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惡分(四)
待三人趕到前院時,馭霄宗正殿之中已經亂作一團。雖說百姓中心存感激、自願下山的不在少數,可那些一心想要留在馭霄宗內的人鬧起來,一人可抵十人之威。更何況馭霄宗並不敢貿然動用武力去驅趕。
“你們既已把我們帶回來,為何不能一直讓我們在此處待下去呢!”為首的人衝著馭霄宗眾人叫嚷著,他身後的人也頻頻附和。
“馭霄宗乃清修之地,並非收容你們的地方。我們已為你們尋好了去處,到那裡你們自然可以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這番話靈虛已經不知說了幾次,但面前的人們完全不聽他的這套說辭,依舊叫嚷著要留下來。
“你們還說甚麼會護佑我們!都是騙子!你們跟那個狗皇帝一樣!就是想棄我們於不顧!”
“我們的家早就沒了!是你們把我們帶到此處!你們就要對我們負責到底!”
百姓簇擁在一起情緒激烈,任憑靈虛如何勸導都無濟於事。其中不知是誰線動手推了靈虛一下,好在洛思茗在後面護著才沒讓靈虛倒在地上。
眼見著這些一開始唯唯諾諾、面色友善的百姓變成了如今的凶神惡煞,洛思茗不明白為何一切會變成如今的局勢,好似馭霄宗不將他們留下便要將這裡拆了一般。
耳邊環繞著百姓的喧囂聲,隔著十步之外,洛思茗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柯憶澤。後者眼中一副毫不意外的神情,似是早就料到了這一切會發生。他遠遠看著洛思茗身處於漩渦的中心,卻沒有一絲想要上前幫忙的樣子,反而悠然自得地看著眼前的鬧劇。
“兄長,咱們不需要去幫忙嗎?洛姐姐那邊好像快要招架不住了。”沐瑾看著柯憶澤站在原地,又轉頭看著洛思茗那邊的鬧劇,卻又不敢貿然行動。
“你忘了?師兄說過的,我們不可干涉凡界之事。”話雖如此說,柯憶澤目光始終注視著洛思茗的方向,“從她打算接這些人回來的那一刻,便已經註定了此刻的結局。我早就提醒過她,這些人心中的恨終究會化作利刃,無差別地刺向所有人……”
“你們都是一樣的!一樣的!我們都是被拋棄的!我要殺了你們!”只聽到如此叫喊,下一瞬洛思茗便見到人群中一人抽出一把利刃直直向靈虛沖去。
好在洛思茗及時察覺,手疾眼快拉開了靈虛,可面對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她又怎麼能拔劍,只能被逼的步步後退,直至退無可退。
那道冷光向她刺來時,她腦中一瞬間閃過的是後悔。如果自己之前沒有將這些百姓帶回來,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難道這半月來的相處,都抵不過他們心中的恨意嗎?
刺痛並沒有如預期般落下,洛思茗被一道身影擋住,而那人緊緊的抓著刺向她那人的手腕,任由其掙扎都不放手。
“都這個時候了,還不出劍?”柯憶澤俯視著呆愣在原地的洛思茗,眼中盡是不解,“寧願自己受傷也不肯傷了這些人,你究竟是怎麼想的?”
見馭霄宗有人澤出手,點燃了一切的導火索,百姓紛紛叫嚷著衝上來。卻只見柯憶澤一揮衣袖,那些人便跪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柯憶澤放開那人,任由其跌坐在地上。轉頭俯身捏住了洛思茗的下頜,強迫其從方才的思緒中回過神:“為甚麼?”
“甚麼?”
“你是覺得,讓他刺你一刀他們便不會再糾纏了?還是說,你想用自己受傷換他們心中的善?”柯憶澤微微偏頭,看著身後的那群面露驚恐的百姓,“現在你是不是後悔當時救下他們了?”
“我……”
“是你當時救下他們,如果不是你,他們早就死在城中了。從你將他們帶回馭霄宗的那刻起,他們的命便已經是你的了。如今他們這般糾纏,既然他們不想走,那便讓他們把命留下好了。”
“你說甚麼?”這一席話將原本無措的洛思茗拉回現實,不可思議地看著柯憶澤,而後者神色卻完全不似在開玩笑。
看出洛思茗眼中的不解,柯憶澤也不願過多解釋甚麼,伸手便掐住了自己面前那人的脖頸,將其舉起在半空中。那人在對上柯憶澤紅得快滴血的眼睛時便被嚇昏了過去。而柯憶澤卻毫不在意般的將那人扔到了那群百姓面前。
“怎麼樣?還要不要留下來?”柯憶澤嘴角揚起一抹笑容,可那抹看似無害的笑意在這些百姓看來卻如同殺神降臨一般。
“不、不留了!我們不留了!”為首的那人聲音發顫,驚恐地看著柯憶澤。
“不留了啊?”柯憶澤語氣惋惜,面露遺憾,“那真是可惜了。不過你們在馭霄宗留了這麼久,總得付些賃房錢吧?”
眼瞧著柯憶澤緩步上前快要抓住那人,卻感覺到手腕處被攥住,正是梁懷淵:“阿澤!你在幹甚麼!”
在看到梁懷淵的一瞬間,柯憶澤臉上原本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厭惡。而這卻觸及了梁懷淵最不願回想起的記憶:“你、你不是阿澤......”
“師兄何必這麼說?你又不是沒見過我這般模樣。”柯憶澤盯著梁懷淵抓住自己的手,“不過是現在的我不似你們所期待的那般,便說不是我?可師兄可曾想過,之前的我才不是真正的我?”
“阿澤,你瘋了!我不能再任由你胡作非為!”
“怎麼?把我帶回去再關起來嗎?”柯憶澤感受到梁懷淵逐漸加重的力度,眼底狠厲,“你以為我會給你們這個機會?”
柯憶澤話說完不過一瞬,門外便掛起一陣狂風。殿內眾人被風沙睜不開眼,也正是趁此時機,柯憶澤掙開了梁懷淵束縛自己的手,一瞬間出現在了十步外的地方。
“這裡這般熱鬧啊?”門口出現了一個眾人再熟悉不過的身影,許久未出現的莫江蘺就這般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了院中,“怎樣?算我賭贏了吧?”
柯憶澤冷哼一聲,別過頭不看莫江蘺一副洋洋自得的樣子:“那又如何?你說的事我不會答應的。”
“你分明之前說過我賭贏了你就答應我的!”
“我現在反悔了。你說的事於我而言一點好處都沒有,我為甚麼要幫你?”
“你!”莫江蘺被柯憶澤氣得說不出話,卻又立刻平靜了下來,“不過也是,若是答應,你也就不是你了。”
“這是怎麼回事?”洛思茗看著柯憶澤與莫江蘺並肩而立,顯然二人之間是達成了甚麼協議,這令洛思茗更加不安,“莫江蘺怎麼會在這裡?”
“要出事,先得將阿澤控制住。”如今也來不及和洛思茗解釋,梁懷淵只說完一句便調動法力朝柯憶澤奔去。
可就在梁懷淵即將抓住柯憶澤的一瞬,莫江蘺卻一掌將梁懷淵擋了回去。
梁懷淵沒想到莫江蘺會參與此事:“我勸你不要插手此事!你的事回頭再找你清算!”
“如果讓你把他抓回去,誰來幫我呢?”莫江蘺擋在柯憶澤身前,神情從容,“此事,我還定要插手了!”
相隔著這般鬧劇,洛思茗的目光對上了柯憶澤的眼神。這雙眼中沒了最開始的那般柔和,卻也不似之前那般平淡,反而充滿了莫名的情愫。明明之前看向那些人的眼神中是狠厲的,現在看向自己卻是充滿了笑意。
“你還是柯憶澤嗎?”洛思茗還未從百姓的反抗中回過神,想起之前梁懷淵的話,“你到底……”
“你覺得呢?”柯憶澤就連聲音都帶著笑意,完全不將面前梁懷淵與莫江蘺的交手放在眼中。
“你……”洛思茗張了張嘴,卻也無法確認。
這與她之前認識的柯憶澤完全不同。先前的柯憶澤每次見她都會帶著笑容,可那笑容是如少年般燦爛的笑,明媚而又肆意;現在柯憶澤臉上的笑容卻帶著洛思茗所看不懂的東西,好像藏得很深,不願讓人發現。
“小澤,現在可沒時間給你們調情了。”莫江蘺擋下樑懷淵的攻勢,順勢甩出一道法術,殿內頓時煙霧環繞。再等梁懷淵施法驅散煙霧時,柯憶澤和莫江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這可糟了。”梁懷淵心中暗叫不妙,施法試圖追尋柯憶澤的氣息卻也毫無線索。
“柯憶澤到底怎麼回事?”見殿內的那群人都不在鬧了,洛思茗急忙跑到梁懷淵身邊問道,“莫江蘺為何會幫他?”
“我之前就該發現的,”梁懷淵雙拳緊握,神情嚴肅,“他七情的封印在半月前便已經被破了。”
這半月間,梁懷淵無時無刻都在觀察柯憶澤的一舉一動。可柯憶澤也同樣料到了這一點,將自己偽裝的滴水不漏,直至今日方才暴露出自己的真面目。
“你是說從那座城開始,柯憶澤就已經不是從前的柯憶澤了?”
“不,”梁懷淵長嘆一口氣,腦中不禁回想起了之前的種種,“或許與他而言,這才是他原本的樣子。”
“原本的樣子?”洛思茗不明白梁懷淵所說是何意思,她只知道柯憶澤變得與之前不一樣了。
其實這半個月她也有所預感,柯憶澤看向她的眼神總是帶著些許異樣,但異樣的眼神不過一瞬便消失了,又恢復成了那汪平靜的潭水,她洛思茗當這一切都是她的錯覺。而今天所見的柯憶澤,他眼中的潭水變成了一汪春水,那般柔情地注視著自己。
“師兄!”沐瑾一直躲在殿中的某處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兄長他是不是……”
“小瑾,你先去給師父報信。莫江蘺將阿澤拉入此等境地,必然是有所求。”梁懷淵眼神落在柯憶澤消失的地方,“記得告訴師父,我們所料想的最壞的結果,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