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復見(一)
透過紅豆杉稀疏的枝椏,洛思茗看著柯憶澤打坐運功的身影,百無聊賴地擺弄著紅豆杉低垂下的枝椏。
魂海中沒有日夜之分,洛思茗無法感知到外界時間的變化,更不知道魂海中時間的流逝是否與外界一致,只能等著柯憶澤恢復一二才能出去。
“你還有沒有別的記憶能給我看的?”乾等著亦是無趣,洛思茗悄悄湊近紅豆杉,她其實不知道這顆僅僅比自己高一些的小樹能否聽懂自己的話。
魂海中無風,可是小樹的枝椏卻在擺動著,若非洛思茗離得近,還真看不出這是在回應她的話。
說話間,又是一粒小小的紅豆落在她的手心,不過這次並未想之前那般大張旗鼓地在空中呈現出景象。而是小心翼翼地在洛思茗眼前的樹幹處出現。
景象中的柯憶澤站在一個破敗的村莊中,似是在找些甚麼,左右環顧後才朝一個方向走去。
在柯憶澤的視野中,洛思茗清晰地看到了被燒成焦炭的房屋,以及角落處被壓在房梁下的女人,這村子看起來因為一場火災而無人生還。
柯憶澤輕鬆地將壓在女人身上的房梁推開,而女人已經失去了鼻息:“其他幾世尚且出生在尋常人家,這一世怎麼剛出生就父母雙亡?”
只見女子懷中的嬰孩不哭也不鬧,本該白嫩的小臉因為火災而變得黑乎乎的,讓人瞧著心疼。柯憶澤掏出一塊手帕將嬰兒的臉擦乾淨。
“我該拿你怎麼辦呢?”柯憶澤戳了戳嬰兒的小臉。
懷中小人兒不耐地皺起小臉,用小手抓住了柯憶澤指頭,緊緊不放。
“這個樣子倒是蠻招人喜歡的。”柯憶澤被這副表情逗笑,抬頭看向不遠處的山峰,“那便還是將你放到那裡吧。”
雖然距今已有十幾年,但洛思茗依稀能夠辨認出,柯憶澤所望的方向正是馭霄宗所在的位置。
“這是,我小時候?”洛思茗半信半疑地問道。
“你小時候是不是還挺乖巧的?”柯憶澤不知道甚麼時候到了洛思茗身邊,饒有興趣地看著景象中熟睡的嬰兒,“那時候我都有把你帶回陰界自己養的心思了,可惜……”
洛思茗被柯憶澤嚇了一跳,自知偷偷看他人記憶是不對的:“我只是……”
“看看沒甚麼的,更何況這本就與你有關。”柯憶澤笑了笑,擺擺手示意繼續。
記憶中,柯憶澤明明轉瞬間便能夠到達的地方他卻生生走了三日。在這三日裡柯憶澤對懷中的小人兒喜愛至極,一路走走停停,時不時逗她玩一會兒。
“你在等我師父?”洛思茗看得出柯憶澤在故意拖延時間。
“嗯,不過也想跟你多待一會兒。”
“你為甚麼會選擇把我放在馭霄宗?又為何會選擇我師父來撫養我?”
“凡界驅魂師的法術由陰界十大閻羅傳授,而你的宗門馭霄宗,法術便師承我師父。”此地等理由想必也是柯憶澤深思熟慮後的結果,“至於你師父,只是因為我看他命不錯,活得長 ,修為也高,我覺得他能護得住你。”
“只是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其實當時我也沒有想好該以何種身份與你相見,更不清楚你究竟能夠修煉到何種地步。”柯憶澤看著面前的人,又瞥了眼記憶中的嬰孩,嘴角揚起一抹笑意,“不過現在看來,我當時的擔心是多慮的。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好上許多。”
“柯憶澤,”洛思茗看著身旁眼中的柔情,忽地發問,“在你眼中我究竟是花兒的轉世,還是洛思茗。”
柯憶澤心中清楚洛思茗所問究竟為何,他從前也這般問過自己:“我也想過這個問題,不止一次。”
從前他護著洛思茗只是想完成二人之間的魂契,亦是想對因自己而死的花兒一個交代。
當柯憶澤知道洛思茗此生想要的生活便是自己主宰自己的人生時,他便該放手。哪怕他不再護著洛思茗,這都是她自己所求。無論如何,柯憶澤都能在洛思茗死後拿回自己的魂魄。
可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護著洛思茗好像成了他的本能。
無論是在仙門大會見到她,還是在馭霄宗中,他只想守在她身邊,看著她安然無恙便好。好似二人之間並沒有魂契的牽扯,只是單純萍水相逢的摯友。
柯憶澤看著洛思茗的眼神複雜。他看得懂所有人的情,可他唯獨無法知曉自己的。
情之一字何其複雜,更何況是當局者。
“之前我只當你是花兒的轉世,但現在,你只是你。”柯憶澤揮手拂去了眼前的景象,“如今已過去兩日,該出去了。”
“你……”還不等洛思茗回應,再睜眼,洛思茗便已經置身床榻之上。
“思茗!你醒了!”餘子潭坐在桌前,看到洛思茗猛地坐了起來急忙上前,“你和柯憶澤沒被莫江蘺怎麼樣吧?我自從那天夜裡失去意識後便回到這裡了,不知你們在魂海中情況如何。”
洛思茗沒有回應餘子潭的話,急忙道:“餘師兄,柯憶澤呢?”
“我沒有看到他,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餘子潭對此一無所知,“我問過樑師兄,可他也不肯告訴我柯憶澤在哪裡。”
洛思茗不知為何腦海中會浮現出柯憶澤曾經被關押的屋子,也顧不得餘子潭的關心便奪門而出,可剛出門便遇上了梁懷淵。
“你果然醒了。”梁懷淵見到洛思茗並不驚訝,亦如往日般沉穩,“師父請你過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
昏暗的屋中,柯憶澤緩緩睜開眼,是如預料般的黑暗。
“師父也不知道換個地方關我。”柯憶澤無奈的扯了扯手上的鐵鏈,哪怕看不清他都知曉,這鐵鏈恐怕連鏽跡都應如同之前一般無二。
不過與之前不同的是,這樣的鐵鏈對於現在的柯憶澤能夠輕鬆掙脫開,完全困不住他。
推開屋門,院中空無一人,不遠處的天空閃爍著盈盈綠光,似是在告訴柯憶澤時間不多了。
“阿澤。”梁懷淵的聲音出現在院門處。
柯憶澤對於梁懷淵的到來並不意外:“師兄你來的還真是及時啊,是誰告訴你我會此時醒的?是師父還是青姨?”
“阿澤,你還是要那樣做嗎?”梁懷淵並未理會柯憶澤的話。
見對方無意寒暄,柯憶澤也收起臉上的笑容:“是。”
“可那樣你會死!”
“那又如何?”柯憶澤聽到梁懷淵的話神情毫無波動,“我早就該死了,是師孃讓我活到了現在。”
“那你就算不為了自己!為了師孃和師父,你也該好好活著不是嗎!”
“師兄,我知道師父和師孃,哪怕是你,都為我做了很多。”柯憶澤望向天邊,眼底被染上一抹天邊的瑩綠,“可我這一次,想為了我自己。就讓我任性一次,好嗎?”
梁懷淵將頭撇到一邊:“就算我同意,師父也不會同意的。洛姑娘已經被師父叫去了。”
對於所會發生的一切柯憶澤最清楚不過,自顧自伸了個懶腰,看向天邊:“我知道師父不會同意的,所以我要趕在在他說動思茗之前。那傢伙說不定真的會被師父說動也不一定。”
————
閻羅殿中,閻王在殿中來回踱步,焦急地等待著洛思茗的到來。
“閻王大人,久等了。”洛思茗還未行禮便被閻王一把扶了起來。
“你們在莫江蘺的魂海中可遇到了甚麼?小澤可受傷了?”
“莫江蘺想將我們困在她的魂海之中,好在柯憶澤反應及時,不過他的魂力似是有所折損。”
“魂力……”閻王緊緊攥住了衣袖,嘴中唸唸有詞道,“那看來不太妙啊……”
洛思茗並不明白閻王為何看起來如此緊張:“不知閻王大人叫我來此,所為何事?”
閻王回過神,看著洛思茗不解的神情,猶豫片刻才開口道:“我不知此時小澤與你說過多少,但現在只有你能救他一命了。”
洛思茗聽聞神色一驚,心中有了猜測:“是否與忘川河的封印有關?”
“正是,現在只有你相助才能夠完成忘川河的封印。”
洛思茗自知忘川河封印一破無數厲鬼將會傾巢而出,威脅三界安危:“我身為驅魂師自有責任護三界安危,若閻王大人需要,思茗定鼎力相助。”
閻王看向洛思茗的眼神中多了些欽佩,語氣中卻帶上了少有的猶豫:“可若讓你因此付出自己的生命呢?”
洛思茗眼中閃過一絲動容。若是以前的她定然毫不猶豫地告訴閻王自己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可現在的她有了情,她有了自己所眷戀的人和物,對活著有了不捨,便也對死亡有了畏懼。
閻王看出了洛思茗的猶豫:“我也不再瞞你些甚麼。你應當知曉小澤前往凡界尋你便是為了拿回你魂魄中他留下的一魂一魄。”
“他也只有拿回這一魂一魄才能夠有能力以盡數修為為封印,再次封印忘川。應他所求,我們本想等你安然過完此生再行取魂之事,可莫江蘺的出現加快了忘川封印的解除。”
“若是此時想要重新封印忘川便只有兩個選擇。”閻王望向洛思茗,眼中盡是不忍,“一是殺你取魂,二是讓柯憶澤以魂魄為引封印忘川。”
洛思茗神情一滯,想到了柯憶澤記憶中沐惜枝毅然決然衝向忘川河中的身影:“沐夫人她是不是……”
閻王並未料想到洛思茗竟然知曉此事,神情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恢復如常,面露苦笑:“是啊,惜枝也是如此。若非我,她也不會……為情而生,因情而死,這或許就是他們一族的命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