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情(八)
餘子潭的突然出現無疑是解救了府中眾人,而其被押走時面色平淡甚至神色都未曾有過一絲波動,臨走時目光在柯憶澤身上稍作停留後便毅然離去,如同從容赴死一般。
待府內官兵離去後,夫人連忙遣散眾僕從,拉著柯憶澤問道:“小澤,他們所說的你表兄當真做了?”
“我、我不知。”柯憶澤感受到手腕被緊緊攥住,眉宇間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故作一幅毫不知情的模樣,眼眸低垂小心翼翼望向餘子潭離去的方向。
“你表兄天天不是在自己房間鑽研醫術便是與你在一處,他做了甚麼難道你當真不知情?”
“我……”
“罷了,我先去告訴老爺這件事,你好生在屋中待著,莫要到處亂跑。”不等柯憶澤回答,柯夫人已經先一步離開了,腳步匆匆地向書房走去。
一時間,廳中只剩下洛思茗和柯憶澤二人,洛思茗便也不用顧及甚麼:“俞明昭會認罪嗎?”
“已經到如此地步了,就算他不認,也自會有人幫他忍下。”柯憶澤看著手腕處的紅印,眉頭微皺,“柯家勢力龐大,就算是查案官府也斷然不可能如此不問青紅皂白上門提人,他們背後必然有人推波助瀾。但至於是誰……”
柯憶澤與洛思茗都不瞭解凡間的局勢,更不知道朝堂之上的黨派之爭,他們現在能做的便只是順應現狀。但這種失控感並不好受,便好似一雙無形的手促使他們走向最終的結局,哪怕他們知道即將到來的一切,也無濟於事。
“難道這一切當真無法改變嗎?”洛思茗雙拳緊握,自到這裡後她從未感到過如此無力。哪怕知道這一切不過是記憶,可她終究無法做到坐以待斃。
“從俞明昭開始做這件事,便終究有暴露的一天。就算沒有楊小姐,也會有別人站出來狀告他,暴露無非是早晚的問題。”
“可俞明昭做著一切究竟是為甚麼?若是為了之病他大可……”說到一半,洛思茗原本黯淡的眼眸突然亮了亮,“不對,這一切不太對勁。”
“怎麼了?”
“若俞明昭想要給青姨治病,按常理而言應聚集城中名醫一同診療。可他為何要獨自一人尋求治病之法?”
“他不是說了嗎?那些醫生只給青姨吊著一口氣……”柯憶澤話說到一半也意識到了其中的不對勁,“你是說,有人授意那些郎中不好好給青姨治病?”
“或許有人告訴那些郎中,就算他們用心醫治,青姨也無法痊癒。”洛思茗眉頭愈蹙愈緊,她不敢相信這種可能性,可種種跡象都指向了這個結果,“那些人知道無法治癒自然不會用心醫治,更何況青姨的症狀複雜的緊。”
但又是誰能夠繞過所有人接觸到為俞念青診治的郎中,又是誰能夠清楚的知道俞念青的症狀。
“這件事情我還要去弄清楚,你在府中等我。”洛思茗二話不說便向外奔去,還不忘囑咐柯憶澤好好休息。
“你!你小心些!”柯憶澤還沒反應過來,洛思茗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視線之中。
洛思茗出府門後便直奔醫館而去,尋著記憶去一個一個尋找曾經來過府中診治的郎中,試圖從他們口中知曉背後推動一切的罪魁禍首。
“小姐,您就別問了。”面對洛思茗的步步追問,郎中也不願透露太多。
“我只想知道柯家少公子究竟是何病症,真的不能治好嗎?”
“這……也並非在下不告訴您,可這病症確實沒得治。” 郎中面露難色,雖說現在柯府受到俞明昭的影響,可勢力還是並非他們這些尋常百姓能夠得罪得起的。
洛思茗看出了他的顧慮,將隨身帶的錢袋放在了面前:“放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是你說的。”
郎中接過袋子偷偷檢視了一眼,將洛思茗請進了屋裡,關門前還不忘看看外面是否有人:“其實少公子小時候的身子還並沒有這麼虛弱。雖然平日裡不經常出門,可柯府那時也並沒有如此頻繁的請醫師上門。但從柯家老爺赴都城為官後,這位少公子的身子便大不如前了。我便是那時入府為他診治的,如今算來已有十年了。”
“那時他的症狀如何?”
“內裡虧虛,氣色差極了。但也還沒有到無法醫治的地步,我便給他開了些能夠補氣血的藥。”郎中繼續說道,“但奇怪的是,明明並非難醫之症,我再過一個月去的時候,他的症狀更加糟糕了。”
“就是一個月裡的事?”洛思茗眉頭緊蹙。
若說一開始只是輕症,就算病情惡化也不至於在一個月內糟糕至此。除非他們並沒有好好依照郎中所說喝藥,但以柯府對柯憶澤的重視程度,斷然是不可能的。
“是啊,短短一月時間裡,從少公子的脈象看便已經有了衰敗之象。不過柯夫人在意的很,急忙讓我開了幾副方子,讓我一定要保住少公子的性命。”
“後來府中又陸陸續續請了不少有名的郎中,不過少公子的病症實在蹊蹺,便也無人有救治之法,只能盡力而為。”
“這十年都是如此?”
“十年都是如此,不過好再那次之後少公子的病症並沒有再惡化下去,但也無法恢復往日那般了。”郎中長嘆口氣,也為少公子的病所嘆息,“聽聞那位表少爺就是為了救少公子才弄出此等命案,當真令人唏噓啊!”
接連去了幾個醫館,洛思茗所得到的答案都是如此。從醫館回到府中的路明明平日裡幾炷香內便能回去,現在洛思茗卻生生走了半個時辰。
那一月內究竟發生了甚麼才讓輕症成為無法救治的重症,她百思不得其解。她雖不精通醫術,可卻也略懂一二,這一切都不符合常理。
而當洛思茗一路回到府中後,抬頭便看到了亂成一團的柯府。
“這是怎麼回事?”洛思茗抓住了正想往外走的一人問道。
“表少爺已經認下了全部罪責,大人也受到了牽連,還不知會如何論處,道長您還是快些離開這裡吧!”
洛思茗聽聞快步向柯憶澤房間走去,推門卻不見他在房中,又急急忙忙向柯夫人的房間走去。
快要到房間門口時,洛思茗便聽到有人叫她的聲音:“思茗,我在這裡。”
洛思茗轉頭就看到了躲在一旁的柯憶澤:“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她不過才離開了一個時辰,府中便已經人人自危,就算是俞明昭認下罪名也不至於此。
“俞明昭認下了全部罪責,就連害了幾人,如何做的都一一說了出來。”柯憶澤示意洛思茗往裡躲一躲,“最麻煩的是,他說這一切都是柯大人,也就是原本他們的父親授意的。”
“他為甚麼要這麼說?”俞明昭認罪是在意料之中,但此舉無疑是將他們一家至於水深火熱之中。
“我覺得俞明昭一定知道些甚麼,而且我懷疑,現在的一切卻有他們二位的插手。”柯憶澤的眼神落在柯夫人緊閉的房門上。屋中的人似是完全沒有注意到府中的混亂,安靜極了。
“我去問過郎中,我覺得青姨的病也有蹊蹺。”
柯憶澤瞥了洛思茗一眼,又看向柯夫人房間的方向:“那這一切或許只有這夫婦二人和俞明昭清楚了。”
“那你在此盯著柯夫人,我去找俞明昭問清楚。”洛思茗提議道。
柯憶澤垂眸,現下如此危險的時候,他不敢讓洛思茗自己行事,卻又不得不分頭行事:“你給我個傳音符,這樣也好確保對方的安全。”
看樣子餘子潭已經無法奪回身體的掌控權,他們二人斷然不能再出事,洛思茗也默許了這個提議。
大牢的看守比往日更加嚴密,就連洛思茗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溜進去。看著嚴密的守衛,洛思茗也不禁捏了把冷汗:“好在沒讓柯憶澤一起來。”
牢中昏暗,只有幾個窗戶能夠透進日光。犯人的哀嚎聲、獄卒的訓斥聲使整個牢房顯得更加壓抑。
俞明昭被關在最深處的牢房中,洛思茗找到他時,他整透過那扇小小的鐵窗看向外面。
“俞明昭。”洛思茗小聲喚著他的名字。
被叫者似是沒想到有人會來找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怎麼是你?”
“你究竟為甚麼要說你所做的一切是柯大人的授意?”洛思茗心知自己時間不多,便也不再拐彎抹角,“你知道因為你的話現在柯府亂成甚麼樣了嗎?”
反觀俞明照,其神色中反而很平靜:“那又如何?我不日便要問斬,小澤的病也堅持不了多久了,柯府又與我何關?”
“你究竟還知道些甚麼?”
“現在說出來又有甚麼用呢?”俞明昭嘴角揚起一抹自嘲的笑,“事已至此,再無挽回的餘地了。”
俞明昭一心求死,也想拉著柯府下水,洛思茗現在無論怎麼逼問他都不會說出實情。在此緊要時刻,洛思茗也不介意賭一把:“你就不怕柯夫人和柯大人又對柯憶澤做些甚麼嗎!”
俞明昭聽後動作一滯,眼中盡是震驚:“他們還想要做甚麼!小澤都已經這樣了!難道他們……”
“你只有告訴我這一切的真相,我才能去救柯憶澤。”洛思茗見其反應便知自己賭對了,“難道你不希望柯憶澤活著嗎?”
俞明昭這幾日第一次流露出慌亂的神情。他自己心中明白為了自己的利益,柯家夫婦會不顧一切。他從前覺得除了自己沒有人能救柯憶澤,但看到現在神情擔憂的洛思茗,他心中又燃起了僅有的一絲希望。
“好,我告訴你。”俞明昭雙手緊握著面前的鐵欄,眼神哀求。“那你答應我,一定要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