慾念生(五)
看似只是講述,但洛思茗分明聽出柯憶澤氣息從提到那個法陣後便重了幾分,就連眼神都飄忽了許多。這些看似簡單的語句,卻似是讓柯憶澤回到了當時所面臨的絕望。
“當時的我如何掙扎都無濟於事,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一個又一個從我面前路過的人體內的恨意被法陣吸引、聚集,可卻沒有一個人能夠聽到我的聲音。”柯憶澤雙眼緊閉仰頭向後靠著床邊,手指不自覺微微蜷起抓緊了胸口的衣裳。
法陣中伸出的鎖鏈緊緊地束縛住柯憶澤的四肢,剛開始他尚且還有試圖反抗的力氣,但隨著那些黑氣沒入他的身體,一次又一次衝擊著魂魄中的封印,柯憶澤只覺得體內的每一絲氣力都被抽離了一般,癱坐在了牆邊,感受著體內的封印一點一點的鬆動。。
被國家拋棄之城,城中百姓是對國家的恨、對敵國的恨,而這怨念如有千斤重一般壓著柯憶澤喘不過氣,同時也在一點一點蠶食著他的法力。
隨著陣法引來的恨意逐漸增加,柯憶澤只覺得魂魄之中突然有甚麼東西崩開了一般,吐出一口鮮血。他的血濺在發光的法陣之上,格外的鮮紅。
發涼的四肢、逐漸模糊的意識……封印被強行破除,柯憶澤的呼吸逐漸弱了下去,心中一種奇怪的感覺慢慢浮現,腦海中浮現了一張在熟悉不過的面容。
不知道為甚麼,他會在此刻想起洛思茗。他不禁在想是不是有她在自己就不會如此痛苦,是不是有她在,便能夠溫暖一些。
同時一個他從前從未出現過的想法也隨之浮現。如果沒有這些百姓,是不是也不會給莫江蘺這樣的機會。如果這兩個國家,是不是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如果沒有這個世間……
柯憶澤緩緩闔上了雙眼,但他在清醒的最後一刻所能夠感受到的是那抹意外的思念和無盡的恨意。
不知過了多久,柯憶澤從昏迷中甦醒。他覺得自己有哪裡不一樣了,那塊久久壓在他心中的石頭好像一瞬間消失了。而這種感覺好像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麼令人……厭惡?
“如何?是不是輕鬆多了?”順著聲音望去,莫江蘺赫然出現屋頂,“真不明白,為甚麼從前的你非要在意閻王那個老頭的話做甚麼,被馴養地像他身邊的一條狗。”
“這與你何干。”法陣褪去,柯憶澤身上的束縛也隨之消失,可道道紅痕證明他當時有多用力的掙扎,“你現在出現,就不怕我殺了你?”
“我賭你不會。”莫江蘺看著柯憶澤眼底的殺意卻毫不畏懼,“而且,你現在沒有發法力,對吧?”
“你知道的比我想象中還要多。”
“畢竟為此我準備了近千年。”莫江蘺在柯憶澤審視的目光下繞著他身邊轉了一圈,滿意地點累點頭,“不過你若是心中情緒無法疏解,你看看這裡一城的百姓可夠?”
“原來你還有這一層打算。”柯憶澤鼻間溢位一聲冷哼,“不過他們與我何干?我也沒有到如你一般濫殺無辜的地步。”
“怎麼能說是濫殺無辜呢?若不是他們,你剛才不會那麼痛苦,不是嗎?”
“那你豈不是應當感激他們。沒有他們,如何幫你解除我的封印?”
“可我哪打得過你啊,我想救他們也是有心無力啊!”莫江蘺故作一副感傷的模樣,實則眼中的喜悅早已溢於言表。
“我沒有空閒管他們,也沒有空閒管你。”柯憶澤心中有更要緊的人去見,不願浪費時間在這裡周旋,“這次不殺你,不代表下次不會。且當我謝你解開我身上的枷鎖罷了。”
“哎,別走啊!”眼見柯憶澤抬步要走,莫江蘺急忙擋在了他面前,“要不要,來打個賭?”
“打賭?我沒有這個閒工夫。”
“與你想見的人有關哦!”
聽聞,柯憶澤腳步一頓,看著對面的人:“你想對她做甚麼?”
“別生氣,我不會對她動手。”莫江蘺走到柯憶澤身邊,並肩看著城中破敗的景象,“再過一會,你想見的那個人便到了。咱們來賭賭看,她會不會幫這一城的百姓脫離苦海?”
“這城中的百姓已經被恨意衝昏了頭,對生人毫無善意,只有傻子會幫他們。”話雖如此,柯憶澤腦海中不由得又浮現出了洛思茗的面容,“可她就是那樣的‘傻子’……”
以救濟天下蒼生為己任,洛思茗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她只做救人之事,坐視不管的事情她決計做不到。
“那你猜猜看,這群百姓會如何對他們?”
柯憶澤一副看白痴的眼神看著莫江蘺。若從本源來說,他與莫江蘺可謂都是重欲之人,又怎麼可能看不出這城中百姓有些人心中所存的慾望。
當一個人面臨生死之危時,所求不過是活下去。而當他們沒有了性命之憂,所求、所貪只會比生更多,到時的他們只會被慾望矇蔽。
“我賭他們一定會賴上她,而她不會對他們動手。”莫江蘺看著柯憶澤,笑容更甚,“若是我賭贏了你就答應我一個條件如何?”
“你的目的不是達到了嗎?還要我幫你做甚麼?”
“做你力所能及的事而已,你絕對辦得到。”
這一樁樁一件件可真是好盤算。柯憶澤不僅對莫江蘺想做之事有了些許猜測:“我可沒說要跟你打這個賭。”
“反正我與你定下了賭,我們拭目以待。”莫江蘺的身影瞬間消失在柯憶澤眼前,“他們來了,待有結果那一天自會去找你的!”
瞧著面前的一片破敗,柯憶澤垂眸輕撚著手指上的血跡。他深知自己勸不住洛思茗,已知一切的結局,可他卻始終希望自己所想是錯的。
“或許是好的,能讓她認識到人性中的惡。”柯憶澤自我安慰道,轉身朝城中更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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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過子時,講完這一切,柯憶澤靠在洛思茗肩頭雙眼緊閉,已然入睡。他緊縮的眉頭似是還在做那些讓他痛苦不堪的噩夢。
見狀,洛思茗換了個姿勢讓肩上的人靠得更舒服些,伸手輕揉開他的眉頭,而自己則靜靜地看著他的睡顏。
她無法感同身受柯憶澤被恨意所困的痛楚,更無法知道柯憶澤心中所感受到的變化。她只知道,柯憶澤現在神色間確實少了些許束縛,卻又沒有梁懷淵所說的那般嚴重。
從前的柯憶澤出於陰界律例,除了有關洛思茗的事,並不出手干涉凡界之事,只能眼睜睜看著人們所發生的一切。
這一切而言與柯憶澤來說實屬是煎熬。正如梁懷淵所說,他因情而生,這一切無疑是壓抑著他的本性。而身為神卻有情,無論是對自身還是世間或許都是一場浩劫。
這世間沒有人是可以完全隨心而活的,慾望終究無法被填滿,只會愈演愈烈。
“或許這一切,還要從長計議……”洛思茗看著窗外逐漸出現一絲光亮,喃喃道。
第二日一早,柯憶澤悠悠轉醒,只見到身上蓋著的薄被,卻不見身邊之人。他環視整個屋子,也沒看到洛思茗去了哪裡,直到院中劍鋒揮舞的聲音傳入耳間。
柯憶澤舒展著蜷縮了一夜手腳,開啟窗,笑意盈盈看著正在練劍的洛思茗。
院中海棠花早已落盡,樹上結滿了紅彤彤的果實。洛思茗每一劍揮下,都會使劍氣晃動樹幹,時不時便會有一個果子掉落下來。
而林逸鳴早就站在一旁,時不時湊過去撿幾個果子吃,又連帶著給洛思茗加油助威。
“給我吃一個唄!”柯憶澤看林逸鳴吃得起勁,也有些饞,開口道。
林逸鳴怎麼會料到柯憶澤在這裡,被嚇得手中的海棠果都掉在了地上:“你、你、你怎麼在我師姐的屋子裡!”
不似林逸鳴這般慌亂,洛思茗聞聲只投來一個關切地眼神:“你醒了?可有不適?”
“就是手腳麻了些,過會兒便好了。”柯憶澤直接略過林逸鳴,笑嘻嘻答道。
林逸鳴未得到回答,氣沖沖地跑到窗前質問:“你還沒回答我!你為甚麼在我師姐屋子裡!”
“說不著,找個人徹夜長談。”
“那你為甚麼會留宿在我師姐屋裡!你這樣會毀我師姐清譽的!”
“此事你不說我不說她不說,誰會知道?”柯憶澤將手指抵在唇邊,故意問道,“還是說你想把這件事說出去?”
“我、我當然不會了!”林逸鳴被柯憶澤氣得話都說不利索。
“那便無須擔心了。”
柯憶澤從洛思茗屋中走出來,故意在林逸鳴面前伸了個懶腰,有意無意的餘光看著林逸鳴被氣得微微發紅的臉。
林逸鳴看著正在擦劍的洛思茗。若是洛思茗譴責柯憶澤他尚且還能跟著誰幾句,可偏偏洛思茗也不吭聲,他便更沒有底氣了。
看來自己以後得看柯憶澤了,林逸鳴如此想道。
“你原來在這裡。”梁懷淵出現在眾人面前,看到柯憶澤才舒了一口氣,“我一早起來見你不在,找了你許久。”
柯憶澤眼神直勾勾盯著梁懷淵:“你明明半夜便已經發現了吧?”
梁懷淵眉眼含笑,對上了柯憶澤不善的目光卻未出聲。
柯憶澤向前一步拉進了二人之間的距離,輕聲道:“別以為我不知道,那時在門口的人,是你吧?”
“你既然已經發現了,為何還要將那些事說出來?”
“你要知道的早晚會知道,我不希望再說一遍罷了。”柯憶澤語氣中帶著些威脅,“不過,我不希望再有下次了。”
“那可能未必會如你所願。”梁懷淵雖是笑著,但語氣中的威嚴卻也不容置喙。
柯憶澤卻絲毫沒有畏懼:“那我可不確定,下次還會如此容忍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