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禮物 這其實是我的致歉禮物。
榮衍認得這麼痛快, 黎舒茵反而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黎舒茵才語氣古怪地道:“你甚麼時候喜歡上當心理醫生了?還為此不惜出賣色相。”
“出賣色相?”榮衍輕挑了下眉,唇邊勾起一點笑意, “你說我?”
“你覺得呢?”黎舒茵也學會他的反問式回答了,揚起下巴看他。
榮衍輕描淡寫地笑了下:“我並不覺得自己的外貌很出色, 難道你是這樣認為的?”
黎舒茵噎住了。
真是好招人恨的一個人, 怎麼廣大男同胞就沒把他打死呢?
“我、我當然也是這麼認為的了。”黎舒茵梗著脖子說, 她當然不會承認,自己認為他長得很好看,儘管這是不爭的事實。
“既然沒有色相, 自然就談不上出賣了。”榮衍又把話題繞回來了,他笑一下,身體微微傾過來, 嗓音散漫, “還是說你在吃醋?”
“哈?吃醋?”黎舒茵的聲音立刻抬高了一個八度,“我寧願去吃……”
Shit。
這可不能亂說。
黎舒茵急忙改變用詞:“總之不可能是吃醋,再說了我相信你能管好自己的下半身。”
作為一個淑女,這個用詞有點粗俗, 不過黎舒茵慌得沒注意, 榮衍竟然也沒有糾正她,只重新坐直身體,意興闌珊道:“那你最好不要太相信。”
“嗯?這都甚麼跟甚麼?”黎舒茵都有點被他繞暈了,趕緊將話題引回正軌,“你快說,你是不是在有意引導我,讓我重拾畫筆?”
“是啊。”榮衍輕描淡寫地承認了。
“為甚麼?”黎舒茵忍不住追問。
“茵茵,你喜歡畫畫, 你沒發現嗎?”榮衍直直看向她,“你談起繪畫的時候眼睛都在發亮。”
“我……”黎舒茵啞口無言。
“你到底在逃避甚麼?那些毫無意義的閒言碎語嗎?”榮衍笑了下,淡然目光中帶著些微的審視。
這樣的目光太過於理性,讓人不想直視,大概在他的世界裡,一切都可以被分析,包括人性,包括感情。
黎舒茵逃避似地別開頭,看向窗外。
榮衍輕嘆了口氣,夾雜著絲輕微的無奈:“茵茵,你太天真了,從小就被保護得很好,從來沒見識過真正的惡意,以至於連這麼幾句話都能輕而易舉地刺痛你。”
黎舒茵沒有說話。
人是會成長的,曾經以為天崩地裂的事情,時隔幾年,有時甚至只是相隔幾個月,再去回看時,卻發現竟然那麼不值一提。
別人的幾句評判,幾句或羨慕或嫉妒的酸話,就真的那麼重要嗎?
如果她真的打算從事藝術行業,那麼她將要面對形形色色的評價,來自於畫廊、策展人、評論家、藏家、機構……乃至於普羅大眾。
不可能每個人都喜歡她,即便是享譽全球的藝術家,也會收到負面評價。
她承認自己當年一時衝動就扔下畫筆這事太矯情了,只是後來想回頭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
“當年你也是這樣。”黎舒茵冷不丁地道。
“甚麼?”榮衍不解地蹙了下眉。
“初一學年末的時候,我好不容易衝進班裡前十,你卻跟我說,不必和自己較勁,這就是你的極限了。”黎舒茵悶聲悶氣地道。
榮衍一時啞然,回憶了下才和緩道:“抱歉,我當年說話不太中聽,我應該再委婉一些。”
“嗯。”黎舒茵點頭,“當年我很生氣。”
“是我的問題。”榮衍說得果斷。
黎舒茵搖搖頭,再次看向他:“但我現在不了。”
她忽然意識到,在人生的道路上,如果有個人能冷靜的旁觀,為她指引正確道路,其實是件十分幸運的事情。
“你說的沒錯。”黎舒茵咬著下唇,深吸了口氣才緩緩道,“我是很喜歡畫畫。”
說出這句話,她心裡陡然一輕,一塊無形的巨石落地,摔得七零八碎,卻釋放了她那顆被自己鎖起來的心。
榮衍目光奇異而專注地凝視她。
“我似乎總是在衝動中做出錯誤的選擇。”黎舒茵反思了一下自己。
“沒關係,茵茵。”榮衍神色舒緩,“你的人生有很多的試錯空間,不要怕犯錯,那是你的特權。”
黎舒茵沉默片刻,忽然開口問道:“你當初不讓我辦慈善晚宴也是同樣的理由嗎?”
“你不喜歡,也不擅長,沒必要勉強自己。”榮衍直白地道,“人生短暫,你應該專注於自己喜歡的事。”
也許他是對的。
黎舒茵靜靜思索著,她的確不喜歡也不擅長,而且這是她嘗試過後體會到的真實感受,雖然最後結局很圓滿,但在過程中她始終非常焦慮,並不享受——除了那個傾注了心血的展示屏。
榮衍總是能做出正確而精準的判斷,無論是在商業上,還是在人生上。
如果她早早聽他的,說不準能少走很多彎路。
可人生如果只走正確的路,那是多麼的無趣,沒有痛苦,也就沒有了快樂。同理,沒有錯誤,正確也就失去了意義。
“其實我只是不希望大家認為,我是憑藉關係和背景才成功的。”黎舒茵輕聲說。
“人是群體性的動物,不存在獨立的個體。”榮衍淡聲道,“每個人的成功都不是孤立的,包括我,包括奧利安,不都依仗了家庭背景嗎?”
黎舒茵驚訝地看他,他們這個圈子裡多的是不學無術的敗家子或者是爛泥扶不上牆的平庸之輩,榮衍就算沒有雄厚的家庭背景,也一樣是精英中的精英。
但她沒想到,榮衍對自己成功的解析竟然這樣殘酷而苛刻。
“正因為我有顯赫的出身,才能獲得最好的教育,早早踏上更高的平臺,不需發愁的資金支援,比別人更加靈通的訊息,如果沒有這些,我的一切成功都要往後推十年不止。”
面對她驚訝的神情,榮衍雲淡風輕地笑了笑,語氣疏懶道:“這次出來你也見到了,我做生意不也在藉助關係和外力嗎?”
榮衍換了個坐姿,目光沉沉地看她:“學會利用你可以去利用的,包括我。”
黎舒茵眨了眨眼,忽然就笑了,眉眼彎彎地湊近他問:“你現在是在拿自己做背書,來開解我嗎?”
“你可以這麼認為。”榮衍沒有否認。
“那我要是不順著你給我的臺階下了,豈不是很傷你的面子?”黎舒茵開他的玩笑。
“所以你要順著這個臺階下來嗎?”榮衍反問。
“我考慮考慮吧。”黎舒茵坐直起身,傲嬌地哼了聲。
榮衍笑一下,不再說話了。
過了會兒,黎舒茵又看他,難掩好奇地問:“你會有不理智不確信的時候嗎?”
可能是今天的氛圍太好,她竟然就這麼輕易地把自己心中深藏已久的疑問問出來了。
她以為榮衍會思考很久,沒想到他竟然回答得非常迅速。
“有。”榮衍不假思索地道。
但具體是甚麼,後續無論黎舒茵怎麼問,他都不肯說了。
好傢伙,一個疑問被解答後換來了更大的一個謎團。
黎舒茵暗恨不已,果然是無奸不商!
為了報復他,黎舒茵在睡前幾乎建立了一個馬其諾防線,充分表達了她的不滿,可惜結局也重蹈了馬其諾防線的覆轍,第二天依舊睡得四仰八叉,在正中央醒來。
黎舒茵感覺再這樣下去,自己可能就要習慣這種和榮衍在同一張床上醒來的生活了,底線只要突破過一次,再次突破就變得輕而易舉。
吃過午飯,黎舒茵坐在湖邊繼續那副未完成的天鵝圖,榮衍難得有了休息時間,在莊園另外一邊騎馬。
可能是終於卸掉了心理包袱,對於當年放棄畫畫的理由,她也可以輕鬆地說出來,而不再遮遮掩掩了。
“我當年太想證明自己了。”黎舒茵感慨道,“不想讓人覺得自己是靠家庭背景才成為了一個優秀的藝術家,但其實……”
她頓了頓,當年她是因為在學業上無法獲得成功才選擇了畫畫,從一開始選擇的理由就是錯的,所以誤以為自己不喜歡,可以輕易的放棄。
原來這麼多年,一葉障目。
黎舒茵看著手中的畫筆,語音輕柔:“外婆,我最近才發現,原來我是真的很喜歡畫畫。”
能否成為一個優秀的藝術家對她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她喜歡,這才是最重要的。
“這很好,茵茵。”林素華笑道,“雖然你原本的想法太過理想主義,但其實這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天真是一種很寶貴的品質,成年人能夠擁有,是一件幸事。
黎舒茵一邊描繪著天鵝的眼睛,一邊壓低聲音悄悄問:“外婆,問你個事情。”
林素華也特別配合地壓低聲音:“甚麼事?”
黎舒茵仰著頭向遠處張望了一眼,確定看不見榮衍的蹤影才開口道:“外婆你要我幫你完成這副天鵝圖,是榮衍的意思嗎?”
不是她做賊心虛,實在是榮衍前科太多,動不動就忽然出現了。
林素華調皮地向她眨眨眼:“是啊,不過你可千萬不要告訴Eli,是我出賣了他。”
“放心吧,我不會說的,這是你和我的小秘密。”黎舒茵心照不宣地一笑。
她又往馬場的方向看了一眼,唇邊不自覺地帶起了笑意。
這個人的做事風格,可真是不顯山不露水的。
*
黎舒茵用了兩天的時間完成了這副《天鵝圖》。
受她性格影響,黎舒茵的畫作風格也偏向於柔美、夢幻,更傾向於印象派,筆觸細膩,線條模糊而色彩豐富,構圖飽滿極具張力,整幅畫面都充斥著蓬勃旺盛的生命力,給人生機煥發之感。
雖然她久久不動畫筆,在技法上顯得有些生疏,細節處也不夠完美,然而對自我情感的表達卻十分細膩,畫中水波清澈,幾隻天鵝逍遙自在,振翅時翩然如舞,垂頸梳羽時又儀態萬方。
看著這副畫作,林素華有些驚訝,亦有些感慨:“Eli是對的,茵茵你應該堅持自己的繪畫之路,你很有才華。”
薩爾菲爾德家族也收藏了不少藝術藏品,她自己也喜好藝術,審美和品味都極佳,對於一個藝術家具不具備潛力,一眼就看得分明。
黎舒茵有些臉紅:“外婆,你說得太誇張啦,這妥妥的濾鏡太深。”
“寶貝當然是自家的好了。”林素華笑了,“不過我這可不是誇張,是真心實意。”
畫作完成,這趟德國之旅也到了尾聲。
榮衍在短暫的休息了三天後,帶她踏上了回國之路,此時國慶假期已過,秋意襲來後,北城也開始變得寒涼。
走的時候還能勉強穿穿裙子,現在已經不得不披上風衣了。
到達北城時正是中午,一落地榮衍就帶著她去了趟醫院複診。
黎舒茵現在只想回家,在飛機上儘管也能睡覺,但是不躺在家裡就總覺得不能徹底得到休息,她現在就想回去睡個午覺。
“我都在紐約看過了,還回來看甚麼呀。”黎舒茵嘟了嘟嘴,“難道紐約的醫生比不過北城的?”
“再複診一次,比較保險。”榮衍道。
好在醫生看過後,終於給她下達了痊癒通知,只是仍舊叮囑她平時要小心,不要再傷到這隻腳,以免二次傷害留下後遺症。
坐在車裡,黎舒茵把自己白白嫩嫩的腳伸給榮衍看:“你看你看,全都好了,這下可以放心了吧。”
甚至還轉了轉腳踝,示意自己現在非常靈活。
“嗯。”榮衍握住她的腳踝仔細端詳了下,難得跟她開了個玩笑,“痊癒了,可以做成標本永載史冊了。”
“這個笑話太冷了。”黎舒茵打了個哆嗦,趕緊把自己的腳收回來了。
終於到了家,傭人們一波一波地往上搬行李,但主要是榮衍的。
黎舒茵有個習慣,在公開場合穿過的衣服幾乎不穿第二次,因此只帶回了些林素華贈予的古董高定。那些已經被運進了她專門放高定的別墅中,恆溫恆溼,有專人打理。
等東西全部收拾整齊,黎舒茵跟在榮衍身後,看他神色自若地進了主臥。
這就叫請神容易送神難。
黎舒茵坐在主臥沙發上斜睨他:“都回來了,咱們還要住一間房嗎?”
榮衍進到衣帽間換衣服,他下午還有事,需要去集團,這時候聲音從偌大的衣帽間裡傳出來,帶著點低沉的磁冷。
“我沒有和太太分居的打算。”
黎舒茵毫無形象地翻了個白眼,反正正話反話都讓他給說了。
她算是發現了,別人是從理由推出結論,榮衍是先有結論,然後再隨便找個理由,有時甚至很敷衍。
“那咱們還要睡一張床嗎?”黎舒茵又問。
“自然。”榮衍答得也很坦然。
這些答案都在意料之中,不過這段時間黎舒茵也發現了,睡歸睡,在她點頭之前,榮衍確實不會真的對她做些甚麼。
所以……一張床就一張床吧。
她也習慣了。
這時候黎舒茵還沒有發現,其實她在不停地重蹈覆轍,榮衍是怎麼讓她習慣和他共處一室的,現在就在讓她怎麼習慣和他同睡一榻。
“茵茵,進來一下。”榮衍忽然說道。
“幹嘛?你換衣服還需要人伺候啊。”黎舒茵下意識就頂了他一句,完事又忍不住捂了一下自己的嘴,真是從小頂嘴頂習慣了。
話是這麼說,人倒是很聽話地走進了衣帽間。
一走進去,黎舒茵就被震撼到了。
衣帽間的中島臺前,放著一副油畫。
上面畫著一個美貌的女性,她姿態曼妙地蜷縮著,大腿豐腴充滿□□,滑落的絲襪還掛在腳踝處,光澤璀璨的金箔條構成了金色的暴雨從天而降,湧入她的雙腿之中,渾身都撒發著誘惑的氣息,性感而又神聖,瑰麗至極。
克林姆特的《達娜厄》,創作於他的黃金時期,極具個人特色的金箔和油彩結合的技法,與其著名的《吻》屬於同一時期的巔峰之作,比之曾經拍出過2.3億美元天價的《萊德勒肖像》更加經典和稀有。
黎舒茵閃著星星眼就滑跪到《達娜厄》跟前了,表情動作十分誇張。
榮衍本來還在慢條斯理地打領帶,從鏡子中看到這一幕不禁失笑,轉過身看她。
“《達娜厄》!我的天吶!這是真跡嗎?”黎舒茵發出驚歎,語調都變得夢幻了。
“當然。”榮衍翹了翹唇角,“費了我不少功夫。”
花了20億不說,還耗了點人情。價格倒是其次,主要是克林姆特的畫極度稀缺,所以費了些周折,近期才拿到。
這話黎舒茵是信的。
克林姆特的畫作在市場上極其罕見,很少流通,大都在博物館或者頂尖收藏家手中,這副《達娜厄》就是其中之一,一直在私人收藏家手中,很少外借展覽。
即便是榮衍要弄到這幅畫,恐怕也要花費不少心思,而且價格絕對比《萊德勒肖像》只高不低。
不過這幅畫當時就因為刻畫了女性的主動與沉浸,作為情、欲承載的主體而非客體,以其直白的表達而引起了巨大爭議。
本來黎舒茵想將克林姆特的作品掛到臥室的,但是放這副《達娜厄》的話……
好像有那麼一丟丟不合適……她怕榮衍誤會。
還是放進她的私人展廳裡吧,黎舒茵有些遺憾地想。
“你當初為甚麼不直接拍下那副《萊德勒肖像》啊?”黎舒茵一邊痴迷地欣賞著大師畫作,一邊好奇地隨口問道。
弄到這副《達娜厄》可比拍下《萊德勒肖像》難多了。
榮衍繫好領帶,走到中島臺前挑了一對袖釦,有條不紊地扣上,又整理了一下雪白的袖口,才緩緩道:“這其實是我的致歉禮物。”
“啊?”黎舒茵眨眨眼。
“蜜月後我離開了三個月。”榮衍解釋道。
“這個啊……”黎舒茵恍然大悟,“我還以為那支手鐲已經是了。”
“那個只是隨便訂的,作為道歉的禮物份量自然不夠。”榮衍淡淡道。
黎舒茵有點緊張地咬住指甲,她忽然意識到,為甚麼榮衍沒有直接拍下那副《萊德勒肖像》了。
因為那幅畫拍賣的時候,正是榮衍離開的那三個月。
黎舒茵茫然地仰頭,看他神色平淡的臉,有些不確信地問:“所以……你當時是在和我冷戰嗎?”
原來那不是她的錯覺。
榮衍沉默片刻,想抬手調整一下袖釦,又放棄似的垂下手來,唇角微抿,神情中帶了似有若無的無奈。
“茵茵,我也是人。”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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