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院落。
謝明璣剛悠悠轉醒,頭痛欲裂。
他做了一個悠久的夢。
似乎夢見了甚麼,但仔細回想,卻甚麼都抓不住。
他正撐著床榻坐起,房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
洩憤似的,砰的一聲巨響。
謝明璣輕笑一聲,轉頭看去。
來人雪發披肩,汲著月光入戶,在離床三步遠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姿態從容,彷彿這裡是他的主場,也彷彿剛才那聲巨響不過是他的錯覺。
謝明璣在心中嗤笑。
裝貨。
面上卻緩緩扯出一個虛弱無害的笑:“大哥?”
謝蒼的視線掃過他,聲音冷淡:“你在知道杳杳身份之前,就和她做了朋友?”
話語中帶著幾分探究。
顯然方才桑杳的說法並沒有能取得他的信任。
謝明璣臉上的笑容擴大:“是啊,我們一見如故,就成了莫逆之交,如今想來,緣分真是妙不可言。”
謝蒼:“是忘年之交。”
謝明璣:“?”
“你有病吧?”
話音剛落,房門“砰”的一聲被更大力地推開,直直撞在牆上,眼看著是多了一條裂痕。
謝明璣忍耐地閉了閉眼。
蠢貨。
社會化程度真低啊。
花泠斜倚在門框上,琥珀色的眼睛目光涼涼:“喲,這不是我們魔界的扶光殿下嗎?怎麼,不在你的魔宮裡待著,跑來這演林妹妹了?”
謝明璣算是第一次,覺得謝玄商難得狗嘴裡吐出了象牙,這兩人確實像狗似的。
“演又如何?”謝明璣的兩顆小虎牙若隱若現,往日籠罩在眉間的陰雲散去些,少年的朝氣就又復而浮現,近乎挑釁道,“有用就夠了。”
“倒是你們......”
他一眼就瞧出兩個哥哥的心情不善,瞬間就意識到方才發生了甚麼,笑聲中帶著譏諷:
“怎麼這麼小氣啊?還攔著杳杳來見我?嗯?”
三言兩語就挑起花泠的怒意,霧紫色的妖氣直衝他面首,被謝明璣側頭避開。那道妖氣擦著他的耳廓飛過,削下幾縷碎髮,在身後的牆壁上炸開一個焦黑的窟窿。
謝明璣赤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蒼白的手腕一翻,一柄漆黑如墨的長劍憑空出現在掌中。
“這才對嘛。”他嘴角噙著笑,很愉悅的模樣,“裝來裝去的,多沒意思。”
兩人看起來要在屋內大打一架。
妖魔氣沖天。
只是還沒能造次,就被不耐的謝蒼捆住分別丟在兩個角落,直接進行了物理隔離。
“我是覺得你不對勁,謝明璣。”謝蒼冷聲道,看著牆角一臉無辜的謝明璣,態度沒有半點軟化。
三兄弟之間雖然素來不對付,但如此一字一頓的指名道姓,也是十分的少見。
這是說正事的態度。
於是就連原本在掙扎的花泠都頓了頓,琥珀色的眸子好奇地在二人之間打轉。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做噩夢的時候麼?”
謝明璣抿唇。
“你那時候蠢的要死,也不知收斂,頂著魔角在外面閒逛,被世家抓走,關在了籠子裡,當作展示的戰利品。”
“等母親找到你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被滅族了。”
屍山血海之中,只剩下昏迷的謝明璣。
“......”
自那之後,謝明璣就對修士恨之入骨,因此被長期拘在魔界,不讓他出現在外面興風作浪。
至於當年的事,外界的傳言都是那家族的仇人所做。
但只有他們知道——
“你的體內,有另一個你。”
比原本的他更為強大,也更為兇戾,是一縷無處可去的孤魂。
古怪的是,這並不是奪舍,更像是來自千年後不解的執念。
他們二者,本就為一人。
“所以,告訴我,謝明璣,這樣的你,為何會對一個修士另眼相待?”
不能說是另眼相待。
他甚至動起了,要將她帶回家的衝動。
謝明璣臉上沒了笑意,黑寂的眼眸沉沉。
他不語。
顯然是不願說。
花泠扯唇:“你以為爹孃是蠢貨麼,他們肯定也意識到了,等照顧完妹妹就要來審問你了。”
“如果你現在說,提前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我可以幫你拉一下架哦。”
“你不跟著他們落井下石都不錯了。”謝明璣冷笑,“滾回你的狗窩。”
花泠竟沒生氣,反倒委屈地垂著眼:“唉,哥哥捆我,弟弟兇我。”
纖長的睫輕扇,他唇角輕輕勾起。
“母親,你看他們啊。”
尾調落下,房門再次“砰”的一聲,這次算是徹底報廢了。
化作了木屑飄飄零零散落在地上。
恍惚間,謝明璣彷彿看到了下一息的自己。
桑瑰面色柔和,還有閒暇伸手撫了撫自己有些散亂的長髮,瞧著很是溫柔無害,只是那冷白色的面龐在月光下越發沒有溫度。
“玩得開心嗎?”
她的視線逐漸聚焦在了謝明璣身上。
“我記性不太好了。”
“扶光,告訴母親,你之前說杳杳是你生的,是嗎?”
謝明璣:“......”
花泠幸災樂禍地在旁邊添油加醋:“何止啊,他那性子,背地裡都想過無數次把杳杳的爹孃殺了吧。”
他先前是真的氣急了,現在不遺餘力地攻擊。
“嗯,你可以表演一下那個嗎?就是那個——”
他端著嗓子:“我當然要~”
謝明璣:“”
就連謝蒼都有點受不了了:“好惡心啊。”
桑瑰張開手,幽藍色的魔焰驀地出現在她手心。
燃著毀滅的死意。
她語氣平平,判刑似的:“你還要走了一半杳杳給我摘的花。”
謝明璣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要死了。
他輕嘆著,靠在床榻邊,額前的碎髮遮住了半邊眉骨,在眼瞼處投下一片薄薄的陰影,隨著他淺淡的呼吸輕輕顫動,像蝶翼將闔未闔。
“我覺得......”
他緩了緩,眼神帶著迷茫脆弱。
“我夢中的那個女孩,就是杳杳。”
“你瘋了吧!”花泠難以置信,“那可是五百年前啊。”
桑瑰也收回了手,一言難盡的語氣說著:“要不先帶你去看看腦子吧?”
只有謝蒼定定地看著弟弟。
謝明璣此刻,身上那股與世間疏離的氣質越發明顯。
“我相信我的直覺。”
得益於謝濯言和桑瑰的放養式教學,三個孩子幼年時期都沒少遇到過麻煩。
美其名曰——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
其實就是把他們排放出去給其他人找不痛快。
花泠和謝明璣年紀相仿,時常被迫組隊,許多次命懸一線,確實都是靠謝明璣的直覺躲過的。
因此在意識到他是認真的之後,他就思考了起來。
關於這件事的可能性。
“二哥。”
謝明璣忽然喚他。
花泠:“嗯?”
“你一思考,我就發笑。”
花泠:“......母親,現在要把他殺了嗎,我可以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