慾念生(四)
那雙白日裡還瑩亮有神的雙眼如今已暗淡無光,如同一隻可憐兮兮的小動物緊靠著些許本能來到能使自己感到安全的人身邊汲取些許溫暖。
洛思茗不知道為何柯憶澤會突然提起從前,但她分明看得出面前之人眼底的悲傷和不甘。
“我不是她,但我知道你已經做得足夠多了。”洛思茗儘可能的讓自己的語氣輕柔下來,“往日不可追,若是花兒知曉你為她做的一切,定然會原諒你的。”
“真的嗎?”柯憶澤的聲音甚至帶著些許哭腔,眼眶發紅,“你不是她,又怎麼會知道她有沒有原諒我……”
洛思茗對上柯憶澤探究的眼神,那雙眼睛似是真的想從自己這裡得到想要的答案,卻又怕是虛假的,小心翼翼地看著自己。
“我能感覺到,在見到你的那一刻,魂魄之中好似變得更加平靜了。”此事洛思茗之前從未與柯憶澤提起過。
細細想來,每次再見與離別,洛思茗魂魄之中都有些許異樣。那並非初識之人所應有的,更像是……老友重逢。
“你是又想起甚麼了嗎?”洛思茗不相信柯憶澤會無緣無故的舊事重提,隱約間總覺得會與他封印被解之事有關,“是做噩夢了嗎?”
此時柯憶澤已默默地坐在床邊,沉默地看著洛思茗,眼中的淚珠反射著月光,亮晶晶的。原本高挑的人現在將自己縮成一團,聽聞洛思茗所說,他身形不由一晃,似是十分抗拒提起這件事。
“還是不願意說嗎?”見身邊之人沉默著不開口,洛思茗並未催促,“若是你不願,我不會逼你。”
“其實……也沒甚麼。”柯憶澤聲音很小,但在寂靜的屋中格外清晰。
“嗯?”
“是那四個時辰之中的事……”
“四個時辰?”洛思茗想起當日莫江蘺前來,柯憶澤與她離開的時間便是四個時辰,“是你與莫江蘺離開的那四個時辰嗎?”
“嗯。”柯憶澤隱在暗處的雙手默默攥緊,指甲已經陷入了掌心中,他在用疼痛刺激著自己,努力讓自己保持著鎮靜。
不過這對於之前的他或許可以將所有情緒悉數壓制,但對於如今的他而言可謂是毫無作用。原本不該願流出的眼淚奪眶而出,頗有一副受了委屈的感覺。
洛思茗面前的柯憶澤一直是歡快的,那怕遇到再大的事也能夠鎮靜解決。如今這副脆弱的模樣她從未見過,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或許有七情不全的緣故,哪怕是幼時林逸鳴的苦惱洛思茗之前都從未哄過,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等著林逸鳴哭鬧累了才說話。
而現在看到這樣的柯憶澤,她心中不禁湧起一陣酸澀,只能伸手拭去對方臉上的淚痕,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出言安慰,只得默默與其並肩而坐看著對方落寞的神情。
“能和我說說嗎?”洛思茗不知道現在能做甚麼,試著用之前從旁人那裡聽來的法子,“或許說出來,就不會再做噩夢了。”
柯憶澤眼眸低垂,似是在認真思考洛思茗的話。猶豫片刻才開口道:“你當真想聽嗎?”
“當真。”
隱約間,洛思茗好似看到了柯憶澤的嘴唇微微勾了勾,剛想離近些看個清楚,便感受到了手腕處被緊箍住了。洛思茗眼睜睜的看著柯憶澤原本委屈巴巴的臉上一瞬間揚起了一抹得逞的笑容,才後知後覺地感覺自己好像被騙了。
“你是不是在誑我呢?”
“甚麼?”柯憶澤裝作不明白的樣子,“不是你讓我說給你聽的嗎?”
可現在他臉上分明沒有之前的悲傷,引得洛思茗眼中都多了幾分責備。而柯憶澤索性也不裝了,眼神直勾勾地看著洛思茗:“那……你不想聽了?”
“想,我想知道那天你究竟發生了甚麼。”一切的源頭,促使柯憶澤發生轉變的原因,她一定要知道。
“不過也沒有全然騙你,”柯憶澤收起笑容,看著被自己緊握在手中的手腕,“這半個月來,我幾乎每夜都會夢到那日的場景,每每驚醒背後都是一身冷汗。”
“但梁師兄與你共處一屋,就從未發現過你的異常嗎?”
“若是被他發現了異常,又怎麼能看上那麼一場‘好戲’?”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那些百姓會做甚麼?”
“我在你想他們帶回宗門前就跟你說過了,恨意一旦染上,便很難消退,哪怕時間過得再久,也會留下痕跡。”
“這確實是我的錯……”
“這並非你的錯,是這世間人,太會偽裝了。”
魂魄外的軀殼給了人們偽裝的外表,悲傷著也能強顏歡笑,憤怒者亦可友善溫順,沒有人會將自己心中之情展現給外人,哪怕是面對再親的親人或許都帶著假面。
“莫江蘺也是看中了這一點,才將我帶去那裡的。極致的恨意,確實是個不錯的謀劃。”
那日柯憶澤跟著莫江蘺離開馭霄宗後便已經看出她早已有了謀劃,毫不繞路地將自己帶到了那座破敗的城池之中。
百姓的哀鳴、咒罵,遍地的鮮血、殘骸,從進入這座城池的那一刻,柯憶澤便已經注意到了百姓身上飄散出的恨意和憤怒。
看著滿城狼藉,柯憶澤自知若非封閉了七情必然受其影響:“為何來這裡?”
腳踏鮮血,莫江蘺裙角早已被染紅,卻依舊往城鎮深處走去:“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
“你以為我會讓你如願?”
“我不介意試一試,就算不成功,我也尚有一絲生機。”莫江蘺回頭看著跟在身後的柯憶澤,”不過我很好奇,你既然已經識破了我的計謀,又為何還要繼續跟著我?”
“想看看你究竟為我謀劃到何種地步。”
聽到意料之外的答案,莫江蘺眉尾微挑,饒有興趣地看著柯憶澤:“就這麼簡單?”
柯憶澤迴避了莫江蘺的問題:“這附近除了這些怨氣滔天的百姓外,好像也沒有甚麼了吧?你以為這些能夠影響得了我?”
“你為了能夠來凡界捉拿我封了自己的七情,這確實是我沒想到的。而我之前佈局好的一切,對現在的你而言也毫無效果。”
“你既知道便不要再做多餘的掙扎了。”柯憶澤抬手,判官筆赫然出現在他的掌心,“跟我回陰界,我知你與青姨是舊識,或可為你求求情。”
“求情?是那個傻子讓你跟我說的吧!她到現在竟還是如此執拗!”莫江蘺突然發了瘋般地大笑道,“想將我帶回去?你確定你還回得去嗎!”
聽聞莫江蘺的豪言,柯憶澤正欲催動判官筆將其俘獲,卻只覺腳下被甚麼東西縛住一般,低頭便看見一個法陣出現在腳下。
“聚情陣?你以為對付那些凡人的手段與我有用?”柯憶澤片刻便認出了這個法陣,正是莫江蘺曾在仙門大會時對各門派弟子佈下的陣法,“你能夠習得這個法陣,想必生前的身份並不簡單。”
這也是柯憶澤和梁懷淵翻遍陰界古籍才在一本塵封多年的書中找到的。這個陣法也是最初陰界傳給凡界的陣法之一。
此陣如其名,可聚集世間魂魄之情,能夠快速幫助失去記憶的魂魄短時間內回想起生前最念念不忘的事,最初驅魂師們便可以沿此助他們了卻執念,進入輪迴。
可隨著時代更疊,驅魂師逐漸從度化魂魄轉變為驅散,他們將一切存在於世間並作亂的鬼怪視為厲鬼、冤魂,執意將其驅散,此陣便也逐漸失傳了。
莫江蘺能夠如此熟練的佈下這個法陣,想必生前必定是為修為高深的驅魂師,但為何會被打入忘川河底並被層層封印,這是他們並不知道的。
“想要困住你怎麼可能只是一個簡單的陣法,”莫江蘺緩步靠近,手指撥弄著耳邊的碎髮,“我本也不寄希望於靠那幾個凡界弟子便能夠將你心中的慾念解封,便打算另謀出路。可多虧了你將餘子潭送到凡界,我又歪打正著的抓了他,才能夠讓更好的修補這個陣法。”
“你甚麼意思?”柯憶澤心中頓覺不妙,可陣中伸出的鎖鏈將他的手腳縛住,根本動彈不得。
“餘子潭與你同根同源,雖修為、法力不及你,可畢竟還是有相似之處。若非上次他在法陣之中受到的影響微乎其微,我也無法發現這法陣與你無用。”莫江蘺緩步靠近,那嘴角的笑意引得柯憶澤陣陣發寒,“這一年間我也未曾閒著,動用了所有法力和修為,才將這法陣的威力增強了數十倍,於你而言便是逃無可逃了。”
隨著法陣逐漸生效,城中的怨恨之氣都向柯憶澤的方向湧來。眼前如此滔天的恨意,柯憶澤不禁有些慌亂了起來:“莫江蘺!”
“你們不是想知道我究竟要做甚麼嗎?”莫江蘺站在法陣邊緣,笑容陰狠,“待你徹底失控,便無人能夠再度封印忘川,這便是我的目的!”
“你!”只一瞬間,空中的黑氣湧入法陣,柯憶澤感受到萬千情愫湧入心間,痛苦地跪倒自在地上,緊咬著牙關才沒吭聲。
“我之前本想著憑著你對洛思茗的情感足以讓你失控,可沒想到你不惜放棄那份感情封印自身。既沒有足夠的愛那便用恨來幫你解了這封印吧!”
黑氣環繞在柯憶澤周身,一遍又一遍的衝擊著他體內的封印。心口的疼痛讓柯憶澤根本沒有餘力去反駁莫江蘺,喉嚨中的血腥味伴隨著鮮血從口中湧出。
莫江蘺蹲下身看著跪在陣中的柯憶澤,柔聲道:“這裡剛經歷過戰亂,百姓流離失所,朝廷無人支援,正是怨氣最重之時。我在法陣上附了隱身咒,你也別妄想別人能夠找到你,便在這裡好好享受我為你準備的盛宴吧!”
“到時我會親自來迎接你,那個原本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