慾念生（二）
沒想到柯憶澤竟在當時隱瞞了如此之多的片段，洛思茗靜靜聽著梁懷淵訴說著過往的回憶，那些柯憶澤所不願讓她知曉甚至提起的過去。
“欲由情生。情濃則欲盛，情淡則欲衰。一旦慾望生根發芽，即使是神仙也難以從中脫身。”梁懷淵雙手交疊，眼眸低垂。
“但我從未見過柯憶澤出現過你說的情況，是不是後來抑制住了？”
“嗯，為此師父和師孃……也付出了不少。”
將柯憶澤鎖困在黑暗之中實屬無奈之舉。之前柯憶澤在凡界導致一村盡滅，甚至牽連了一個凡人的轉世輪迴。且不說是否會驚動神界，僅論對陰界公務的影響，閻王和沐惜枝都不能再任由柯憶澤胡作非為。
可這些年，柯憶澤只在起初有所收斂，接下來的幾年中他未放棄過逃出去，因此這裡的防備才會如此嚴密。卻沒想到梁懷淵竟被他抓住了一個機會，險些逃了出去。
“小澤，你逃出去究竟要做甚麼？”這不是沐惜枝第一次問出這個問題了，但柯憶澤始終不肯開口，甚至別開頭不去看沐惜枝，“你若是不告訴我，我決計不會放你出去的。”
“就好像我告訴你你就會放我出去一樣……”柯憶澤嘴裡小聲唸叨著，卻也被沐惜枝聽得一清二楚。
“你生於慾念，若慾念不解，你只會承受更大的痛苦，也會……”沐惜枝雖未有過這般苦痛，但卻聽忘川河底的古老魂靈所說，這也是為甚麼主欲的忘川魂靈幾乎未被人所見的原因。“你說出來，說不定我能幫你。”
沐惜枝自認為已經足夠耐心了，但柯憶澤還是對她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那邊讓我消散好了……反正這更有利於你不是嗎？”
“你……”
不出意外地，柯憶澤再一次被鎖回了屋中。在確保柯憶澤不會擅自行動之前，沐惜枝是絕不會允許他離開這個房間，甚至院子。
梁懷淵站在屋外看著緊閉的房門，心中不免升起一絲同情。明明比自己還年幼幾分，卻不得不被困在這昏暗的屋中，就連自由都成了奢望。或許這便是他出生便選擇離開陰界的原因吧。
就在梁懷淵轉身打算跟在沐惜枝身後離開的時候，卻被身後的聲音叫住了：“她還好嗎？”
“甚麼？”
沒想到柯憶澤會主動開口，就連沐惜枝聽到都不由得腳步一頓。她沒想到柯憶澤會跟僅僅有過幾面之緣的梁懷淵開口，便假意離去，躲在門外想聽聽二人之間的交流。
“你之前見到的那個姑娘，她……怎麼樣了？”
“你是說那個替你擋了厲鬼的姑娘？”
“嗯。”
梁懷淵回頭向院中張望，沒看到閻王和沐惜枝二人，才小聲說道：“她受了你的一魂一魄，雖然魂魄算不上完整，但也能夠勉強進入輪迴。”
“甚麼叫勉強進入？”柯憶澤對陰界輪迴之事還算不得了解，本以為將自己的魂魄給花兒能夠填補她的魂魄，確保其之後的轉世投胎。
“你的魂魄之力畢竟太過強大，並非凡人的魂魄能夠承受得了的。而且她轉世後毫無法力，在凡界無疑會吸引眾多厲鬼纏身，估計多會命途多舛、壽數不長。”
似是沒想到自己所做會造成如此後果，柯憶澤難以置信的瞪大了雙眼，不自覺地向前挪動，卻被鎖鏈硬生生困在原地。
沐惜枝在門外聽到屋內鎖鏈碰撞的聲音便能夠猜出柯憶澤現在的情緒。看來這一切的癥結在於那個姑娘。
“怎麼會這樣……”柯憶澤呼吸急促，眼睛不安地眨動著，“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難道她要世世代代承受這種折磨嗎？”
“你……”梁懷淵看到柯憶澤雙眼彤紅，一瞬間被嚇到了，向後撤步，“你別激動啊，不疼嗎？”
柯憶澤被鎖鏈縛住的地方因為不斷的拉扯已經被磨出了血痕，但被困住的人似是不知道疼痛一般還在試圖掙脫。
“一定還有辦法的，一定……”柯憶澤已然聽不進梁懷淵的話，嘴中不斷重複著。
“那個，我要走了，回頭找機會再來看你啊！”梁懷淵見柯憶澤神情不對，慌亂地逃離並關上門。院中重新恢復了寂靜。
背靠著院門，梁懷淵剛逃出來長嘆一口氣，沒想到轉頭就對上了沐惜枝的目光，心中一顫：“師、師孃……”
沐惜枝靜靜看著面前神色慌張的小徒弟，心中默默思量著如何問話。被沐惜枝的目光盯得發毛，梁懷淵解釋道：“我不是故意來這裡的，我也不是故意要說那個姑娘的事，是他問我才……”
“小淵，”原本神情顏色的沐惜枝被梁懷淵前言不搭後語的解釋逗得笑了出來，“師孃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那師孃為何躲在這裡？”
“小淵，師孃有事要拜託你。”沐惜枝的手重重拍在梁懷淵的肩上，嚇得梁懷淵身體一顫。
“至今回想起來，那還是沐惜枝第一次如此鄭重的拜託他一件事”梁懷淵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師孃說，阿澤與我年齡相仿，如果有時間的話定要來這裡陪陪他，與他聊聊天，或許能夠疏解他的心結。”
“只是這麼簡單？”
“當然不是，師孃讓我把每次說的話都記下來，回去告訴她。”梁懷淵從未講這件事告訴柯憶澤。
聽完這一切，洛思茗也能依稀猜到了柯憶澤為何當時執意要逃出去：“柯憶澤當時逃跑，是為了去看看花兒？”
“嗯，那之後我每次去找他，他都會問起花兒的現狀。所以每次我去找他之前都要提前遣人去探查一番，好跟他講明。”梁懷淵儘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回答柯憶澤的每一個問題，只希望他不會再那麼痛苦，“師孃似是注也意到了這一點，不知道與阿澤說了些甚麼，我再見到阿澤便已經是在閻王殿內了。”
那日梁懷淵照例去跟師父、師孃請安，卻在殿中看到了原本不該出現在外面的柯憶澤。在那一瞬間，梁懷淵還以為是柯憶澤自己跑了出來，瞬間警覺起來，轉頭卻看到了沐惜枝站在他身旁，才長舒一口氣。
“師父，師孃。”梁懷淵躬身行禮，餘光卻一直停在柯憶澤身上。
“小淵，你來的正好。”閻王見梁懷淵前來，眼中笑意未散，“以後小澤便是你師弟了，你要多加照顧才好。”
梁懷淵詫異的目光轉身對上了柯憶澤眼中的淡然，卻見後者偏過頭，不情不願地行禮叫了聲“師兄”。
閻王滿意地點了點頭：“雖說是你師弟，但你們所修功法不同，小澤平日會跟著你師孃。但你們可以一同練功，我已讓人將你院中的另一間屋子收拾出來了，小澤會住在那裡。”
“是，師父。”雖然不知柯憶澤為甚麼會被放出來，也不知道為甚麼閻王會收他為徒，更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跟他住在一處，但梁懷淵仍舊不情不願地接受了自己多了一個師弟的現實。
“怪不得小瑾聽人說你們之前的關係並不好。”洛思茗聽完後不禁輕笑道。明明幾日前還是被困者，搖身一變卻成了自己的師弟，這任憑誰都會有所防備吧。
“洛姑娘不要聽小瑾胡說，她不知道從哪聽來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梁懷淵耳尖微微發紅，尷尬地輕咳一聲道。
畢竟梁懷淵之前是閻王唯一的弟子，如今又來了一個人與自己平起平坐，師孃還對他呵護有佳，自然是會心中有所介懷。
“都是少時之事，相處一段時間後我與阿澤的關係便也不錯了。自此之後雖然阿澤有時會鬧出些事，但也都有分寸，便也沒見過如今日一般的情況。”
“如果當時柯憶澤的慾念已經被壓制下去了，那莫江蘺究竟是做了甚麼才激起了柯憶澤心中的慾念？”
“師孃曾與我說過。他們一族由情而生，能夠掌控世間萬物之情，可也會受到情的影響。由於是‘愛’與‘恨’這般濃烈的情緒，與他們而言便是能避則避。”
“恨……”洛思茗低聲呢喃這這個字，“難道是那城中百姓的恨意？可柯憶澤七情不是早就被封起來了嗎？為何還會被影響？”
“若是以極濃的恨意衝擊阿澤體內的封印，封印定然堅持不住。”梁懷淵倒吸一口涼氣，他千算萬算沒想過莫江蘺會將事情做到此等地步，“封印強行被破，阿澤定然重傷，加上恨意的影響，心中的慾念難免不會反過來主導他的意念。”
洛思茗眉頭緊鎖：“若是任由莫江蘺唆使他，他還不知道會做出甚麼事。”
“這個莫江蘺。”梁懷淵雙手緊握重重地錘在桌上，“但有一點無須擔心。阿澤如今應該暫無法力可以驅使。”
“他的法力不是已經恢復了嗎？”洛思茗分明記得之前柯憶澤曾動用過法力，不明白為何梁懷淵如此說。
“阿澤的法力受到心中情的影響，情盛法衰，也算是互補。”梁懷淵解釋道，“也是天道對他們的一種約束吧，不然受了這世間凡人的情，就連師父都未必降得住他了。”
想要動用大量法力便要約束心中之情，可若約束了心中之情就無法徇私，若想徇私情便無法動用發力，確實算得上是一種約束。
“那我即刻找尋一下柯憶澤的蹤跡。”知曉事情全貌，當務之急便是找到柯憶澤，避免他受莫江蘺挑唆做出甚麼錯事。
透過洛思茗魂魄細細感受著柯憶澤魂魄的氣息，這氣息若有若無，卻又像是環繞在身邊，不遠不近。
一連幾次，洛思茗都得到了一樣的結果：“奇怪……”
“怎麼了嗎？”
洛思茗猶豫片刻才道：“他好似，就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