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無期
“你怎麼樣！”洛思茗伸手抓住柯憶澤，強行穩住他的身形。
可陣法不斷，手腕處的傷還在流血，陣法也仍在吸取著柯憶澤的法力。
見洛思茗出現，柯憶澤強撐著身子道：“你來做甚麼？回去！”
“我不來難道看著你失血過多、力竭而亡嗎！”
“那你上來又有甚麼用！”柯憶澤聲音沙啞，嘴角流出血跡，近乎哀求道，“我求求你……別插手。”
“你師父都跟我說了。”洛思茗緊緊握著柯憶澤的手，“說好的不再瞞我？你到底揹著我做了多少？”
柯憶澤聽到後偏過頭試圖藏起眼中的情緒：“你……別說了。”
“我不說？難道要等你死了，才找人告訴我這一切？”洛思茗抓著柯憶澤的手愈發用力，“還是你想用之前的法子，也讓我忘了你？”
柯憶澤抬眸小心翼翼地看著洛思茗，任由她對自己發洩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可我不想你死。我不想你，因我而死。”
沐惜枝的死、花兒的死，都是因為自己，柯憶澤揹負的命太多太多，他不願意看到洛思茗也為他而付出生命的代價。
“我寧願，死的是我。”柯憶澤笑著看著洛思茗，“師父既然已經都告訴你了，我不會強迫你，他們亦無法強迫你。回到你的凡界去吧，思茗。去度過你餘下的時光，再不會有人去叨擾你。”
忘川河面濤聲陣陣，伴隨著空中的雷鳴。洛思茗只覺得胸膛中的心跳聲格外明顯，臉頰上被淚水流過的地方格外炙熱。
洛思茗抓住柯憶澤的手久久不肯放開，柯憶澤也任由她抓著，手上的動作一刻不停。
陣法還在流轉，而柯憶澤卻無力支撐自己的身體，直到一股暖流匯入自己的身體。
“你瘋了！”柯憶澤看著身旁為自己傳輸法力的洛思茗，“你一介凡人之軀給我傳輸法力，你這是在消耗你的魂力！”
“難道要我眼睜睜地看著你死嗎！”嘴上隨如此說著，可不過一炷香時間，洛思茗只覺得眼前發昏。自己不過堅持了一炷香時間便已經如此，那柯憶澤堅持了這麼久，情況也不會比自己好到哪裡去。
“就沒有別的辦法嗎？”洛思茗看著柯憶澤，話雖如此問可心中已有了主意。
柯憶澤咬緊牙關的硬撐著便是對洛思茗無聲的回應，洛思茗看著柯憶澤的臉龐出神。
自己對這張臉並不陌生，笑著的、生氣的、痛苦的……她見過這張臉展露出過無數種情緒，是那樣的生動。
知道柯憶澤瞞自己的怒、見到柯憶澤受傷的憂思、知曉柯憶澤會因此而隕落的驚恐、看到柯憶澤承受天劫的悲，以及每每見到柯憶澤時心中微不可察的喜……面前的人好像無時無刻不在牽動著自己的情緒。
莫江蘺魂海中，看到柯憶澤倒在自己懷中失去了氣息，洛思茗其實分不清那到底是莫江蘺的情緒還是自己的情緒。
那一刻的她心中確實升起了想要將所有害死柯憶澤的人殺光的慾望，但每每想到柯憶澤囑咐的話，她心中便多了一絲清明。
自從擁有七情後，洛思茗心中不知何時又有了慾望。會思念、會渴望，她從前不知道這些慾望從何而來，但經過莫江蘺魂海一遭，她好似明白了自己心中之情。
柯憶澤的法力幾近枯竭，而封印卻還未完成。
“難道真的要以命相搏嗎？”柯憶澤心中如此想道。
柯憶澤的眼神無意間瞟到了洛思茗的動作，他只覺得洛思茗所施展的法術有些眼熟。當他反應過來之時，洛思茗已然將一個白色的光團從自己的體內抽出，鮮血從她嘴角緩緩流下。
“你在做甚麼！”柯憶澤認出了洛思茗所施展的咒法，取魄之術。
在莫江蘺傳出的禁術中，“取魄”之術存在於所有的禁術之中。無論是“碎魂取魄”，抑或是“換命”之術，都需要將那人的魂魄取出一部分。
“你何時學會的這個術法！”柯憶澤想要阻止洛思茗的動作，可他的法力卻早已讓他分身乏術。
洛思茗雙手捧著白色的光團，如同一個珍視的寶貝一般。不過一瞬那白光便認主般的沒入了柯憶澤的身體，而洛思茗也在那一瞬間倒在了柯憶澤懷中。
柯憶澤的魂魄在白光沒入後變得完整，修為的提升使得法力大漲，但他卻顧不得這些，緊緊環住了懷中的人兒。
“你又騙了我，對嗎？”洛思茗聲音虛弱，“你之前受的傷根本沒有好，就算你耗盡法力也無法完成封印……”
柯憶澤試圖將法力送入洛思茗體內，卻無濟於事。淚水奪眶而出，就連聲音都顫抖著：“那我也沒打算用你的命……”
“我也不捨得讓你用自己的命啊……”洛思茗用最後一絲力氣拂去了柯憶澤臉上的淚珠，“柯憶澤，護好這世間。”
洛思茗身體中飄出點點金光，卻被柯憶澤的法力匯聚在一起。看著懷中昏迷不信的人兒，柯憶澤輕輕在洛思茗額頭落下一吻：“我答應你、我答應你。但你也要等等我，好嗎？”
魂魄的補全，修為的增長，接下來要做的無非便是用法力去修補封印未完整的部分。
空中雷鳴依舊，忘川河的浪濤似是要將陰界盡數吞沒。
柯憶澤眼中金光流轉，原本河面上暗淡無光的血陣閃著耀眼的紅光。
天光乍現，原本昏暗的陰界也透出了些許光亮。天邊雷電褪去，忘川河也恢復了平靜，一切似是甚麼都沒有發生一般。
柯憶澤力竭地靠在河邊的亭柱上，以前與洛思茗在此攀談的景象還歷歷在目。
“小澤……”
“師父，”柯憶澤強撐著身子，將懷中的洛思茗放下，嘴角還帶著未乾的血跡，“你答應過我的……”
閻王自然懂得柯憶澤所謂何事，問道：“她既自願如此，你又何必……”
“我答應過她，要讓她過完自己想要的一生。”柯憶澤笑著看著懷中的人兒，“可她的一生，還沒過完呢。”
“可你……”
“師父，我的使命已然完成了，我想為自己……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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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冽的冬風從窗外吹過，屋內的炭火發出迸裂的聲音。明明已是日上三竿，床上的人卻絲毫沒有任何醒來的跡象。
“師姐！宗主叫你去議事！”床上的人被吵得不情願地坐起了身，眼神不耐的看著跑進來的少年。
“師姐！你怎麼還沒起啊！我都練完功了！”林逸鳴不滿地抱怨著，“自從一月前你受傷回來便是如此，這傷一個月該好了吧！”
洛思茗沒有回應林逸鳴的話，只是自顧自地穿著衣袍、鞋襪。
“你受傷，餘師兄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再這樣下去咱們宗門可怎麼辦啊！”說完這話，林逸鳴頭頂受到了一擊重擊。洛思茗已然穿戴整齊站在他面前：“難不成宗門只有我和餘師兄兩人不成？你若能好好修煉，宗主也不至於隔三岔五尋我去議事了！”
“師姐！你說就說能不能不打我啊！”林逸鳴揉了揉腦袋，再回神洛思茗已經出門了，“師姐！師姐你等等我啊！”
據林逸鳴所說，洛思茗一月前突然出現在宗門大門前，渾身是血，不省人事，足足用藥草吊了十日從堪堪醒來。
可無論他們如何問，洛思茗都想不起來自己經歷了甚麼，更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一身血跡的出現在那裡。
就連她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可從始至終她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名字。
柯憶澤。
但若說自己與這個人究竟有甚麼交際，也不過是一面之緣。那個在她下山歷練時遇到給別人算命的少年。
每年秋風習習之時，洛思茗總會想起這個少年。記憶中，是這個少年笑著對他與她告別的場景：“道長，祝你一生平安順遂，有緣再見！”
許多年過去，馭霄宗一批又一批新的弟子拜入門派，洛思茗也尋了一處偏遠的林子居住。
她之前一直不明白師父為甚麼要選一個那麼偏的院子帶她和林逸鳴，現在她心中有了體會。
修仙者面容的衰老許是比常人慢上不少，壽命也長上許多。這也讓洛思茗足足看了凡界近兩百年的春花秋月，容貌卻僅僅蒼老的幾分。
但從始至終，她都未曾再見過記憶中那個名叫柯憶澤的少年。
洛思茗躺在竹屋的榻上，她不喜喧鬧，便也沒有讓弟子前來，靜靜地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在半夢半醒間，洛思茗隱隱看到道道金光從自己身體中飛出，匯聚在空中，逐漸在床前聚成人形。她想抬手去觸碰那近在咫尺的人，卻發現自己早已使不上力氣。
那人的臉逐漸清晰，狹長的眼眸緊合著，容貌亦如她們剛分別時那般：“原來你一直都在啊，騙子。”
洛思茗嘴角含笑，緩緩地閉上了眼。她尋他半生，切未曾想過他就在身邊。
同一瞬間，柯憶澤緩緩睜開了眼，看著眼前躺在床上的女子。她不再如他們初見之時那般年輕，髮絲染上了些許白色。
柯憶澤俯下身，用手拂過女子的髮絲，最後停留在那微笑的唇上。
“我能見到這樣的你，真好。”柯憶澤笑著，輕吻著洛思茗的額頭，“你此生，過的很安穩。”
柯憶澤抱起洛思茗，看著一些金色的碎片逐漸飄向空中。不完整的魂魄是無法轉世投胎，只能慢慢的在空中消散，化作點點光斑散落凡界。
風吹過竹屋，門前的竹排碰撞著發出聲音。書桌上的墨早已乾透，薄紙被風吹起，而主人卻早已離去不見蹤影。
盛夏初識常來伴，深秋葉落無人知。
落思故人可追憶，魂歸萬物未有期。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