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噯呀,媽,媽……您先別急。”玉蘭挽住錢玉蓮的胳膊,好不容易才把她媽給拉了回來。
“啊?怎麼,還有甚麼沒定下來的?還是要買甚麼,你開個單子,媽去給你買!”錢玉蓮噼裡啪啦問了一串。
“還沒試菜呢……”玉蘭無奈道:“開店之前,不得試試菜嗎?”
“今天中午,咱就在家先試試菜,我包個牛肉洋蔥餡兒練練手,您也幫我嚐嚐,看看那味兒正不正?”
不知不覺間,楊玉蘭說話時越來越胸有成竹,也會自己拿主意了,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精氣神。
“行啊,那感情好。”錢玉蓮看著閨女現在的樣子,別提多高興了。
“我進屋拿錢,你去幫媽拿籃子,咱娘倆現在就去菜市場。”
“現在生活好了,這牛肉也緊俏,去晚了那好部位可就被挑走了,咱得趕早!”
“哎。”楊玉蘭應了一聲,快步跑進屋裡去拿籃子。
現在這世道,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菜市場裡買肉的人也多了,去晚了就只能撿那些邊角料。
母女倆收拾停當,錢玉蓮胳膊上挎著墊了深藍碎花布的竹籃子,正要出門。
這時,小儲藏室那扇一直緊閉著的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王秀英打著哈欠走了出來,一臉沒睡醒的樣子。
昨天晚上,她跟楊躍進可是激動壞了。
夫妻倆商量著發財以後,怎麼去燕京照相館照相,怎麼去吃全聚德烤鴨,最興奮的話題,還當數怎麼報復錢玉蓮。
倆人嘀嘀咕咕,折騰到後半夜才眯瞪著。
凌晨4點天還沒亮,楊躍進就像打了雞血一樣,去找大奎匯合提貨去了,留她一個人在床上睡到日上三竿。
“媽,鍋裡還有早飯嗎?”王秀英打著哈欠,沒臉沒皮地問。彷彿昨晚對著錢玉蓮大放厥詞的,不是他們夫妻倆。
錢玉蓮壓根兒不理會。
楊玉蘭看了一眼二嫂,嘆了口氣:“二嫂,這都幾點了?我們早就吃完飯了,碗筷都刷乾淨收起來了。”
“不過籠屜裡應該還剩兩個涼饅頭,你要是餓了,就自己熱熱吃吧。”
“饅頭?饅頭有甚麼吃頭!”王秀英不滿意了,這落差也太大了。
她昨晚的夢裡,可都是燒雞、烤鴨、把子肉,她口水都流了一枕頭。
“怎麼著也得有口熱乎飯吃吧?不說燕參翅肚,哪怕是豆漿油條也行啊。”
顯然,她的富貴夢還沒醒呢。
王秀英眼珠子一轉,目光落在了正要出門的錢玉蓮身上。
她趕緊緊走了幾步,腆著個臉湊到錢玉蓮跟前。
“媽~~”
這聲“媽”叫得那叫一個千迴百轉,錢玉蓮一老太太都扛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錢玉蓮扶額:“……你想幹甚麼,好好說話。”
王秀英笑得極其諂媚:“媽,那個……昨兒躍進那是犯渾,說的都是氣話,您那麼大歲數了,肯定不跟他一般見識。”
“您放心,以後我幫您說說情,這養老的事兒,他肯定不能不管,怎麼著您也生了他……”
她一邊說著片兒湯話,一邊偷瞄錢玉蓮手裡的錢。
“媽,您能不能先給我兩塊錢?我想去國營飯店買倆大肉包子解解饞,最好再來碗熱餛飩。”
王秀英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她現在是真的窮得叮噹響。昨天為了給楊躍進湊那一千塊的本錢,倆人的私房錢全搭上了不說,楊躍進連她兜裡的鋼鏰都給搜刮乾淨了,連一分兩分的錢都沒給她剩下。
合著還是找她要錢?錢玉蓮都要被氣笑了。
這兩口子昨天才把她得罪得死死的,又是摔碗又是叫板,放狠話說不給她養老。今兒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厚著臉皮來要錢?
世上真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沒睡醒吧你?”錢玉蓮想起昨晚的事兒,就氣不打一處來,哪還有好臉色。
“你都馬上當萬元戶的太太了,還好意思找我這個要飯的老婆子要錢?”
“別忘了自己昨天說的話。怎麼?睡一覺臉一抹就想過去了?”
“要麼你就啃涼饅頭去,不想吃就餓著,正好清醒清醒腦子!”
說完,錢玉蓮連個正眼都沒再給王秀英。她挎著菜籃子,帶著楊玉蘭徑直出了院門。
王秀英愣在原地,氣急敗壞地狠狠跺了一腳,走向了廚房。
“死老太婆,摳門精!”
“寧願拿錢給丫頭買新車,都不捨得給我買個肉包子!你就等著吧!”
她一手一個涼饅頭,左啃一口,右咬一口,噎得咽不下去。嘴裡還含糊不清地罵著:
“等我們躍進發了財,我成了富人,看我怎麼收拾你!”
“我買一筐肉包子,我餵狗都不給你吃!我讓你求我……咳咳咳!!”王秀英噎得直瞪眼。
錢玉蓮領著玉蘭,逛了一大圈兒。
買了最好的牛肉,買了大號的紫皮洋蔥,還給玉蘭稱了半斤老式的酥皮點心。
楊玉蘭臉有點紅:“媽,我都二十五了,又不是小孩了,不用買這些零嘴兒。”
“二十五怎麼了?”
錢玉蓮笑眯眯:“甭管你長到多大,在媽這兒都是小孩,等你八十了,媽還給你買零嘴兒吃。”
楊玉蘭低著頭抿嘴笑。
兩人滿載而歸,剛走回大雜院門口,就聽到一嗓子歡喜的喊聲。
“玉蓮妹子,我正找你呢!”
母女倆循聲看去,是同住大雜院的鄰居馬大姐,她今兒穿得格外體面,手裡拿著厚厚一沓大紅的請柬。
鄰里鄰居之間,關係都不錯,錢玉蓮笑著迎上去:“這不剛買菜回來。馬大姐,今兒怎麼這麼高興?您家有喜事啊?”
“大喜事啊!”馬大姐笑得春風滿面,“這不今兒高考放榜嗎?我一大早就去看了。”
“我們家那個老大,別看平時木訥,關鍵時刻還真行。他這分數下來了,我一看,比一本分數線高出二十多分呢。這大學他穩穩當當能考上了!”
“這不,我趕著回來給街坊鄰居報喜呢。”
在這個年代,家裡能出個大學生,那是正兒八經的大喜事,鯉魚躍龍門也不過如此。
這不僅僅是一個學歷,更是象徵著全家從此改換門庭,跨越階級的希望。
孩子苦讀了這麼多年,終於撥雲見日,金光萬丈。
而馬大姐兩口子辛苦了半輩子,以後也都是享福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