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生悲(五)
隨後柯憶澤抬手,只一瞬間,古塔內空氣如同凝滯了一般,一支筆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筆桿似墨玉,溫潤卻又古樸,握在柯憶澤手中筆尖附上了點點金光。光點如墨般在空中畫下了痕跡,在筆畫閉合的一瞬間,衝破了桎梏。
法陣再一次被穩固了下來,再無之前一般崩潰的跡象。黑貓的豎瞳靜靜地記錄下了這一切,竟口吐人言,語句中帶有點點得意,又似是毫不意外:“沒想到竟是連判官筆都請出來了,倒真不枉我來此一趟。”
“你還要躲在如此拙劣的偽裝之下嗎?”柯憶澤也在召出判官筆的那一瞬化成了原本的模樣。
黑袍暗紋,玉冠束髮,眉眼間頗具一番威嚴。視線俯瞰著臥在不遠處的黑貓,語氣雖穩卻依舊能夠聽出按耐不住的怒火。
“你既已猜到這一切都是我設下的圈套,何不及時脫身,偏偏還要一意孤行地往裡跳呢?”黑貓的身影散去,幻化成黑袍人原本的模樣,“看來,我問你的問題你已經有了答案。”
遮住黑袍人面容的兜帽隨風吹落,露出其中隱藏的少女模樣。眉尾輕挑,一雙鳳眼含著柔情,嘴角勾起,饒有興趣的看著面前的二人。
柯憶澤的記憶中沒有這個人,但這人渾身上下確實充斥著極端的情緒,這絕非尋常魂魄所能具有的,他便也更加確認了這個人定是忘川河底逃出來的惡魂。
“你是如何逃出來的?”
“這個問題啊,”少女佯裝思索的模樣,似是被這個問題難到了,“這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也記不清了。”
“很久之前?”忘川距離上次封印已經過去了數千年之久,柯憶澤在這期間也未曾察覺到之前的封印有鬆動的跡象,所以這人定然不是這數千年間逃出來的。
少女莞爾一笑,撫了撫自己耳邊的碎髮:“是啊,很久很久。不過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這熟撚的語氣,看起來似是於柯憶澤是舊相識,就連梁懷淵也不禁懷疑:“阿澤,你認識她?”
“不認識,”柯憶澤回想了過往見過的所有魂魄,就連忘川河底的那些魂魄都一一回想過,但絲毫沒有關於這人的一丁點記憶,“起碼我的記憶中沒有這個人。”
“你這般說好令我傷心啊,”少女抬手裝模作樣地拭去眼角不存在的淚水,一副委屈的模樣,“你與念青那般熟絡,難不成她沒有提起過我嗎?”
“青姨?”
“是啊,怎麼樣,有些印象了嗎?”
在忘川河底時柯,憶澤可以說是青姨一手帶大的,自有記憶開始青姨就在他身邊陪著,給他講述陰界和人間的種種。忘川河底的諸多魂魄柯憶澤幾乎都認得,唯有一個地方是青姨始終不讓他去的地方。
“你是……你是那個地方封印的魂魄?”柯憶澤沒想到此人還並非普通被封印的魂靈,“你怎麼可能從那個地方跑出來?”
“看來是想起來了一些啊,”少女滿意的點點頭,“那你想必也能知曉我是如何逃出來的吧?”
孩童的好奇心畢竟更盛,越是不讓前往之地越是想要前往看一看。但柯憶澤分明收斂了氣息,並無任何人發現才對。
“阿澤,你們在說甚麼?她到底是誰?”梁懷淵對忘川河底並不甚瞭解,不明白二人之間的對話,只發覺柯憶澤原本鎮定的神情變得慌亂了起來。
就在這時,他們背後的法陣發出隱隱的柔光,進入法陣的三人和餘子潭同時睜開了雙眼。洛思茗看著面前的局勢愣了片刻,隨即提劍站至柯憶澤身旁。
“哎呀,沒想到最後一個法陣真讓她給解開了。”少女故作驚訝,眼中卻帶著早已預料到的笑意。
“她是誰?”洛思茗拔出劍,看向柯憶澤。
“你之前見到的那個黑袍人便是她。”
餘子潭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抬眼便看到了面前的柯憶澤。這副模樣跟之前自己在記憶中所看到的身影重合,讓他證實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柯憶澤?”餘子潭虛弱的叫出了眼前人的名字。
“嗯?”柯憶澤本能地回頭望了一眼,對上了餘子潭的雙眼又迅速避開了,“你的事一會再說。”
“怎麼?子潭畢竟是出自你手的作品,你連一個眼神都不願分給他嗎?”少女看戲般戲謔一笑,“還是說你更滿意洛思茗這個作品?”
“你閉嘴!”
“看來還是對思茗更寶貝一些啊,一點也說不得?”
“你既已逃出來過了這數千年的逍遙日子,有何故鬧出此等亂子!你到底是何居心!”
“沒甚麼,只是覺得好玩而已。”少女聳聳肩,只把這一切當作一場玩鬧,“你不覺得有意思嗎?這些凡人明明都有著濃烈的情緒和慾望,可他們偏偏要把它們藏在心底不讓人知道,多可笑啊!”
“你只當這是一場玩鬧,可你何曾考慮過他們的感受。”
“他們心中所想不就是他們的感受,我不過幫他們表現出來而已。”
“你這是擾亂凡界的秩序!”
“心中之情,只是他們這些懦夫不敢直面而已。”
二人一來一回,而少女臉上毫無知錯之情,似是凡界的紛擾都與她無關一般。
可無論如何都不能再任憑此人在凡界為非作歹,柯憶澤催動手上的判官筆,飛身攻了上去:“無論你如何狡辯,今日我必要將你帶回陰界!”
二人的身影瞬間衝出古塔,眾人只能看到二人在半空中留下的虛影。
“柯憶澤能打得過他嗎?”餘子潭見識過這人的身手,怪得離譜。
“不好說,阿澤身上還有傷。”梁懷淵也很急切地想要上去幫忙,可自己舊傷復發不知上去會不會徒添麻煩,“不過判官筆已出,想必不會落入下風。”
判官筆,批生死簿,劃凡人壽命,可謂是陰界數一數二的法器。在歷代的判官手中都是最有力的武器。
“你身上有傷,你以為可以打敗我?”少女迎下柯憶澤的每一招都遊刃有餘,“更何況你身上的一部分還是來自於我。”
“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當然尚未可知,”少女直視著柯憶澤的雙眼,說出來的話卻讓柯憶澤瞬間愣住了,“除非你拿命跟我搏,可是你敢嗎?”
柯憶澤沒想到她會知道如此之多的事情,質問道:“你到底是誰!”
柯憶澤身負封印忘川的職責,若以命相搏少則重傷,多則喪命。若是前者尚有恢復的可能,但若是後者,無論對於陰界還是凡界而言都將是一場劫難。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用你的命換洛思茗一命,所以你今日絕無打敗我的可能。你師兄也受了傷,難道你覺得我會乖乖跟你回去重新被封印嗎?”
二人間的低語無法被下方的人所聽到,但他們卻能夠發現柯憶澤的動作已經緩慢了下來。
洛思茗提劍就騰空而去,一劍直奔少女的要害,卻被後者輕巧躲過。
“呀!思茗也來了?”
“你怎麼樣?”洛思茗轉過頭檢視柯憶澤的傷勢,見無大礙才放下心來,戒備地看著少女。
“怎麼這般看著我?論輩分小澤也該叫我一聲‘姨’,小時候他一聲聲叫得可好聽的了,雖然就見過幾次。”少女惋惜的抱怨道,“哦對,你們還不知道我叫甚麼!記住了,我姓莫,名江蘺。”
洛思茗總覺得這個名字自己曾在哪裡聽說過,可一時間也想不起來:“你若識趣便不要再做過多的無用功,儘快束手就擒。”
“小澤都打不過我,你以為你能打得過我?”莫江蘺笑得開懷,“你不如問問你身後的人,還打不打算捉我回去?”
洛思茗回過頭,卻看到柯憶澤很明顯在躲避她的目光,心中疑慮又多了幾分:“不管他打不打算,你擾了凡界的秩序,我身為驅魂師便理應捉拿你!”
說罷,洛思茗提劍刺去,卻招招都被莫江蘺躲過。可洛思茗明顯感覺到自己體內的修為增長了不少,這也給了她極大的信心。
莫江蘺卻不急不慢地陪著洛思茗過招,一副敷衍的樣子,連法術都未曾使出,直至柯憶澤見勢也攻了上來。
“小澤,還不打算放棄呢?”莫江蘺的神情顯然有些不耐煩了,“你以為她來幫你便可以打得過我嗎?”
洛思茗替柯憶澤回答道:“未嘗不可一試。”
“好,好一個不可一試。”莫江蘺露出的笑意多了幾分邪氣,“那我就不用手下留情了!”
接下來的幾招可謂是招招直奔柯憶澤和洛思茗二人要害,二人躲避不及都或多或少的受了些傷。洛思茗越打越勇,可柯憶澤反而越來越虛弱,半跪在地上吐出一口鮮血。
“阿澤!”梁懷淵奔上來接住了柯憶澤搖搖欲墜的身體,“你怎麼樣?”
“走……”柯憶澤緊緊抓住梁懷淵的衣袖,艱難的從口中擠出了一個字。
“好。”梁懷淵看向還在激戰的洛思茗,透過傳聲符跟洛思茗說道,“洛姑娘,別戀戰,速走。”
洛思茗經過幾番過招,也認清了莫江蘺的實力。就算如今自己的修為有所增長也是斷然打不過的,趁莫江蘺不備使出迷障瞬間回到了梁懷淵身邊。
梁懷淵念動法咒,將幾人帶到了百里之外的地方。就在即將轉移的那一瞬,洛思茗分明看到莫江蘺已經擺脫了迷障,卻毫無想要追上來的動向。
嘴角微勾,眉眼彎彎的樣子,讓洛思茗恍惚間看到了柯憶澤的影子。她薄唇微啟,口型分明的吐出幾個字:“後會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