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情(七)
睡夢中的柯憶澤好似聽到俞明昭的低語,雖然還是大半喝不進,但已然比方才好上許多。
“等他醒了若是還疼,便將那邊的湯藥熱一熱給他喝下。”俞明昭拭去柯憶澤嘴角的藥漬,起身對洛思茗囑咐道,“這裡你們越早離開越好,想必天亮後這裡會有些嘈雜。”
“那你呢?”洛思茗見俞明昭作勢要走,急忙叫住他,生怕他去將楊小姐滅了口,“你要去做甚麼?”
俞明昭轉頭看了洛思茗一眼,視線又落到了柯憶澤身上:“想必楊小姐如今已經回到城中,而我的所作所為明日便會在城中傳遍,我的時間已然不多了。如今他並還未好全,我需要回去把他需要的最後幾副藥做好。我不知此事官府會作何處理,也不知道是否會累及家人,我需要做好萬全的打算。”
見俞明昭頗有一副從容赴死的模樣,洛思茗想說話卻又無法說出口。俞明昭所不知曉自己的結局,而身為旁觀者的洛思茗卻心如明鏡,此去恐怕便是再無歸期。
“我知道他很信任你,希望你不要辜負他的信任。”俞明昭與洛思茗四目相對,語氣嚴肅,“如果可以,我希望你照顧好他。他的病……挺不了多久了。”
“甚麼?”
“我們自幼相伴,我學醫便是為了給他治病,又怎會不知他的身子如何?可當我翻遍所有古籍,用盡所有古方卻也才知曉他的病根本無法可醫。但哪怕如此我都要試試。”俞明昭看向床上之人的眼神那般無奈卻又溫情,“我找了許多與他症狀相似之人試藥,不斷地調整藥劑,可他們都沒能挺過去,除了楊小姐。”
“知醫者當以救人為己任,而我卻害人無數。但如果我的罪能夠換回他的命,我不介意替他去死。但我只恨我醫術不精,只恨我不能多找些人試藥,只恨我不能救他……”俞明昭明明嘴角掛著笑,眼角卻落下一行清淚。他明明看著柯憶澤,可洛思茗知道,這是他為自己的妹妹俞念青所做的事。
少年為了幼妹棄文學醫,雙手沾滿鮮血,卻最終沒能救回妹妹。結局令人惋惜,可終究是少年用錯了方法。
“她若知道你為了她殘害瞭如此多的人命,該會有多愧疚……”洛思茗心中酸澀,但世間之理本就如此,非人情所能相搏。
錯了,便是錯了,無論有何緣由。
“錯,我認,可我無悔。”俞明昭拭去眼角的淚,仰面輕笑,“為了她,哪怕重來一次,我亦會做此選擇。”
說罷,男子轉身離去,甚至不曾回望過一眼,似是怕自己有了留戀便不願離去。而柯憶澤不知何時已經醒來,默默坐在床邊看著俞明昭離開的方向。
對上柯憶澤目光的剎那,洛思茗便知此人心中所想:“若是青姨知道,定會很傷心。”
“青姨從未與我說過她生前之事,我亦無從知曉她為何選擇自請封印在忘川河底。”柯憶澤眼底透著悲色,眼眸低垂,“現在看來除了因為莫江蘺,便還有俞明昭。”
在此之前,柯憶澤從未見過俞明昭的魂魄,更不知俞念青有一兄長。但他卻知曉每隔一段時間俞念青便會靜靜地坐在河底,望著河面出神,任由柯憶澤如何問她也只是草草敷衍幾句。
“俞明昭心中有情,卻欲重。他太想求得治病良方,卻罔顧了世間法度。”柯憶澤對陰界律法再熟悉不過,更知曉若俞明昭到了陰界會被如何處置,“青姨用自己的自由換了俞明昭的來世。”
“你現在怎麼樣?”洛思茗不知該如何安慰柯憶澤,轉而問道,“可還有哪裡不適?”
“並無。許是我已無力改變如今局勢,病勢便也褪去了。”
“看來如今一切已成定局。”洛思茗無從知曉當初的俞明昭是如何被發現,但陰差陽錯間他們終是走向了嘴中的結局,“先回府吧,想必明日一早就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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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的院牆內是一片寂靜,府中的人們都已進入夢鄉。而這安穩的夜晚中卻無人知曉這或許將是最後一晚平靜了。
看著高懸在夜空的圓月,洛思茗心中卻知曉即將發生的一切:“現在是子時,估計還有兩個時辰官府便會來提人了。如今俞明昭不在府中,想找到他也得費些功夫,也許這就是他留給我們逃離的機會。”
“可如此偌大的府邸哪是一兩日便能夠全部逃離的。”柯憶澤面露苦笑,隨即似是想起甚麼,不由得眉頭緊鎖,“估計那人也該出現了。”
如今重要人物都已出場,唯剩一人,也是最為關鍵的一人:“青姨的未婚夫?”
“我記得孟明息在這一世中也是官宦之子,兩家有世交才定下了這門親事。”這門親事在俞家鼎盛之時無人提起,反而在其衰敗之時,他們才找上門,任誰都會覺得此事有蹊蹺,“天明之時,一切自會見分曉。”
二人並肩而立看向被太陽染紅的天邊,幾隻鳥兒飛過上空,在陽光的照射下與天空融為一體。
不過是幾個時辰,在睡夢中一瞬即過。府中的眾人被粗暴的捶門聲吵醒,而屋外則站著許多官兵。為首的官員手提訴狀:“有人狀告你們府中有人身負命案,煩請配合提人。”
待訊息傳到柯夫人耳中時,府內外已經被官兵控制起來了。所有人都不敢輕舉妄動,而柯憶澤和洛思茗隨著眾人一齊來到前廳中,站在柯夫人身邊看著面前的一切。
“敢問您要抓的是何等要犯,竟要如此興師動眾地來提人?”柯夫人神色凜然,面對官兵卻也絲毫不懼,“我柯府可並非你說闖便能闖的!”
為首官員不禁輕嗤一聲,道:“楊氏布行楊小姐一早便前往府衙狀告你家表少爺殘害人命,昨日夜中險些將她殺害。還望夫人將表少爺請出來,我們也好核實清楚。”
“這便是你們請人的態度嗎!”前來的十幾人將柯府眾人圍在前廳之中,一副他們不交出人斷然不會離開的模樣,毫無“請人”的態度。
“還望夫人見諒,府衙辦案謹遵朝堂律法。”官員雖看起來恭敬,可眼神中盡是對不屑。
眼見官兵如此無懼,柯夫人心中也不禁泛起了難,問道:“小澤,你表兄呢?”
“我從昨日申時後就未曾見過表兄了,我剛才派人去檢視了,也不在屋中。”
柯夫人面色更加沉重:“這孩子,在這緊要的關頭不見了……”
似是料到了他們交不出人,為首的官員繼續道:“夫人還是儘快將人交出來的好,若是耽誤了府衙辦案可難逃罪責啊。”
“子潭並不在家中,我們也不清楚他在何處。”
“哦?”官員言語間嘲諷更甚,“是人不在府中還是你們有意隱藏?我可不敢信一個殺人犯的家人,給我搜!”
“你們!”柯夫人拍案而起,“你們欺人太甚!”
“柯夫人恕罪,我們也是擔心柯府的安危,還是儘早找到那殺人犯為好。”說是擔心,實則在府中四處翻找,看起來完全不似在找人而是刻意給柯府找麻煩一般。
不過小小官兵卻敢敢如此羞辱柯府,背後定然有人支援。柯夫人心中清楚其中輕重便想悄悄派人出去尋人,可官員見狀,不過一伸手,便見兩個官兵將那個小廝押了下來。
“夫人,為了防止你們通風報信,府中的人暫時可出不去。”
“我說過,子潭不在府中。”
“那便等他回來。如若他一個時辰之內不回來,那便只能有勞夫人和少公子跟我走一趟了。”既不信他們的話,又不讓他們出府尋人,他們的意圖再明顯不過,要拿柯府上下頂罪。
“大人,”搜查回來的官兵在官員耳邊低語,“沒有找到。”
“看來是在下冤枉夫人了,表少爺當真如夫人所言不在府中。”官員嘴角微勾,直接坐在了一旁,似是勢必要等到餘子潭回來,“那我們等等看他還會不會回來!”
就連柯憶澤和洛思茗也不知道俞明昭會不會回來,他們甚至不知道昨夜分離後俞明昭去了哪裡。
“他會回來嗎?”洛思茗低聲問道。
“我只知道青姨並非因此去世,其餘的我也不清楚,只能等了。”柯憶澤回道。
如果現在那具身體由余子潭掌控,那他必然會回來。可從昨晚的情況來看,俞明昭已經完全拿回了那具身體的掌控權,現在所會發生的一切對他們來說都是未知,但結局卻是必然。
雙方便如此僵持著,時光一時一刻的過去,府外聚集的人也越來越多,無一不是在議論柯府中的事情。一個時辰轉瞬即逝,他們仍未見到餘子潭的身影,府中眾人無一不是心驚膽顫,生怕被官府帶走。
“一個時辰已經到了。”官員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做出一個請的動作,“那便請夫人和少公子隨我去府衙走一趟吧。”
官兵見狀湧上來押人,卻被柯夫人喝止:“不用押!我們自己走!”
“夫人,少公子,請吧!”
“慢著。”就在柯憶澤攙扶著夫人起來時,門口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餘子潭的身影站在門口,還是昨晚分別時的模樣。洛思茗和柯憶澤僅僅對上了他的眼神便知道,這是俞明昭本人:“你們若是來找我,我就在此,莫要為難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