代的富貴,盤根錯節的勢力,難以估計的能量,讓他的血似乎都比旁人尊貴許多,雖然大家身體裡流著的血其實沒甚麼兩樣。
前來攀談的人實在太多,榮衍只待了十來分鐘,就藉口舟車勞頓,準備離開宴會廳,去往休息室。
他這一離開,下一次出現恐怕就是晚宴正場,在新人的絕對主場,屆時就不好再去攀談,因此還沒來得及上前露上一面的人看起來都有些遺憾。
“茵茵,你要不要和方小姐她們玩一會兒?”離開前,榮衍問道。
黎舒茵是個愛熱鬧愛玩的個性,雖然總是不耐煩陪著榮衍應酬,但那是因為這群男人談論的話題她都不感興趣,但和同齡女孩就不一樣了,大家很容易就能玩到一塊去。
“嘉晴正在和閨蜜們一起拍照,榮太太不妨和她們一起,都是同齡人,應該很有話題。”方兆啟立刻笑道。
“好啊。”黎舒茵一口答應了,雖然和方嘉晴這波人不太熟悉,但她從來不怵和陌生人打交道,尤其榮衍陪著她來,別人只會想法設法令她感到賓至如歸。
今天是別人的訂婚宴,穿得太鮮豔、太素都不太好,因此黎舒茵今天穿了件碧水藍的早秋高定,走起來如海波流動,高貴典雅又不扎眼,右手一隻細細的鑽石手鐲,最奪目的只有那對價值4200萬的藍鑽耳環。
但其實最貴的不是這對罕見的藍鑽,而是陪在她身邊的榮衍,這才是她最貴最耀眼的裝飾品。
“舒茵,你真是越來越漂亮了,面板是怎麼保養的,真是比嬰兒還細膩。”方嘉晴特別自來熟地拉住黎舒茵的手,完全看不出兩人只寥寥見過幾面。
方嘉晴今天穿一身紅裙,Elie的設計總監為其量身定製,全球獨一無二,奈何這位方小姐屬實相貌平平,黎舒茵站在她身邊把她襯得黯淡無光,但方嘉晴臉上卻絲毫看不出來不悅,反而十分熱情。
黎舒茵笑了笑,嬌嗔道:“嘉晴你太誇張了,怎麼不說我返老還童了呢。”
幾個女孩笑成一團。
她們這邊歡聲笑語,榮衍那裡卻不太高興。
在洗手間外偷聽別人講話這種事不太符合他的人生準則,但奈何裡面那兩個人說的是黎舒茵。
他本來是路過,結果冷不防聽到這麼一段對話。
簡簡單單的“黎舒茵”三個字,就讓他停住了腳步。
榮衍這個人其實很招人恨,上天似乎把一切都給了他,有他出現的地方,其他人都黯淡無光。唯一一個遺憾,也就是家風冷淡,缺乏溫情了。
偏偏他後來又娶了黎舒茵,黎家家風溫暖和諧是出了名的,這下把他唯一短板也給補齊了。
而且在上流圈子裡,能兼具家境好和原生大美女這兩項,其實相當不容易,偏偏黎舒茵兩項都是頂級,自身也是巴黎美術學院的高材生。
因此她在同圈層適齡女孩中極其吃香,奈何從小就成了別人的未婚妻。
如此一來,就更加招人嫉恨。
“還真別說,這位黎大小姐真是貌美出眾,光彩照人,怪不得能拿下榮家那位。”是個陌生聲音,海市的新貴鄭通。
“怎麼?你看上了?”說話的是何家的次子,何少徵,何藝悅的堂哥。
“再漂亮,人家都已經是榮太太了,我看不看上的有甚麼用?”鄭通笑道。
何少徵吐出一口煙,語帶不屑:“漂亮有甚麼用,娶妻娶賢,得是方嘉晴這樣的,黎舒茵就一花瓶,也就榮衍會認了這婚約。”
這話多少帶了點酸,放在平時他也不敢說,奈何今天喝了點酒,又受了點刺激,在私下裡忍不住想發洩幾句。
何家本身能量也不小,在這種場合裡也算頂尖一份,然而榮衍一出現,把所有人都襯托成了星星,就他一輪明月。
而他這樣耀眼,站在他身旁的女人卻也沒有被他遮掩,落落大方,明豔不可方物。
更何況當初榮衍一句話,就間接導致何家送走了何藝悅,這事何少徵多少有些不滿,雖然他和這個堂妹關係不算好,但到底是何家人。
“你可別這麼說。”鄭通左右看了看,“這是公眾場合。”
何少徵不以為意:“這是偏廳,又是在洗手間,哪有人啊。”
他一頓,又說:“再說榮衍和黎舒茵關係並不融洽,他未必會為他這聯姻來的太太出頭。”
但世事就是這麼不講道理,他話音剛落,榮衍就從門外走了進來。
皮鞋叩擊地面的聲響格外清脆,燈光冷白,自上而下地照出他面無表情的臉。
看見榮衍走進來的時候,兩個人都傻了,何少徵的煙燒到了手都沒反應過來。
直到皮肉發出“滋啦”一聲響,何少徵才著急忙慌地扔了菸頭,也顧不上處理傷口,抬頭有些惶恐地想要解釋,榮衍卻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他。
“那個,我……二哥……”何少徵額頭冒汗,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更不知道他聽去了多少。
“二哥不是你能叫的。”榮衍神情冷淡,走進來旁若無人地清洗了下雙手,而後抽了張擦手紙擦淨,又隨手扔進紙簍裡。
“榮先生!榮董!我瞎說的,別跟我計較!”何少徵急急解釋道。
榮衍不置一詞,只隨手拍了拍何少徵的肩膀,垂眸望來的一瞬,壓迫感十足,接著就一言不發地走了。
淡色雙眸無波無瀾,看不出喜怒,姿態格外的雲淡風輕,讓人捉摸不透他的意圖。
“這甚麼意思?”鄭通出了一後背冷汗,大氣也沒敢喘,心裡後怕不已。
“不知道。”何少徵搖搖頭,也是冷汗淋漓,想給大哥何商決打個電話,卻始終沒敢。
聽聞榮衍和黎舒茵夫妻感情不好,也許他並不在意?但黎舒茵畢竟是榮太太,在外就代表了榮家。
而且榮衍臨走前的眼神太冷,實在令人不寒而慄,何少徵一時拿不定主意。
榮衍回到宴會廳主場時,黎舒茵已經提前入座,位置很好,第一排正中的桌子,正中靠左的座位,緊挨著他的名牌,方嘉晴的幾個小姐妹暫坐在這裡在陪她聊天。
榮衍臉色稍霽,方兆啟眼觀六路,早就邁步過來,引他入座。
他淡然一笑,從容落座,頷首表示感謝。
榮衍本就是個涵養極佳的人,而且慣來喜怒不形於色,一場訂婚宴下來,賓主盡歡。
何少徵這倆人都沒敢來參加晚宴,匆匆找了個藉口走了,沒人知道偏廳洗手間的齟齬,因此誰都沒發現他其實在生氣。
或者說憤怒。
黎舒茵身上就算有一千個一萬個毛病,那也不是外人能指摘的。
只有黎舒茵憑藉著小動物般的直覺,察覺似乎有些不對,又說不出來具體是哪裡不對。
直到坐在回程的車上,黎舒茵才好奇地問道:“你怎麼了?”
感覺一整晚這人身上都在呼呼往外冒寒氣。
“沒甚麼。”榮衍道,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黎舒茵狐疑地看他,但很快又轉移了注意力,忍不住感慨道:“沒想到賀家來的人居然是賀霜。”
“賀誠父母分量不夠,賀維奇夫婦又不能越俎代庖,只能派賀霜這個板上釘釘的繼承人來壓陣。”榮衍道。
聽完他的解釋,黎舒茵忍不住嘀咕:“賀霜還真挺厲害。”
她認識賀霜,但不熟。
賀霜有點傲氣,看不慣黎舒茵的大小姐做派,黎舒茵也看不慣賀霜的目中無人。
不過她也不得不承認,賀霜確實有能力,有資格傲氣,賀家第三代不止她這一個子弟,但這麼大的家業,就交給她了。
“聽說她在海外分公司,幹得風生水起。”黎舒茵有點羨慕地說。
不知道怎麼回事,榮衍忽然就覺得自己心被揪緊了,他好像看不得黎舒茵羨慕旁人。
可有些事得她自己想通,自己努力,他也只能從旁引導。
“你比她聰明,只是對商業不感興趣,如果你肯努力,一定比她做得好。”榮衍語氣平淡卻篤定。
黎舒茵都懷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毛病了,賀霜從上學起就沒掉出過前三,是賓夕法尼亞的高材生,她雖然不是學渣,但說比賀霜聰明,她沒有這個厚臉皮。
黎舒茵有點臉紅,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嬌嗔:“你能別睜眼說瞎話麼?”
這就好像嘴硬的家長,愣是說我家孩子很聰明,學習不好只是不努力。
榮衍微微蹙眉:“你都沒試過,怎麼能說是瞎話。”
黎舒茵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嘟噥道:“雞娃是沒有前途的,我幾斤幾兩我自己清楚。”
她是個藝術生!學美術噠!就算想轉行,差別也太大了!
她真想知道,榮衍是吹了哪門子的邪風,怎麼能面不改色地說出這種瞎話,完全不客觀,不理智。
榮衍屈起食指敲了敲膝蓋,然後又去握她的手,淡聲道:“何家的一些產業有點意思,等我弄過來,你拿去練手。”
他說得太過輕描淡寫,黎舒茵也沒當回事。
從海市回到北城後,黎舒茵去了郊區採風,一連在京郊住了好幾天,榮衍在忙一個專案書,她走前就在寫,等她回來還在寫。
黎舒茵一向不關注他的工作,這下也好奇了,忍不住問:“這是甚麼專案啊,居然還要你親自寫?很厲害嗎?”
一般寫專案書這種事哪裡用得著榮衍親自來做啊。
“不厲害。”榮衍直白地道,“很坑人。”
黎舒茵:“……?”
一個垃圾專案你這麼上心幹嘛,據她所知,那樁大型收購案正在進行盡職調查,周思明都快忙瘋了,老闆居然在這裡摸魚。
黎舒茵痛心疾首:“你墮落了。”
榮衍笑了笑,沒解釋,在黎舒茵走後,他隨手摘了防藍光眼鏡給傅林遠打電話。
“林遠,找個機會大家聚一聚。”
傅林遠應聲:“行,不過你這大忙人怎麼突然有時間了。”
榮衍眼簾微垂,看著列印出來的專案書,雲淡風輕地笑了笑:“沒甚麼,手癢了,想動動刀。”
至於為了兩句話,是否值得這樣大動干戈。
他沒想過。
作者有話說:他不是亂說的,他是真心那麼認為的,濾鏡就這樣越來越深,越來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