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寄（二）
角落處，莫江蘺和俞念青隱匿了身形站在屋內看著這一切的發生。而當俞念青眼看著柯夫人從袖中掏出刀的時，心中不禁緊了一下：“我母親當時也是這麼對你的嗎？”
感受到身邊之人話語中的慌張，莫江蘺卻並未回應，只是靜靜看著柯夫人手中那把正在滴血的刀和跪倒在地的洛思茗。
而沉默也自然給了俞念青答案。她知曉以莫江蘺的性子不會隨意犯下如此大罪，卻沒想過莫江蘺在自己離世後竟獨自面對了這麼多。
“小澤現在在哪？”在當時，自己魂魄離體後便被困在了一個幽閉、昏暗的房間之中，不知自己身處何地，更不是今夕何夕。
直至過了許久，她隱隱感到困住自己的那股力量突然消失，才得以衝破黑暗。直至看到一絲光亮她才意識到那不過是父母房間中的一個暗室，狹小到只能裝下她一個人。
可俞念青剛才已經去那裡檢視過，柯憶澤的魂魄並不在那裡。
“小澤的魂魄還在這裡嗎？”
“在，”莫江蘺眼睛死死盯著三人的方向，“而且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柯憶澤已然在剛才沒有氣息，面色慘白，渾身冰涼。可這正是他之前身為鬼吏最正常不過的情況，而他的魂魄也被莫江蘺強行留在了身體之中。
雖然看起來雙眼緊閉，可柯憶澤的魂魄在身體中卻真真切切看到了一切，包括隱匿在屋子角落的莫江蘺和俞念青。
“他現在無法說話，也無法行動。”莫江蘺見俞念青要過去，急忙將其攔下，“就算是你也沒法把他從這具身體重拽出來，還是好好看完這一切吧。”
寂靜的屋中看似只有洛思茗和柯夫人二人，實則還有三雙眼睛靜靜地注視著她們，無不在等待著她們下接下來的行動。
“我府中的事便不勞道長您費心了！”柯夫人見洛思茗不回應，臉上的笑逐漸猖狂。
只要洛思茗身亡，她便可以將柯憶澤的死嫁禍在洛思茗身上，還能對外宣稱她畏罪自殺，順便還可以給老爺討些名聲，畢竟誅殺這等使用邪術的修仙者可是大功一件。
看著地上自己的血，洛思茗垂著眸讓人看不清她到底在想甚麼。並非傷有多深，而是她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師父啊，這便是你所說的要讓我們守護的人間嗎？”洛思茗小聲喃喃道，“可若這人間並沒有我們想的那般好，我又該如何呢？”
無論從柳府、息念寺、神仙洞，還是再到後來耿一枝、尤秋水等人，洛思茗所經歷的事一一呈現在腦海之中。她不禁有些迷茫，腦海中只盤旋著一個想法。
這便是人間嗎？
靈虛在小時候曾告訴過她人間的繁華，世間人與人之間友善相處。那時的她雖然無法體會到那種感情，可她始終記在心間，告訴自己人間是美好的。
可經歷瞭如此多的事，她對人間的描摹逐漸模糊，也不禁懷疑起曾經的自己，人間真的是美好的嗎？
“思茗！洛思茗！”柯憶澤奮力呼喊著面前之人，可那人卻無法聽到他的呼喊。
柯憶澤的眼睛看向站在一旁的莫江蘺：“你到底要做甚麼！”
莫江蘺眼神微動，向柯憶澤的方向瞟了一眼。這個房間中乃至整個魂海中，現在只有她能夠聽見柯憶澤的聲音。
“這不是很好嗎？”莫江蘺轉會目光，似是怕俞念青察覺到端倪，“我帶她認識認識，甚麼是真正的人間。”
洛思茗從小便被靈虛保護的很好，沒有見過人間黑暗。就算是下山歷練也會有柯憶澤護在身側，雖然見過不少腌臢事，卻絲毫牽連不到她身上。
她身上所留存的純粹、熱烈的魂魄，便是因為她認為自己所護著人間是美好的，而這份美好值得她為之而努力。
而現在的一切告訴她，她所保護的人間處處不滿陰險、黑暗，並沒有她之前所認為的那般美好。甚至自己最珍視的人，乃至自己都被它所傷，洛思茗又怎會不質疑曾經的自己。
洛思茗抬起頭對上了柯夫人那副得逞的神情，眉心微蹙：“這便是，你想要的嗎？”
“是，這便是我想要的。”
“權勢、金錢、美色……這便是慾念，”洛思茗看著柯夫人眼底所沾染的色彩，嘴中喃喃，“真相、生命……這亦是欲……怪不得。”
洛思茗嘴角扯出一抹笑，回過頭看著躺在床上的柯憶澤：“我想你活著……這便是我的欲嗎？”
柯憶澤被困在身體中快要急瘋了：“洛思茗！你一定要冷靜啊！”
這世上沒有誰比柯憶澤更瞭解情慾，情濃則生欲，欲濃則情更盛，這二者互相糾纏根本無解。人一旦被慾望控制，接下來會做出甚麼事情都無法預料，更沒有知道最終會造成的後果，哪怕是他自己也未必承受的住。
洛思茗忍受著背上的疼痛緩緩站起身，握劍的手愈發收緊：“若人間是這般，我有為何要守著它……”
見洛思茗並未受到任何影響，柯夫人急忙衝上去想要再補一刀，卻被洛思茗一劍挑落，手中的刀脫手飛出。
洛思茗抬劍直指柯夫人。但如今在她面前的並非是一個人，而是她曾發誓用命所護著的蒼生。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洛思茗耳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
“思茗，”洛思茗響起了柯憶澤曾經的話，“能看到世間人心中之情，並沒有甚麼好的。”
“世間存有至真至純之情，亦有黑暗、限險惡之情。當你面前與你談笑風生之人心中卻想著如何知置你於死地，你又該如何面對他呢？”
每當柯憶澤說到此，洛思茗總會漏出一臉不解，而柯憶澤也總是一笑帶過。
原來柯憶澤早就告訴過自己答案，不過是自己一直沒把他說的話放在心上，亦無法體會這其中的暗語。
從前的洛思茗有多盼望理解情，現今便有多畏懼情。喜、怒、憂、思、悲、恐、驚，每一種情看起好解，可人心難測，情亦生情，又怎麼猜的透。
洛思茗的劍在距離柯夫人心口分毫之內時停了下來，這是連柯夫人都沒想到的。
“告訴我，柯憶澤到底在哪裡。”
柯夫人不甘受制於人：“你為甚麼不殺了我！”
“我若此刻殺了你，又與你們這些為一己私慾而濫殺無辜的人有何區別？”洛思茗握劍的手微微發顫，“我只要知道，他在哪。”
“就算你知道又如何？你若是此時心軟，你也救不了他！”
“不，此法還有一種解法。”
柯夫人眼中盡是不可置信：“甚麼？”
“以我全部修為打破法陣，換他輪迴轉世。”洛思茗抬眸看向屋中角落處，“這筆買賣，不虧不是嗎？”
窗邊，莫江蘺對上了洛思茗看過來的目光，雙手緊握成拳。
是的，“以命換命”的咒法的解法不僅有殺掉施法者和換命者這一種辦法，洛思茗所說的正是第二種解法。
瞬間，屋中的場景變換，只剩下洛思茗、莫江蘺和俞念青，而柯憶澤還是靜靜地躺在一旁。
“現在肯現身了？”洛思茗收起佩劍，看向莫江蘺所在的方向。
莫江蘺沒想到洛思茗能夠察覺到自己的存在：“你一早便知道我們在這裡？”
“不難猜。從你引導我回到柯府，這一切不是都很明瞭了嗎？”
“你倒是聰明。”莫江蘺冷笑一聲，“所以，你是故意這樣選擇的？”
“不，剛才的我並沒想那麼多。”洛思茗搖頭道，“我那一瞬間確實對這人間失望了，可我想起了一件事。”
莫江蘺道：“甚麼？”
洛思茗眼中含笑：“中元夜那個晚上，柯憶澤曾帶我見過的人間。”
提著燈火回到家中的魂魄，就算生前不對付死後也打打鬧鬧的魂魄。
那場盛大的百鬼夜行。
“你讓我看的是人間，而我之前所看到的亦是人間。”洛思茗坐在床邊緊握著柯憶澤冰涼的雙手，“世間有情便會有欲。沒有人一生不會犯錯，而法理便是因此而存在。我無法越過法理去審判他們，亦如他們最終也無法逃離法理的判罰一般。”
“哪怕俞明昭再如何事出有因，可殺了人便是殺了人，不會因為他是為了救自己的妹妹而免去罪責。”
洛思茗字字句句都說得真切，俞念青在一旁眼中透著欣慰，而莫江蘺的表情則愈發陰沉。
“你當時選擇殺了俞家和楊家所有人，究竟是為了給青姨報仇，”洛思茗頓了頓，還是說出了口，“還是捨不得自己的一身修為？”
這句話如同戳到莫江蘺的痛處一般，魂海中的場景驟然變化。原本的房間被黑暗吞沒，只剩下四人在不見盡頭的空間之中。
“這麼說來，最後還是我的錯了？”莫江蘺眼神陰狠，“他們本就該死！”
“他們該死，卻不該由你定奪！”
”好啊！真好！真是後生可畏。”
眼見莫江蘺步步逼近，俞念青急忙攔在了她面前：“江蘺，你冷靜些。這些都已經過去了。”
“過去了？過不去！”莫江蘺對俞念青一把推開當在自己面前的人，“為甚麼連楊家那樣的畜生都能輪迴轉世！而我卻只能被封印在忘川河底！我要讓他死！要他魂飛魄散！在他身上把你受過的都統統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