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惡分(三)
看著倚在門邊看起來毫髮無傷的柯憶澤,洛思茗一時間呆愣在原地。她的目光細細掃過柯憶澤身上每一寸,只見那人衣袍上沾染了不少灰塵,甚至衣角都已經被染成了黑色,但神色卻依舊不改,哪怕腳下是血泊似是都與他無關。
“你、你沒受傷吧?”只遠看還不放心,洛思茗又湊近將柯憶澤仔仔細細檢視了一番才放下心來。
面對洛思茗的舉動,柯憶澤毫不反抗,任由洛思茗檢視著自己身上的每一處。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洛思茗,甚至在看到對方神色中的擔憂之色後嘴角微微上揚。
“我沒事。”柯憶澤捉住洛思茗的手才讓其停下動作,“你是怎麼尋到這裡的?”
“一個老伯給我們指的路,說是瞧見你和莫江蘺來了此處。”洛思茗感受著自己的雙手被包裹,有瞬間抽了出來,隨手將信煙點燃,“莫江蘺呢?她不是與你在一處?”
柯憶澤眯起眼看著信煙緩緩飄向空中:“逃走了。”
“逃走了?你如此簡單便將她放走了?可知道她逃向哪個方向了?”
莫江蘺的蹤跡再一次消失無疑是對凡間的噩耗,無人知曉她接下來會做些甚麼。僅僅一個孟明息就已經導致兩個宗門大亂,再這般下去便是凡界的生靈塗炭。
“放她走並非我所願。我的法力不敵她,本想拖延些時間等你們來。她看穿我心中所想,趁我不備把我敲暈,我醒來她已不見了蹤影。”
“洛姑娘!”二人攀談之際,梁懷淵的聲音自遠處響起,“你可是遇到了甚麼?阿澤!”
梁懷淵和餘子潭一前一後朝著洛思茗所在而來,看到柯憶澤自是驚喜的。但在看到梁懷淵的那一刻,卻無人注意柯憶澤微不可查地向後退了一步。
“阿澤,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梁懷淵沒有察覺到柯憶澤的異樣,上前關心道。
“沒有受傷,師兄你放心。”柯憶澤將梁懷淵握住的手抽了出來,扯出一抹笑容。
“這城中究竟發生了甚麼?將軍府無一生還,城中更有戰爭的痕跡,你和莫江蘺來這裡做甚麼?”餘子潭看著自己被泥濘沾髒的衣角,皺眉道。
“戰亂。”柯憶澤語氣輕飄飄旳回道,“是莫江蘺選的地方,我也是跟著她來到此處才知道。”
“這裡幾天前剛經歷過一場大戰,鄰邦入侵,國家為保全國都選擇棄城,那些入侵者殺燒搶掠後又離開了這裡。如今這可算是一座孤城了。”
“自己的國家放棄了自己,又加上一場大戰,也怪不得這裡的百姓對外來者態度不善了。”洛思茗看著生靈塗炭,心中不禁惋惜。
“這城中青壯士多被擄去做了勞力,只剩下些老弱婦孺。又適逢戰爭剛過,百姓有些戒備也是應當的。”柯憶澤到此處時間比其他三人長,對此也自然瞭解許多,“只是不知他們之後該何去何從。”
“阿澤,”聽出柯憶澤話外之意,梁懷淵出言阻止道,“我們不可干預凡界之事。”
“這裡離位於國之邊界,卻不好安頓,”陰界之人無法干預,但作為凡界之人的洛思茗卻沒有甚麼理由棄這些百姓於不顧,“或可將他們帶回馭霄宗,等他們養好傷再決定去處。”
聽聞,柯憶澤眉尾輕挑,似是對洛思茗的回答有些意外:“這些人,可並非善類。”
對於柯憶澤之言,餘子潭甚是不解:“不過一些老弱病孺,何來並非善類一說?”
“恨是這世間最濃重的情感,一旦沾染便難以褪色。”柯憶澤所說似是提醒,“你若將他們帶回去,後果可想好了?”
“我們又並非如那些入侵者對他們燒殺搶掠,他們自會知曉我們的苦心。”洛思茗堅持心中所想,“餘師兄,你通知師門派些人來,我去清點一下城中人數。”
“好。”
“你們真的是,見二人分頭行動,”柯憶澤無奈道,“不聽勸啊。”
一旁許久未開口的梁懷淵看著面前的柯憶澤不知為何心中有些異樣之感,默默盯著柯憶澤的一舉一動。而後者似是感受到背後凜冽目光:“師兄,怎麼了嗎?”
“阿澤,你的法力……”
“哦,剛才與莫江蘺交戰不免耗了些法力,暫時還沒恢復。”
“那你的封印?”
“師兄,你說話如此怎麼婆婆媽媽的?”
說話和神情並無異樣。可梁懷淵確實感覺到了有哪裡不對勁卻又說不出來。柯憶澤神色卻並無過多表情,眼中也看不出情緒,體內的封印應當無礙。
“你無事便好,師父說莫江蘺所涉及事情重大,能活捉回去最好。若是不能,就地正法。”
“師父倒真是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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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將暗,聞訊而來的馭霄宗弟子趕到了城中。面對這個願意收留自己的修仙門派,城中百姓無不心存感激,哪怕洛思茗他們再三阻止,卻也攔不住他們跪下磕了幾個響頭。
看著如此多難民湧入馭霄宗,雖尚可救助,但畢竟人數眾多,長期如此也不是辦法。
靈虛見院中弟子忙碌的身影,不禁有些擔憂:“思茗,這些人你打算如何安排?”
“這些人經過戰亂或多或少都受了傷,弟子想待他們傷好後再為他們尋一個去處。”
“也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與修仙者而言也算是功德一件。”
柯憶澤懶懶的靠在門外的柱子旁,看著一個又一個難民被領進馭霄宗,眼眸流轉間透露出了些許厭惡之情。
“兄長!”沐瑾不知何時來到柯憶澤身邊,“你可回來了,你失蹤了四個時辰,我可急壞了。”
“你急甚麼?”
“我怕你出事啊!”
“難為你竟然還記得我這個兄長。我看你和林逸鳴玩得挺好的,都樂不思蜀了。”
“兄長你說甚麼呢!”沐瑾不滿地一拳打在柯憶澤身上,“那是他非要纏著我的!不然我肯定跟師兄他們一起去找你了!”
“那可讓他多纏你一會兒吧,不然你只能跟著添亂。”
柯憶澤說一句沐瑾便要跟著解釋十句,越解釋越生氣,索性也不說了,生悶氣似的站在柯憶澤身邊,誰也不理誰。
梁懷淵遠遠地看著,總覺得再見柯憶澤有點異樣。若非他與沐瑾說話時神色未變,僅聽言語間,與未封印七情時並無差異。
“難道封印鬆動了?”梁懷淵心中如此想到。“若只是鬆動倒也是好事,徐徐圖之總比封印突然被破更好些,只怕是……”
隨著城中難民悉數住進馭霄宗,原本清冷的宗門瞬間熱鬧了起來。弟子們各個都被百姓所影響,有了煙火氣,都面露喜色。
歡笑聲、感激聲摻雜,似是被戰爭屠戮已是許久之前的事,而百姓們都已經忘懷了那時的痛苦。
“可惜啊。”柯憶澤看著一片熱鬧之景,口中喃喃道。
“可惜甚麼?”洛思茗出來時恰巧聽到了柯憶澤的話。
“可惜那些在戰爭中逝去的百姓無緣見到如此熱鬧的景象了。”柯憶澤垂眸回道。
“戰亂無情,不過修仙之人不可插手朝堂紛爭,也只能救救這些百姓了。”
“那你可知道為甚麼不讓你們插手?”
“修仙之人所揹負法力太大,若是入世必然會使朝局偏向某一方,干涉了世間因果。”
“算是其中一個緣由。”
“還有其他緣由?”
“或許,”見洛思茗面露不解,柯憶澤也不解釋,笑道,“過段時間你就知道了。”
如此煙火人間的日子就持續了半月有餘。除去弟子們照常下山歷練和在宗門中修煉外,都會和那些百姓嘮嘮家常。
百姓為報答馭霄宗的恩情也或多或少的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或是在廚房幫廚,或是去後山種地,都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領以報答收留之恩。
可如此時日卻也不能長此以往。
“思茗、子潭,百姓們所受之傷也都好的差不多了,宗內不便多留他們了。”靈霆看著宗內的場景,雖是欣慰,可畢竟馭霄宗是修仙清靜之地,不可再讓百姓如此居住下去了。
“是,宗主。前幾日我也四處奔走為百姓們找好了去處,這幾天便可引他們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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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師兄!馭霄宗裡出事了!”沐瑾火急火燎地跑進院子,卻看到兩位兄長都靜坐在屋中,看起來完全沒有聽說今日發生之事。
見沐瑾匆匆跑進來,梁懷淵忙遞上一杯茶:“你別急,先喝口茶。”
“怎麼能不急?馭霄宗都亂成一鍋粥了!兄長呢?”
“在那兒運功呢。”梁懷淵指了指屏風後的柯憶澤,雖是隔著薄薄的屏風,也能看到柯憶澤雙目緊閉,周身靈氣聚集,正是在運功。
“還運功呢?洛姐姐那便都已經忙的不可開交了!”
“到底怎麼了?”
“他們本來想將那些百姓這幾天送下山,不知道被那哪個人聽到了風聲,告訴了那些百姓。有的人就鬧了起來,說甚麼也不肯下山,說是要在一輩子待在馭霄宗內。”
“馭霄宗乃是修仙練功之地,他們待在此處又有甚麼好處呢?”
“不知道他們從哪聽說的修仙門派的山水好,能夠延年益壽,還說在這裡待的半個月整個人神色都好了不少。”
“他們遠離了世俗紛擾,自然神色會好上許多。但他們終究不是仙門中人,如何能待在這裡?”
“人啊,一旦將某樣東西拿到手,便不會再想放手了。”柯憶澤緩緩睜開雙眼,眸中彩光流轉,插話道,“慾念由情所起,又怎麼可能輕易放得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