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情(六)
“看來俞明昭確實是在楊小姐身上用藥了。”餘子潭不難猜出其原因是為了甚麼,可其中蹊蹺卻令人不解,“但依你所說,楊小姐與憶澤並非同一病症,所用之藥也應並非一副。楊小姐用著有用卻未必在憶澤身上有用,他此舉可謂是無用之舉。”
兜兜轉轉,他們現在也只能確定俞明昭與楊小姐半夜“私會”確是為了給其治病,可至於為甚麼俞明昭非要在半夜為楊小姐診治,他們無從得知。
如今所有的線索都集中在俞明昭身上,可這人出現的規律他們尚未摸清。若是此人並非日日夜裡都為楊小姐診治,難不成他們只能等嗎?
“你曾說楊小姐在確認我的病情?”眾人無言之時,躺在床上的柯憶澤突然開口道。
“是,而且不止確認過一次。”
“那想必有人比我們更急著見俞明昭。”柯憶澤面色蒼白,眼底卻若有似無的帶著一絲狡黠,“今夜我想他一定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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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絲陽光逐漸沒入地面,夜晚悄然來臨,除去回屋的餘子潭,洛思茗和柯憶澤二人則在等待戌時的到來。
等待的時間裡,洛思茗拿起房中的一本書靜靜地看著,眼神時不時瞟向床上的柯憶澤。床上的人呼吸平緩,看起來像是睡著了,但顯然在睡夢中也並不安穩,會發出細微的呻吟聲。
洛思茗走進床邊,只見其額頭上覆著一層薄汗,心中不免一驚:“看起來上午的藥效已經過了。”
他們現在雖然能夠依稀辨認出那副方子中的草藥,卻並不敢輕易給柯憶澤用藥。畢竟沒有人知道俞明昭此舉的目的究竟是甚麼,究竟是敵是友也尚未可知。
“戌時了嗎?”柯憶澤悠悠轉醒,就看到站在自己床邊盯著自己眉頭緊蹙的洛思茗。
沒想到柯憶澤會突然醒來,洛思茗神情一怔:“快了,還有半個時辰。”
“我睡了多久?”柯憶澤揉了揉眉心,從床上坐起。
“三個時辰了,要吃點甚麼東西嗎?”
“不用了,不過……我想喝水。”柯憶澤扯出一抹勉強的微笑,可不適感卻讓他無法維持表面的從容。
看著柯憶澤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杯中的水,洛思茗不禁有些擔憂:“我記得青姨便是在俞家衰敗後嫁於孟明息,不久後便離開人世的吧?”
柯憶澤動作一滯,抬頭看著洛思茗,他太清楚面前的人心中想得甚麼了。
“這是在魂海之中,一切自然會按照歷史進行。”柯憶澤拉過洛思茗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不過莫江蘺倒是活了許久,只能讓你自己在這裡多待一段時日了。”
“對啊,餘師兄也會……”
這幾日他們都不曾想過這個問題。如果魂海中的人按照記憶中死去,他們又會去往哪裡。
“你……會害怕嗎?”柯憶澤猶豫半晌才問出這句話。
屋內燭火搖曳,給予黑夜中些許溫暖。二人視線相對的那一刻,眸光被燭火映紅。
洛思茗沒有回應柯憶澤的話,似是在認真思考,又似是不理解他話中的意思。
“莫江蘺將我們強行拖入她的魂海,勢必要做些手腳。如果我沒猜錯,她會頂替孟明息的身份。”至今那個所謂的未婚妻還未出現,而府中更是無人提起,這並不正常,雖說這一切也只是柯憶澤的猜測,“這幅身子已然無法支撐太久,她若對我下手無非是早些或晚些離去,莫江蘺所經歷之事只有現在成為她的你才能知道,而這一切必然是痛苦的。”
他們三人中沒有人知道為甚麼莫江蘺會在飛昇前大開殺戒,更不知道為甚麼她從忘川河底逃出後甚至不肯放過轉世成人孟明息。
一個人從善到惡的轉變,必然是經歷了一場莫大的變故,而這件事必然與俞念青和孟明息有關。
若說洛思茗心中不擔憂那必然是不可能的,可她現在所能做的只有將這一切繼續下去:“既然這一切已經開始了,那我便也只有面對了。”
時至戌時,二人依舊悄悄地跟隨在俞明昭身後,果不其然來到了城外的草屋。
與上次不同,這次屋中傳來了兩人爭吵的聲音,女聲氣憤,而男聲則像是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質問,語氣平靜。
看屋內爭吵的激烈,柯憶澤提議道:“他們現在應該無暇顧忌外面,咱們靠近聽聽吧?”
“也好。”洛思茗隔這麼遠根本聽不到屋中在爭吵些甚麼,她也很想知道楊小姐與俞明昭之間究竟有甚麼。
隨著他們一步步靠近,屋內的聲音逐漸變得清晰起來。透過窗戶,他們還能看到屋內二人此時的一舉一動。
“你當時明明告訴我少公子也在喝同樣的藥!”楊小姐的聲音憤怒而尖銳,“你是在拿我試藥?”
“是又如何?”俞明昭不急不慢地開口,似是這一切無關緊要,“他本就身子弱些,我又怎麼敢輕易給他下藥?”
“你就沒想過我與他的病症本就不同?”
“哪怕有一點相同也可以,起碼證明那幾味藥真的能治好這種症狀。”
“你給我喝的藥,甚至連你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治好?”楊小姐不可置信地向後退了兩步,“你就不怕……”
“怕啊。”俞明昭面色平靜,與楊小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所以我才要找一個不相干,卻又病症相似的人試藥。”
“虧你還妄稱醫者!你甚至不敢自己親自試藥!”
“我也想,可是我還要給他治病,不能輕易死掉。”俞明昭嘴角餵狗看著楊小姐,“畢竟那些庸醫只想著用些名貴的藥材吊著他一口氣,誰都不曾真心為他診治。”
“不過你也算是幸運的了,起碼這幾幅藥下去,你還活著。”
俞明照的話不禁震驚了屋內的楊小姐,屋外偷聽的二人也都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你、你說甚麼……”
“可惜你發現了,不然你本來是能好好活著的。”俞明昭漸漸靠近,直至把楊小姐逼到角落,“以你的身子,自己偷偷跑出來然後病死在郊外,也不會有人懷疑的,對嗎?”
說話間俞明昭的身影逐漸將楊小姐籠罩在陰影中。就算楊小姐拼命抵抗,可以她的力氣終究無法與俞明昭一個男子抗衡。
“不行,得把楊小姐救下來。”洛思茗定然不可能再讓俞明昭一錯再錯,哪怕是在記憶之中。
“甚麼人!”聽到洛思茗在屋外弄出的動靜,俞明昭厲聲喝道。
也就是趁他分神的一瞬間,楊小姐伺機逃脫了他的桎梏,推門而出,向城中的方向跑去。
俞明昭動作迅速,也追著楊小姐的方向跑去。
“咱們也去……”洛思茗剛想叫上身後的柯憶澤一起,只見柯憶澤不知甚麼時候縮在了角落,面露痛苦。
洛思茗急忙扶住要倒下的柯憶澤:“柯憶澤!你怎麼了!你醒醒!”
聽到身後的聲音,俞明昭腳步一滯,轉身就看到了昏倒在洛思茗懷中的人。也不顧上追人了,三步並作兩步來到了柯憶澤身邊。
“已經六個時辰了嗎……”俞明昭嘴中唸唸有詞道。
“甚麼?”
“我給他喝的湯藥藥效只有六個時辰,你先扶他進來。”
終究俞明昭對柯憶澤是沒有敵意的,洛思茗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柯憶澤,將他放在了房中的榻上,這才真切地看到了屋中的景象。
地上堆的、牆上掛的,無一不是草藥,書架上擺滿了各類醫書,像極了一個醫館。
“你先把這個給他服下,我煎藥還得一會兒。”俞明昭遞給洛思茗一個藥瓶,卻對上了她懷疑的眼神,“我害誰也不會害他,他是我最親的人。”
洛思茗半信半疑的接過藥瓶,倒出一粒棕褐色的藥丸,猶豫片刻還是喂柯憶澤吃下了。直至看著懷裡的人兒緊縮的眉頭有所舒緩,洛思茗才長舒一口氣,卻不敢放下戒心。
眼前的俞明昭依舊是餘子潭的面容,蹲在灶臺旁時不時往藥鍋中加些藥材,眼神始終盯著鍋中沸騰的藥湯。
屋內安靜片刻,洛思茗開口問道:“你究竟要做甚麼?”
洛思茗現在有些不懂俞明昭的所作所為。按他剛才所說他並不會害柯憶澤,是友。可他又在拿無辜的人是藥,是敵。
俞明昭始終沒有分給洛思茗一個眼神:“我說過了,我要救他。”
“那你為甚麼要去找無辜的人試藥?”
“你們剛才不是已經聽到了嗎?我不想重複第二遍。”
兩人的對話就此結束,屋中只留下柴火的崩裂聲和鍋中藥湯沸騰的聲音。
俞明昭端著熬好的湯藥做到床邊:“你把他扶好,我喂他湯藥。”
“這又是甚麼?”
“跟今日白天我喂他喝的一樣,止痛的。”
“那剛才那個藥丸……”
“也是止痛的,不過只能頂一個時辰。”
俞明昭有問必答,絲毫沒有避諱。洛思茗也能夠從他的眼神中看得出,他並沒有隱瞞些甚麼。
洛思茗讓柯憶澤靠在自己肩頭,後者則絲毫沒有任何甦醒的跡象。
之前藥丸還好說,這湯藥在人昏迷時可並不好灌下,十口有八口都會被吐出來。
但俞明昭臉色絲毫沒有任何不耐的神情,反而很耐心的將嘴邊的藥漬擦掉。
俞明昭眉頭緊鎖,柔聲哄道:“不好好喝藥還是會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