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路上慢點兒,注意看車!記得回來吃午飯!”錢玉蓮拿著個抹布追出來,女兒都斜挎在車上了,她還在不放心地囑咐。
“記住啊,到了錦華齋,要多聽程大師傅的話,別耍小聰明。”
“請教老裁縫們時,你得嘴甜點兒。咱們初來乍到的,平時做事勤快點,你眼裡要有活兒。還有還有,別學媽這暴脾氣,儘量少和人起爭執,但真遇上事兒,也不能讓別人欺負了......”
“要是有人欺負你,你也別怕,回來跟媽說,媽去給你平事!”
兒行千里母擔憂,哪怕只是去幾里地外的裁縫鋪,錢玉蓮也忍不住絮叨。
“好啦好啦,媽,您都說八百遍了,我都能背下來了。”楊和平咯咯直笑,回頭衝著錢玉蓮做了個鬼臉。
她的心早就像小鳥一樣飛出去了。
“我走啦!”說著,她揮揮手,腳下一蹬,腳踏車乘著風衝了出去,她的喊聲拖得很長。
“賺錢去咯——!”
然而,這隻漂亮小鳥,還沒飛出多遠,就在大雜院的門口,被一個胖胖的身軀堵住了。
“呦,這不是和平嗎?”胖嬸高聲一喊。
楊和平的車停住了:“胖嬸早啊!”
胖嬸住在大雜院門口第一家,平日裡,數她的訊息最靈通。
鄰居們每個人幾點出門?誰家買了甚麼?幹了甚麼?來了甚麼親戚?諸如此類的事,胖嬸都要打聽個一清二楚。
今天,她正端著臉盆出來潑水,抬眼皮就看見楊和平騎在腳踏車上那副神氣樣子,看得她心裡不得勁兒。
“和平啊,這一大清早的,你打扮得這麼花枝招展,又去哪兒瞎玩兒啊?瞧把你美得。”胖嬸的語氣裡透著股陰陽怪氣。
楊和平心裡正高興,壓根沒聽出來別人話裡的刺兒。
她小臉一揚,脆生生地回答:“胖嬸,我不去玩兒,我是上班去!”
“您瞧,我終於有自己的腳踏車了,我媽買的,方便我上下班。”楊和平說起來,就免不了有點小驕傲。
她又想到以前和春燕說好的,回過身拍了拍腳踏車後座。
“對了,胖嬸,您待會兒回去,記得替我跟春燕帶句話。就說讓她等我晚上下班回來,我騎車帶她兜風去呀!我倆逛燕京城!”
楊和平一番好意,說者無心。
但這話落在胖嬸耳朵裡,怎麼聽都像在顯擺。
胖嬸的嘴角往下撇著,語氣不鹹不淡:“哦,知道了。”
“小和平現在行啊,出息了。不僅找著工作了,你媽那麼摳門的人,還捨得給你買輛二手的腳踏車。”胖嬸加重了“二手”兩個字的讀音,嘴角撇得更往下了。
要說這胖嬸,以前和錢玉蓮一家的關係別提多好了,但人就是這樣,既怕兄弟過得苦,又怕兄弟開路虎。
春燕是胖嬸的閨女,跟和平從小一起玩到大,但她這陣子工作沒著落,相親也不順,整天在家裡悶著。
胖嬸正天天發愁呢,一個沒留神,以前那個哪哪都不如自己閨女的瘋丫頭楊和平,竟然就這麼找到工作了。
這讓她怎麼能不酸?
“不過……”胖嬸拉長了聲音。
“我們家春燕膽兒小,可不敢坐你的車。誰知道你這破二手質量行不行?”
“萬一半路上掉鏈子、飛軲轆,再把我們家春燕磕了碰了的……女孩子的臉多重要啊,要是留了疤,她以後怎麼找婆家?”
楊和平聽得頭大,這都哪跟哪啊?
胖嬸還越說越來勁兒了,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再說了,你媽也真是的,你都這麼大姑娘了,還不說正經給你張羅個婆家,整天讓你在外面拋頭露面的。”
“女孩兒家家的,工作好不如嫁得好。你看看我們家春燕,這幾天可忙了。多少個婆家等著相看,媒婆把我家的門檻都快踏平了,那真是挑都挑不過來......哦呵呵呵呵。”
“嘖嘖,和平啊,這方面你也得抓點緊,別整天的瞎玩......”
楊和平最不耐煩聽這種話,怎麼一到這個年紀,所有人見到她,都在說“有沒有找婆家?”“得趕緊找個婆家嫁出去了。”
到底哪來的這種“婆家”幻想?她努力長大到十六歲,人生剛剛開始,還有那麼多事都沒來得及做,為甚麼所有人都催著她趕快嫁出去?
她冷冷一揚眉,手指在車鈴上輕輕一撥。
“叮鈴鈴!”鈴聲驟然響起,把胖嬸嚇了一跳,打斷了她沒完沒了的絮叨。
“行啦,胖嬸兒。我還得去錦華齋呢,今天是我第一天去上班,可不能遲到。回見了您吶!”
楊和平一口氣說完這些,留給胖嬸一個瀟灑的背影和一溜兒煙塵。
“胖嬸兒,別忘了告訴春燕啊!”遠遠地,又傳來一句吆喝。
“呸!呸呸呸......”胖嬸跟在車後面吃了一嘴灰,氣得直跳腳!
“神氣甚麼啊?不就是去錦華齋當個學徒嗎?有甚麼了不起,看她那輕狂樣兒!尾巴都要翹上天了!”
胖嬸憤憤不平,叉腰站在大門口狠狠罵了一通,才消了氣。
這種事兒在大雜院太常見,誰家過得好,免不了招來幾句閒言碎語。路過的鄰居也都是聽一耳朵,捂著嘴笑著就走了。
大雜院是好幾進的大宅子改的,胖嬸在前院的罵聲,並沒有打擾深處幾進院子的寧靜生活。
除了大雜院深處那一進,那是東家老太太住的。
而倒數第二進,打從月洞門那兒起,幾乎全都是錢玉蓮家的統治範圍。
楊青山上班去了,錢玉蓮拿著把竹掃帚,慢悠悠地掃著院中落葉。
石桌前,楊玉蘭趴在那兒,專注地寫著。陽光透過葡萄架灑在她身上,一副歲月靜好的畫面。
“媽,我寫完了,您快來看看。”楊玉蘭伸了個懶腰,笑吟吟把選單遞給錢玉蓮。
“我昨晚花了一晚上,總算把餃子館的選單和價格都定下來了,您看成不成?”
錢玉蓮走過去,把掃帚靠在一邊,接過紙看了看。
“嚯,閨女,你這趕上國營飯店了。這八種餡兒的餃子,七八個冷盤,還有十幾種小炒,價格也實惠。”
“媽還能說甚麼?太成了啊!你這就叫專業!”錢玉蓮拍著手大加讚賞,恨不得把玉蘭誇到天上去。
“走吧,咱這就給你租店面!”錢玉蓮快人快語,說著就抬腳要進裡屋拿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