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寄(三)
眼瞧著莫江蘺法力已然失控,哪怕是俞念青也只得費力支撐著一時半刻。但莫江蘺畢竟還是這魂海的主人,任憑誰都無法越過她去掌控這其中的一切。
“小澤!帶思茗走!快離開這裡!”俞念青深知自己堅持不了多久,聲音嘶啞地喊道。
還未等洛思茗反應過來,只見一道身影從自己背後躥出擋在身前:“柯憶澤?你醒了?”
“嗯。”柯憶澤已然沒了方才那副病怏怏的模樣,看來魂海中一切已然在莫江蘺法力失控的那一刻恢復原樣。柯憶澤將洛思茗護在身後,死死盯著俞念青與莫江蘺的方向,“青姨……”
“先走,在這裡你我都不是她的對手。”
莫江蘺原本謀劃的一切被打亂,魂海大亂,自然並非尋常人可壓制。而俞念青與她在陰界可謂是相生相剋,雖說在莫江蘺的魂海中並不佔優勢,但終究還是能抵抗一二。
看著面前二人僵持著,柯憶澤眉頭緊皺面露猶豫之色卻也不敢耽擱:“咱們走。”
說罷,柯憶澤抓住洛思茗的手,便向無盡的黑暗中奔去。
無盡的黑暗之中,只剩二人的身旁殘留著些許微光。魂魄的光亮照亮了無盡的絕望,這片黑暗中,二人只能看到彼此。
“這破地方怎麼沒有盡頭啊!”見絲毫沒有任何辦法離開,柯憶澤焦急地四處環顧,無意間瞥到了洛思茗的眼神,這一看便挪不開眼睛了:“你……你幹嘛這麼看著我?”
“沒甚麼。”洛思茗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急忙移開眼神,“只是還未緩過來罷了。”
上一刻她面前之人已然失去了呼吸,而這一刻那雙手卻緊緊握著她。一種失而復得的溫暖縈繞在洛思茗心頭,她的嘴角不禁微微揚起。
“抱歉,讓你擔心了。”
“確實……”
兩人身邊的光芒逐漸連成一片,將黑暗覆蓋。他們眼中的光,都是彼此。
可不過一瞬間,二人便感受到了身後的危險。
“你們以為能逃得出去嗎?”莫江蘺已然到了二人面前,饒有興趣地看著二人交握的手,“這裡可是我的魂海,你們能不能出去,可問過我?”
“青姨呢?”
“我說過,這是我的魂海,我自有辦法將她趕出去。”莫江蘺似是並未打算立刻出手,“也有辦法將你們困在這裡。”
二人心知肚明,莫江蘺所說並不假,但他們絕不能被困在這裡。而莫江蘺一副挑釁的神色,既不做出進一步動作,也不說些甚麼,只是笑著看著二人,似是料定他們沒有辦法離開這裡。
“我們在她的魂海中,甚麼都做不了嗎……”柯憶澤嘴裡唸唸有詞,抬眼看去,“那便換個地方吧!”
“甚麼?”不等洛思茗反應過來,柯憶澤身上的光芒猛然爆開,一瞬間覆蓋了空間中的黑暗。
“你在做甚麼!”莫江蘺沒料到柯憶澤會做到此等地步,“你想用自己的魂海與我抗衡!你這無異於同歸於盡!”
柯憶澤沒有回應,只是讓身邊的光芒努力覆蓋每一寸黑暗的地方。
“柯憶澤!”洛思茗叫出他名字的一瞬間,全身也被光芒覆蓋。
“思茗,你先避一避,很快就好。”這是洛思茗再次睜開眼前聽到柯憶澤說得最後一句話。
再次睜眼,她已然置身於一片白茫茫空間之中。這一切都讓她覺得格外熟悉,但並未認出這是何處,直至她看到一個熟悉的東西。
一棵紅豆杉。但不同於之前,如今的樹上已經結出了一粒粒紅豆。
“你何時長這麼大了?”洛思茗說著伸手撫上了紅豆杉的枝椏,似是感受到了洛思茗,如初見時般纏上了洛思茗的手指。
一棵紅豆掉下,落在了洛思茗的手掌上,緊接著又有許多掉了下來,滾到洛思茗腳邊。
“你知道柯憶澤現在如何嗎?”
紅豆杉回應似的抖動著枝椏,更多的紅豆隨著抖動掉到了地上在洛思茗腳邊越聚越多,漸漸的匯成了一個圈將洛思茗圍在其中。
魂海中並沒有風,可那些紅豆卻緩緩飄起,在空中形成了一個圈。
在洛思茗疑惑的眼神中,圈中逐漸浮現出了些許景象。洛思茗本以為那是柯憶澤現下所處的地方,卻未曾想到,景象中出現的是一個孩童的身影。
“這個是,柯憶澤小時候?”
她都掌中的那粒紅豆輕輕地跳動了一下,表示肯定。
小柯憶澤坐在那裡靜靜的仰望著上空,洛思茗清楚的記得,這是忘川河底的景象。
“小澤,在想甚麼呢?”俞念青的聲音自柯憶澤背後響起,“你何時才能看膩啊?日日都坐在這裡看。”
“青姨,我甚麼時候才能出去啊?”小柯憶澤聲音稚嫩,還透露著些許不滿,“別再說甚麼好好修煉就能出去了,每次都拿這些話搪塞我。”
“小澤這麼想出去啊?”
“想!天天聽叔叔姨姨們說人間,我想去看看他們口中的人間!”
“會的,小澤會看到的。說不定出去之後還能遇到心悅的女子。”俞念青順著柯憶澤的目光看去,輕輕撫上孩童的發頂,“到時候可別忘了青姨啊!”
“青姨你又打趣我!”小柯憶澤氣鼓鼓地看著俞念青,“不過心悅是甚麼感覺啊?”
“這個啊……”俞念青故作思考般的想了一會,“等小澤長大就知道了。”
景象轉換,景象中一片黑暗,只能聽到些許喘息的聲音。黑暗中突然透出一束光,柯憶澤無力地靠在牆邊,看著來人。
“小澤,你……”沐惜枝看著被鎖在牆邊的柯憶澤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我也不知該如何幫你……”
柯憶澤眼神呆滯地看著前方:“惜枝姨,你當時也是這樣嗎?”
“我與你不一樣,你知道的不是嗎?”
“可青姨從未告訴過我這些……”
“欲比情更難剋制,或許念青也不知道此事吧。”
“惜枝姨,如果沒有我,她是不是這一生會過得更好。”
“小澤……”
柯憶澤緩緩合上了雙眼,手無力的垂下,靠在牆邊睡著了。
屋中重新回歸黑暗,只聽見門外傳來悶悶的聲音:“或許遇見你,才是她最好的命運。”
畫面再轉,不遠處的忘川河波濤洶湧,蕩起的河水一次又一次的擊打著岸邊,浪濤一次比一次洶湧。柯憶澤和梁懷淵正站在不遠處:“師孃!”
只見沐惜枝的身影懸在半空之中,俯視著失控的忘川河水,毅然決然地衝入了河水之中。
漸漸地,河水平靜了下來,可沐惜枝的身影卻再未出現,只有些許光亮從河面浮現,環繞在柯憶澤身邊。
閻王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二人背後,將一切看在眼中,輕輕拍了拍二人的背。
梁懷淵一反往日處變不驚的神情,聲音顫抖:“師父……”
梁懷淵看著閻王無奈且悲傷的表情,淚水不禁湧出。反倒是柯憶澤,一點兒反應也沒有,只是呆愣在原地。
洛思茗靜靜看著眼前的景象,想起了當時梁懷淵說柯憶澤在之後的幾天將自己關在屋子裡不肯出來:“柯憶澤身上究竟發生了甚麼?”
手掌中的紅豆又跳動了一下,景象再次變換,一切再次被黑暗籠罩。
“忘川河中誕生的魂靈分為‘欲’與‘情’。情者生於凡界眾生七情之中,可憐憫眾生亦可共情凡塵之事。欲者生於凡界眾生六慾之中,重己之情慾亦催生眾生慾念。”
柯憶澤的腦海中自沐惜枝離世後便一直久久盤桓著這幾句話。
“情者為救世而生,欲者為滅世而生。情者可抑制忘川,而欲者終會釀成大禍。”
洛思茗聽到這幾句話,心中不免一驚。柯憶澤便是他們口中的“欲”,那個被他們視為災星的魂靈。
“誕生於忘川之魂靈需以封印忘川為己任,情者自會守護,欲者行為無法預測。故情者除去守護忘川封印之外,還需在欲者誕生時將其扼殺,吸收其修為,為自己所用,以免釀成大禍。”
短短几句話便早已定下了柯憶澤的結局。他本是不應存在之人,從他離開忘川的那一刻便應該死去。
可一切的機緣巧合,讓他活了下來。而且因為魂魄不全,哪怕沐惜枝將其殺了也無法吞噬其魂魄。
“如果我魂魄尚全,是不是惜枝姨便可將我吞噬。”黑暗中柯憶澤面頰上淚痕遍佈,“如果將我的法力吸收,惜枝姨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都是因為我……”
“我明明不該存活於世的……”
“我害死了花兒,也害死了惜枝姨……我還會害死所有人……”
忘川河誕生的魂靈只有在一代死後這一切才會被下一代知曉,而柯憶澤在沐惜枝手中陰差陽錯間活了下來,又陰差陽錯間揹負上了這樣的使命。
“我沒有這樣的能力……我不該活著……”
柯憶澤幾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黑暗之中,直至梁懷淵出現在門口,告訴他沐瑾哭個不停。
或許是處於愧疚,柯憶澤對沐瑾格外好,甚至是到縱容的地步。哪怕沐瑾犯下再大的錯,柯憶澤都會為他頂著,有時連梁懷淵都看不下去了。
柯憶澤就這般渾渾噩噩的度過了千年,當上了閻王與沐惜枝所希望的判官之位。
但洛思茗看得出來,這一切並非柯憶澤的意願,而是處於愧疚。而柯憶澤一直在努力成為那個他們想讓他成為的樣子。
“柯憶澤……”洛思茗不禁想起了柯憶澤曾經說過的話,“你又何嘗不是將自己禁錮在了責任之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