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寄(四)
瞬息間,洛思茗手掌中的紅豆隱隱發出微弱的紅光。不等其反應,面前的畫面再次變化。而這次的場景,讓洛思茗感覺到既熟悉又陌生。
她分明記得這是他們在凡界遊歷的街道,來來往往的人潮從他們身邊走過。
但與記憶中有所不同的是,每個在畫面中的人身上都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或青或紫,或紅或藍。有時會有許多種色彩參雜在一起,有時某種色彩格外強烈讓其它色彩黯然失色。
洛思茗曾記得自己在某一瞬間也見過這樣的光彩,那是在仙門大會與柯憶澤分別前。不過那也只是轉瞬即逝,後面再無出現過這樣的情況。
“這便是柯憶澤眼中的凡界?”洛思茗不禁向前走了一步,想更加清晰地看清這一切。
梁懷淵曾說過,柯憶澤生來便有能夠看透魂魄情感的能力。而她也只是在那次中元夜體會過,她本以為這一切只對魂魄形態有用,未曾想過竟對凡界之人亦有此等效果。
透過每個人身上籠罩的光彩,洛思茗分明的感受到了他們的喜怒哀樂,哪怕是愛憎怨,她都能清晰地看到。
這一路上,有人對他們報以微笑卻心懷怨念,有人對他們面色不善心中卻毫無惡意。
“原來柯憶澤一直以來面對的都是這般嗎?”
洛思茗曾以為能夠看透人心中情感是一件百利而無一害的事情。可若是日日如此,所見之人表裡不一,所歷之事皆是人們口中“面善”之人所做,又該如何?
魂海之中薄霧漸起,空中的景象逐漸被覆蓋,就連手掌之上的紅豆光芒都暗上了幾分。
洛思茗在霧中環顧左右,不知為何突然出現如此異狀,轉頭便對上了柯憶澤的目光。
“你怎麼樣?”洛思茗疾步走到柯憶澤身前,見他身上沒有血跡才鬆了口氣,“你為何要把我送入你的魂海!你就這麼想跟莫江蘺同歸於盡嗎!”
柯憶澤面對洛思茗的質問也不反駁,只是默默地低下頭,任憑洛思茗責罵。
“你以為默不作聲就算了嗎!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我可沒看出你在擔心。”柯憶澤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洛思茗,聲音微弱到洛思茗險些沒聽清,“我見你看我的回憶看得挺盡興的。”
這次輪到洛思茗默不做聲了。她剛開始是在關心柯憶澤的情況來著,可不知怎得就沉浸在他的回憶之中了,不由得面露尷尬之色:“莫江蘺如何了?”
“若比法力,我定然比不過她。可若比魂力,我未必在她之下,如今局勢……算是兩敗俱傷吧。”
“兩敗俱傷?”洛思茗眉心微蹙,“你傷哪了?傷得重不重?”
柯憶澤也不反抗,任由洛思茗翻看自己身上的每一處,就差把自己的衣裳扒個乾淨,聲音中是藏不住的笑意:“沒甚麼大事,損失些魂力罷了,不然怎麼能任由你看到剛才那些。”
話中所指自然是剛才洛思茗所見的那些記憶。原來那是因為魂力損失才導致外露,洛思茗還以為是柯憶澤故意給她看的。
“不過你看了也無所謂,”柯憶澤繞過洛思茗,徑直向魂海中心的紅豆杉走去,“也沒甚麼重要的事情。”
紅豆杉感知到柯憶澤的到來肉眼可見的枯萎了幾分,就連柯憶澤想要伸手去觸碰,枝葉都會有意識般的繞開。
柯憶澤無奈的嘆了口氣,轉頭苦笑道:“不過你短時間內可能出不去了,得等我魂力恢復幾分才行。”
“忘川不要緊嗎?”
“青姨與我說了,你設下的封印尚能夠堅持三日時間,足夠了。”
柯憶澤尋了處籬紅豆杉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洛思茗也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身旁。
“我看到了。”
“甚麼?”
“你的過去,你沒有跟我說過的過去。”
“那些並不是甚麼重要的事情。”柯憶澤第二次說出這句話,洛思茗卻隱約從畫中感受到了些許落寞之色。
魂海中再次陷入了沉默,洛思茗也並非耐不住寂寞之人。她看著柯憶澤閉眼運功的模樣,一時出了神。
手掌中緊緊握住的紅豆,隱隱發燙,將洛思茗的意識拽了回來。看著手掌中蹦跳著的紅豆,洛思茗並不知它到底是何意思。
洛思茗將那粒紅豆緩緩移到眼前。在洛思茗的注視下,紅豆猛地向柯憶澤的方向跳去。洛思茗眼疾手快想伸手抓住,卻見那粒紅豆沒入了柯憶澤的身體中,不見了蹤影。
柯憶澤察覺到異樣睜開眼,便看到了洛思茗懸在自己面前的那隻手,眼神探究:“你這是?”
洛思茗還未從剛才的情況中緩過神來:“剛才,那粒紅豆……”
“紅豆?”柯憶澤聽聞洛思茗所說,急忙向紅豆杉的方向看去,未見甚麼異常,“你說紅豆怎麼了?”
“剛才我手中的那粒紅豆沒入了你的體內,”洛思茗一五一十說出了自己剛才看到的畫面,“你可有感覺到甚麼異常?”
“你放的?”柯憶澤眉尾輕佻,似是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不是,是它自己跳到你身上的。”
“那可真是少見。”柯憶澤站起身,再次來到紅豆杉身邊,“這傢伙平日裡都是避著我的。”
“這不是你的魂海嗎?它在你的魂海之中,還避著你?”
“之前是好好的,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它便不讓我觸碰了。”
“之前?多久之前?”
“大抵是……”柯憶澤思索了好一會兒,“千百年前了吧,我也記不得了,我也並不是經常來這裡。”
說話間,魂海中的霧氣不知不覺間加重了些,這些異常都都落在了洛思茗眼中。
之前她在此處時,魂海中並未起霧。而當柯憶澤來後,反而起了霧氣。而且洛思茗回想起,之前她每次來此都是霧氣縈繞的情景。
此外,之前的紅豆杉周圍都覆著一層屏障,柯憶澤無法靠近,而她自己則暢通無阻。柯憶澤的魂海但主人卻無法掌握,反倒是她一個外人暢通無阻。
“紅豆寄相思……”洛思茗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了之前所看到的柯憶澤的記憶,“相思亦是情。柯憶澤,究竟是它在避你,還是你在躲些甚麼?”
聽聞,柯憶澤伸向紅豆杉的手懸在了半空中,眼眸低垂又緩緩將手撤了回來。
“看來,那些記憶並非無用,是嗎?”柯憶澤緩緩抬眸,對上了洛思茗純澈的雙眼,“若非無奈之舉,我定然不會這個時候讓你到這裡來的。”
“那些記憶於我自然無用。你可以瞞過所有人,可你瞞不過你的心。”洛思茗知曉自己方才所說定然戳中了柯憶澤心中所想,“你能夠看透世間之人的情感,可你又何嘗真的面對過自己心中之情。”
“你教我何謂七情,帶我體驗了凡間人的喜怒哀樂,如今我懂得了一切,你呢?”
“自我認識你開始,你便臉上永遠掛著笑。嘴上說著不理解我用責任約束自己,可實際上明明你將自己身上的責任看著比甚麼都重。”
“這些究竟是為了你自己,還是為了你師孃?”
洛思茗也沒想到自己一口氣可以說這麼多,而柯憶澤垂著頭竟無一點反駁的意思,只是任由洛思茗將自己藏匿多年的心思揭露出來。
“是啊,究竟是為了甚麼……”柯憶澤看著面前的紅豆杉,喃喃道,“我以為,按照師父師孃所說,成為他們所期待的那樣便足夠了。可當我真正做到這些時,好似也並沒有我想象中的那般輕鬆。”
“花兒本不該死,如果沒遇見我,她本該平凡的度過自己的一生。師孃本不該死,如果她按照最初的一切將我吞噬,她便能夠陪著小瑾長大。”柯憶澤閉上眼,眼前都是兩人身死那日的情形,“如果不是我貿然離開陰界,如果不是我肆意妄為,他們現在都會活著。就連你,也能過上自己想要的人生。是我將你們牽扯其中,本該活著的人都離開了,而本該死去的我卻還活在這世上。”
似是感受到柯憶澤的情緒,紅豆杉肉眼可見的又枯萎的幾分,方才還鮮紅的豆子瞬間暗淡了幾分。
“所以你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贖罪?”洛思茗從未見過如此低落的柯憶澤,那層原本套在他身上的偽裝在此刻被盡數卸下。
柯憶澤點了點頭,卻又無奈的搖了搖頭:“是,也不是。”
“師父知道師孃因我而死,我看得出,他是恨我的。可奈何我又是師孃唯一的同族,他答應過師孃要護著我,因此對我疼愛有加。”
“你不也是嗎?”柯憶澤轉頭看著洛思茗,“你厭惡我干涉了你的一切,可……你並不討厭我不是嗎?”
洛思茗楞楞地看著柯憶澤衝著她笑,心中有些酸澀。是啊,他知曉所有人心中的情感,在他操縱別人情感的同時,也被他人的情感所約束著。
那些情感就如同一根根細線,連線了他與旁人,卻也約束了他的手腳。
“我盡心地去感受著你們的喜怒哀樂。我在贖清我身上的罪,也在完成屬於我的使命。”
柯憶澤低聲笑著:“紅豆寄相思,可世人皆知紅豆有毒,亦如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