慾念生（三）
經過柯憶澤方才那番威脅，那些企圖留在馭霄宗中的百姓都心生畏懼，意識到馭霄宗並不似他們所想的那般安全，便也都同意下山了。為了保護百姓的安全，宗內派了些弟子一同去護送，幾日前還熱鬧非凡的馭霄宗轉眼間便又恢復了從前的寂靜和清冷。
一路都沒有遇到甚麼人，洛思茗和梁懷淵二人一路來到一處院落所在。走至半路時洛思茗便已經意識到，這是通往靈虛院落的路，更是自己房間所在。
直至洛思茗聽在院落前，二人都有些不禁懷疑是否是哪裡出現了差錯。不過短短半日時間，造成馭霄宗混亂的元兇竟毫無顧忌地重新回到了這裡。
“洛姑娘，你確定阿澤在這裡？”梁懷淵並非不信洛思茗，但他更不信柯憶澤願意冒著被自己押回去的風險故地重遊。
“這裡，確實有他的氣息。”洛思茗手懸在半空，猶豫片刻才推開門，便聽到了兩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大人，我還是覺得此事不妥，要不我還是遣人去找一下思茗吧？”是靈虛的聲音，其中還透著些許慌張和不安。
而另一道聲音卻讓剛進門的二人不禁一驚：“不必，這不是回來了？”
聽聞，靈虛順著柯憶澤的目光看去，便看到了剛回來的洛思茗，已經跟在她身後嚴陣以待的梁懷淵。
對上柯憶澤似笑非笑的雙眸，洛思茗總感覺他還是從前那個跟在自己身旁的少年，但不過一瞬，柯憶澤眼中笑意全無：“你怎麼還在這裡？”
此話並非對洛思茗所說，而是對她身後的梁懷淵。那充滿敵意和警惕的眼神，是之前柯憶澤從未對梁懷淵流露過的。梁懷淵也沒想到柯憶澤說得如此直白：“怎麼？我不該在？”
柯憶澤倒也是直言不諱：“按我所想，你現在應該在陰界才對。”
“確實，”梁懷淵點頭應和，“可惜，是小瑾回去報信了。我總不能放任你在凡界為所欲為。”
“我倒是忘了她了……”柯憶澤手指在桌面輕敲，道，“我現在，還不想回去。”
“那你想做甚麼？”看到柯憶澤如此模樣，梁懷淵不僅鬆了一口氣。
那般最壞的情況沒有出現，柯憶澤尚存一絲理智。若非如此梁懷淵定然早已衝上前去將其降伏，絕無現在相安無事的景象。
“這與你無關。”柯憶澤似是連一分目光都不願分於梁懷淵，轉而換上一副笑意看著洛思茗，“有她便夠了。”
“我？”從梁懷淵之前所說，洛思茗已然猜出柯憶澤的執念必然於自己的前世有關，可沒想到竟值得他冒著如此大的風險出現在這裡，“你想做甚麼？”
柯憶澤並未回應她，只是一味地拉近二人之間的距離。直至二人之間只剩一步之遙時，柯憶澤神情一變，一拳向洛思茗打去。
這讓在場眾人始料未及，甚麼洛思茗都來不及反應，只得抬手試圖擋住這一拳。可預料中的疼痛並未落下，柯憶澤的手停在了距離洛思茗一拳距離之外。
“不是恨嗎……”柯憶澤看著自己停在半空的手，訕訕收回，喃喃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一瞬友善，一瞬兇狠。洛思茗一時間竟也看不穿柯憶澤究竟想做甚麼：“你這是做甚麼？”
“沒甚麼，只是想試試。”柯憶澤仍保持著一步之遙，“我可以留在這裡嗎？”
“甚麼？”
“留在這裡，”柯憶澤嘴角揚起一抹笑，“不過無論你同意與否，我都會留下。”
這哪裡是詢問，分明是告知。洛思茗倒是很久沒有見到柯憶澤如此無賴的模樣了：“如果我執意要趕走你呢？”
“那我保證，你們再也找不到我。”
威脅，分明就是威脅。
對此，梁懷淵頗感無奈：“洛姑娘，此事只能如此了。”
不能放任柯憶澤離開，洛思茗看著柯憶澤勢在必得的笑容，便知此事只能應下。看著眼前柯憶澤那雙平靜如水的雙眸下彷彿隱藏著極其洶湧的波濤，好似隨時會將這時間的一切吞沒一般。
“怎麼了？”見洛思茗遲遲不應聲，柯憶澤再次拉近了二人之間的距離。
“無事，”洛思茗別開頭，向後退了一步，“那便隨你吧。”
聽聞，柯憶澤嘴角笑意更甚，卻又在聽到梁懷淵的話後瞬間消失：“那便也麻煩洛姑娘和靈虛道長收留我幾日了。”
相較於對待洛思茗的柔和，柯憶澤對梁懷淵的態度完全相反：“你為何要留在這裡？”
“你在這裡，我也得在這裡，”梁懷淵雖然不知為何柯憶澤對自己有如此大的戒備，可他斷然不能將柯憶澤一人留在這裡，“不然師父定然要將你抓回去的。”
在被抓回陰界還是忍受和梁懷淵共處一室之間，柯憶澤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畢竟他可以當做梁懷淵不存在，卻不能忍受那種“折磨”。聲音幾乎是從牙縫間擠出：“好，那你少來煩我。”
三人之間的氣氛過於劍拔弩張，索性梁懷淵在，靈虛知曉洛思茗不會有事便也先一步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那現在是不是可以說一些正事了？”見只剩三人，梁懷淵瞥了眼刻意與自己保持距離的柯憶澤，“阿澤？”
這聲呼喊換來的是柯憶澤一個嫌棄的眼神，並未得到其他回應。
“柯憶澤，梁師兄在叫你。”
明顯洛思茗的話對於柯憶澤來說更有效，就算不情願，柯憶澤也回應道：“甚麼事？”
“你和莫江蘺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很重要？”
“她說與你做了交易，究竟是甚麼？”
“我不想說。”
意識到柯憶澤並不會配合，如此強硬的逼問並不會得到結果，洛思茗轉而換了個問題：“她是如何解開你的封印的？”
聽到這個問題柯憶澤身形一僵，眼中閃過一瞬間驚恐，卻又瞬間恢復了平靜：“不重要。”
“我知你定然不可能自己解開封印的，如果你想回到曾經那般，我們必須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
“我不想，”柯憶澤對上洛思茗不解的目光，那雙眸子沒有騙人，“你更喜歡之前的我？”
“你……”洛思茗被柯憶澤的話噎了回去，她並非這個意思。
“現在這般不好嗎？”柯憶澤笑得肆意，“如今我想做甚麼便做，無須考慮那些所謂的人情世故，更不必在意那些所謂的責任，我是自由的。”
本以為柯憶澤是被迫，如今看來他似乎還挺享受，梁懷淵語氣不由得重了些：“你這般任由慾念瘋長，是會被它控制的！”
“那又如何？總比之前將所有慾望壓在心底來的好！”柯憶澤不滿梁懷淵所說，眼神不善地瞥了他一眼，“我受夠了之前想做甚麼卻做不了的日子。”
“可這樣你會……”梁懷淵的話戛然而止，這後果柯憶澤和他都心知肚明。
看出二人都是想從自己嘴中套出訊息，柯憶澤索性便也不給二人機會，轉身回了房間。
看著緊閉的房門，洛思茗看出了柯憶澤眼底所藏的恐懼：“他看起來並不是很願提起跟莫江蘺之間的事。”
“被強行破除封印，身體和魂魄所受的傷定然不輕。”梁懷淵只覺得頭疼，“之前他起碼還願意裝一裝友善的樣子，現在便也是連裝都不裝了。”
“其實、，”洛思茗想起之前柯憶澤的笑容，隱約間只覺得並非真心，而現在對自己的笑容可以看得出是真心為之，“我覺得現在的他才是真的他。”
“這話倒也沒錯，但若是任由他如此隨心而動，沒人知道最後會闖出甚麼禍事。”
每個人心中都有慾念，或大或小。有人求一個能夠飽腹的麵餅，有人求相愛之人想伴左右……這些慾念都並不可怕，反而是對於未來生活的期盼。
但有的人的慾念卻並非如此良善。有的人為了一己私慾掠奪他人的財富，乃至生命。就如果之前的孟明息一般，只為了自己飛昇成仙，便殺害了一整個宗門的弟子。
在慾念不傷害他人時，便不足為懼。而當慾念過於旺盛，甚至促使人去傷害他人，便可稱之為惡。
“起碼現在柯憶澤的慾念不足以形成惡，便已經算是很好了。”洛思茗安慰道。
“但若是有人刻意引導……”洛思茗自然知道梁懷淵所說有人為誰。
“放心，我也會看著他的。”
是夜，柯憶澤本不想跟梁懷淵待在一屋。可梁懷淵再次用回陰界威脅，柯憶澤深知若是真動手自己定然落入下風，才百般不願應下。
深秋的風總是蕭瑟的，吹得人心中不免也有些傷感。風吹過樹枝發出的聲音，像極了人們的嗚咽聲，也似是在悲傷著。
洛思茗半夢半醒間，察覺到房門被輕輕的開啟了。有甚麼東西進入了屋子，站在自己床邊，卻久久沒有動靜。
“誰？”洛思茗意欲抽出床旁的劍，卻對上了一雙熟悉的眸子，“柯憶澤？”
柯憶澤別過頭，不願讓洛思茗看到自己的臉。可透過微弱的月光，洛思茗還是看清了他眼中悲傷的神情。
“找我有事？”洛思茗坐在榻上，只得仰視著柯憶澤，“怎麼了？”
洛思茗深知現在柯憶澤與梁懷淵的關係，就算髮生甚麼柯憶澤也不會告訴梁懷淵。二人的屋子不過一牆之隔，他來找自己定然是想跟自己說甚麼。
“你不是她對吧？”柯憶澤緩緩開口，眼底悲色未散，“我再也找不到她了，對嗎？”
“柯憶澤？”
“我再也，贖不了我的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