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復見（二）
沐惜枝誕生之時，閻王還尚是一個少年，就如同當時柯憶澤誕生時梁懷淵那般的年紀。那時他尚且不懂陰界的諸多事務，只知面前的女子是師父交代過要自己盡心照顧的人。
“我看著惜枝誕生，看著她拜入我師父門下。”閻王背過身，語氣中盡是悲傷之情，“再到後來與她相愛，再至成婚，我從未想過有一日會與她生死相隔。”
“神仙與凡人不同，我們擁有悠長的歲月卻無轉世輪迴一說。而惜枝他們一族本就由忘川河中的魂魄碎片匯聚而生，死後魂魄消散，我甚至無法在忘川河中找尋到哪怕一片她的魂魄。”
洛思茗曾在柯憶澤見過那飄散在空中的點點星辰，她不相信柯憶澤也會落得如此結局：“難道、難道只能如此，便沒有別的……”
“沒有。”閻王打斷了洛思茗的話，長嘆口氣道，“我翻過了所有古籍，但對他們一族的記載少之又少。他們一族對於封印忘川之法刻於魂魄之中，唯有他們自己知曉封印忘川之法。”
洛思茗想起哪怕是柯憶澤也僅僅是在沐惜枝死後才知曉了一切，所謂代代相傳的代價，便是自己唯一的親人死亡，他才能知曉一切的真相。
“我曾聽惜枝提起過他們‘情’與‘欲’的傳聞。”閻王繼續道，“本來惜枝是可以吞噬他的，起碼能夠活到小瑾長大，忘川河的封印也會更加穩固些。”
“可惜枝見到那孩子便於心不忍了，或許‘欲’本就沒有他們所傳聞的那般可怕。”閻王望向洛思茗，眼底染上一抹悲色，“你也清楚的，不是嗎？”
“柯憶澤並非作惡之人，他在凡界時幫了我許多。”
閻王欣慰的笑著點了點頭，很滿意洛思茗的回答：“‘欲’本非惡，只要加以正確的引導，反而會變成他助推。而你，便是小澤引路者。”
“我？”洛思茗沒想到自己對柯憶澤的影響如此之大。
在洛思茗的心中，一直是柯憶澤在自己身邊陪伴、幫襯著自己。柯憶澤於她，亦師亦友，而她於柯憶澤，她只有一些感覺，柯憶澤將自己看得很重要。
起初她以為柯憶澤看重的是自己體內原本屬於他的魂魄，但逐漸地，她發現好像並沒有這般簡單。
從自己告訴他無需再保護自己之後，也是從她逐漸恢復七情之後，她便能夠從柯憶澤的眼中看出些與從前不同的情愫。
“惜枝當初便是用你的前世，也就是花兒將小澤從欲的折磨中拉出來的。”閻王作為旁觀者再清楚不過了，“自小澤當上判官之位後，他的一舉一動我都清楚。他分明已經完成了魂契，是吧？”
“那您既然知道，又為何放任他到今日？”洛思茗意識到這一切好像與柯憶澤所說的完全不一樣。
“他要做甚麼便隨他去吧。把他架上這判官之位也之事為了用陰界律法約束他的欲而已。”閻王雖早已發現卻沒有挑破柯憶澤所做，“我發現此事也是因為那幾十年他時常前往凡界，甚至在陰界都難以找到他。而過了那段時間，他竟是過幾年才前往一次。”
“我若想知道，他自然是瞞不住我的。不過我知道後便也就默許了，哪怕是現在想必也只有你我和他自己知道此事吧？”
見洛思茗並未接話，閻王繼續道：“至於你，我也只是假意告誡他忘川河封印一事，他完全可以應付著我去看你幾次，等你百年之後取回魂魄便好。”
“可他沒有。”
從出生便妥善安排好一切，在洛思茗第一次下山歷練之時便出現在身邊，再到後來每一次歷練都能“恰巧”遇到他。
洛思茗從前也只當這一切是柯憶澤為了履行魂契，到後來知曉柯憶澤已然完成魂契也未曾深究過其中原因。
“其實最初小澤每次回來都會來回稟我，但也只是寥寥幾句。可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他會開始同我提起你，面上總是帶著笑。”
“我本以為是因為你像極了曾經的那個姑娘，便也得空去瞧了瞧你。”閻王本不該告訴洛思茗這些，可時至如今倒也無所謂了，“你與那個姑娘一樣，又似是有甚麼不一樣。”
“你比起那姑娘多了些傲氣，亦多了些本事，但你拼盡全力護著旁人的勁頭卻是與她別無二致。”閻王看著洛思茗並不意外的神情，繼續道，“但最不同的是小澤對你的態度。”
“那時小澤剛出世，在所有的惡意中將那位姑娘的善視為救贖。經此多年小澤見過太多人情冷暖，成長了許多，但他看向你的眼神終究是不一樣的。”
遠處的天空傳來雷電的轟鳴聲，天邊隱隱泛著血紅，雷聲打斷了二人間的交談。
“大人，判官大人已經過去了。”小白突然出現在殿門處，瞥了眼站在一旁的洛思茗才回稟道。
“我知道了。”閻王示意小白先過去，轉而對洛思茗說道，“此事我本不該與你說，但這或許是最後的機會了。我本可以強行取出你體內的魂魄，可小澤他……斷了自己的路啊。”
“他做甚麼了？”洛思茗對此也不甚瞭解，若是閻王想對自己下手，她斷然沒有反抗的餘地。
“你生來未有七情，他可與你解釋過為何？”
“他說是因為他的魂魄與我的魂魄未融合……”洛思茗話說到一般，突然意識到了甚麼，眼神探究地看向閻王。
“正如你所想一般，你現如今以有了七情，便是因為小澤的魂魄與你的魂魄已然融合。我也因此無法強行取出你體內原本屬於小澤的魂魄。”
“他從一開始，便打算讓你活。”
洛思茗原本平淡的神色變得慌亂，她從未想過柯憶澤早已為自己鋪好了一切的路，甚至搭上了他自己的生死。
殿中陷入了沉默之中，閻王說至此處也不打算再說些甚麼了，他能說的、不能說的都已經說了，況且現在已經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然不多了：“無論你最終如何決定，先跟我一起去吧。起碼，他會想再見你最後一面。”
洛思茗跟在閻王身後，腦海中不斷浮現出與柯憶澤過去相伴的點滴，不知何時已然走到了忘川河邊。
忘川河邊的場景與在柯憶澤魂海中所見沐惜枝離世那日別無二致。
洶湧的浪濤、不斷拍打岸邊的河水，唯一不同的是，現在洛思茗真真切切地站在這裡，而面對這一切的，是柯憶澤。
“師父。”梁懷淵恭敬地向閻王行了個禮，眼神向洛思茗的方向瞥了一眼。
“大人。”俞念青亦在這裡，身後跟著被捆著的莫江蘺。
“念青，你先帶著她去河底吧。若是小澤開始封印後便無法再進入了。”
莫江蘺眉尾輕挑，就連俞念青都有些疑惑了：“大人，您不是說……”
“這是小澤說的。畢竟忘川河底之事由他處置，我不好置喙些甚麼。”
俞念青和莫江蘺目光交匯，又不約而同地向柯憶澤的身影望去：“小澤他……還能活下來嗎？”
閻王搖頭道：“現如今誰也不知道，或許只有他自己清楚吧。”
柯憶澤背對著眾人，看著俞念青與莫江蘺的身影沒入河中，才回過頭看著眾人。只一眼，他便對上了洛思茗的眼神。
四目相對的瞬間，柯憶澤嘴角揚起一抹笑，一道聲音傳入洛思茗的耳中：“還能再見你一面，真好。”
伴隨著空中的雷電劈下，河面傳來了陣陣碎裂的聲音，無數哀嚎聲傳入眾人耳中，都是來自鎮壓在河底惡鬼的聲音。
柯憶澤定神，以法術在手腕處劃出一道紅痕。頓時，鮮血彙整合一道水流緩緩流出，隨著柯憶澤口中的咒法形成的一個法陣，向河面壓去。
梁懷淵在河岸邊雙拳緊握，而洛思茗更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柯憶澤的身影。
柯憶澤會死。
每每想到這裡洛思茗的心都感到一陣刺痛。她見過柯憶澤受重傷，看過柯憶澤力竭昏倒，可她從未想過柯憶澤會死，死在自己面前。
洛思茗腦海中不禁浮現出柯憶澤從他對他說過的話：“神仙死後不會輪迴轉世，他們會化作光點飄散，用自己最後的法力庇護三界。”
洛思茗本以為柯憶澤所說的事很遠，遠到可能在自己離世前都不可能見到柯憶澤羽化身隕的那一刻。可現今，一切都將在她眼前發生。
“師父……”梁懷淵見過師孃在他面前離去，又怎麼可能看著自己從小照顧到大的師弟再次離去。
“你就算去了，也幫不了甚麼。”閻王面露悲色。他又何嘗不想助柯憶澤，可若是他能夠幫得上忙，他的愛人又何至於在那時隕落。
無數的雷電劈下，柯憶澤根本躲避不及。
鎮壓在忘川河底的惡鬼個個都是罪大惡極，哪怕是天道都唯恐他們霍亂三界，便降下天雷試圖擊散他們。奈何柯憶澤此時便在忘川河上空，陣法需要集中精神，天雷降下又毫無章法，必不可少的會落在他的身上。
陣法一點點抽取著柯憶澤的血，他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加上天雷加身，柯憶澤終是耐不住咳出一口鮮血。
可陣法一旦開啟便無法停止，就連他吐出的鮮血都被吸入其中，根本不給柯憶澤任何緩和的機會。
柯憶澤強撐著身子，眼前的景象變得越來越模糊。他在賭，賭自身的法力能夠封印忘川，賭自己不需要用命去封印忘川。
可這一切並非他想便能夠成功，就在他即將倒下的那一刻，一個身影穩穩地接住了他。
閻王看著空中的兩道交匯的身影，喃喃道：“看來一切還是走向了最終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