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生悲（三下）
將自己所見所聞公之於眾，餘子潭的面色是平靜的，畢竟在眾人到來之前他曾無數次回想自己所見到的每個場景，每句言語似都是他做了許久準備才說出口。
明明不過是一段簡短的記憶，對於在場的人都是莫大的衝擊。
就連洛思茗也未曾想過餘子潭會與柯憶澤有這般的淵源，更沒想到餘子潭是因為自己而誕生在這世上。
看著洛思茗無措的表情，餘子潭想要安慰卻無從開口，勉強扯出一抹苦笑。因為就連他自己尚且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他心悅洛思茗，起碼在知曉這一切之前他是這般認為的。可是現在他都有些無法確定不知道這份心意究竟是發自內心還是本性驅使，他無法直面自己心中的情感。
那條河流、那個男子的身影成了他心中揮之不去的陰影。
而自始至終不明所以的林逸鳴只覺得腦子有些發懵：“所以師兄你的意思是，柯憶澤創造了你，將你安排在師姐身邊保護她？”
“現在看來，是這樣的。”
“他原來有這麼厲害嗎？”林逸鳴從未見過柯憶澤施展過任何法術，更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從未想過他能有如此神通，“但他若創造你是為了保護師姐，那為甚麼他還會出現在這裡？這並不合理。”
“這也是我所疑惑的，但我並沒有得到答案。”餘子潭並非沒有問過黑袍人這個問題，但那人只是笑而不語。
而且無論他問甚麼，黑袍人都不再回答他，只在他身下布了個法陣便離去了。任憑餘子潭如何掙扎都無法撼動這個陣法，直至昏睡過去見到了這些自己從未見過的人。
沐瑾在一旁側耳聽著，聽聞心中不免也是一番震動。她對於此事也並不知情，想必父親和師兄也是如此。她深知，若是柯憶澤想要瞞住一件事，定然是不可能讓任何人知道的。
此事若是被閻王和梁懷淵知道，那柯憶澤必然少不了一頓責罰，沐瑾心中糾結萬分，不知道是否該把這件事告知他們。
“不過他為甚麼能夠憑空造出一個人？就算是神仙也沒辦法憑空造出一個完整的魂魄吧？”
“若他也是如此誕生的呢？”
洛思茗的話讓餘子潭眼底的悲傷有所消散：“思茗，你說甚麼？”
“他如你一般，也誕生於那條河流。”洛思茗不知柯憶澤是否會願意將這一切說出口，但事已至此卻也不必再隱瞞甚麼，“不過也有些不一樣吧。”
“這……”餘子潭沒想到會從洛思茗口中得到這個答案，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說些甚麼，“我、我不知，那人只於我看了我誕生的這段記憶。”
說實話，洛思茗現在心中是有些氣憤的。之前看柯憶澤的神情，他分明已經認出了餘子潭，她也問過他是否還有別的事情瞞著自己，他都一一否認了。
看來這人還是沒有說實話，洛思茗心中如此想著。
但現在的情況不容許她為這些無用的事情而浪費時間，只有出去見到柯憶澤，面對面才能將這件事徹底弄明白。
“那師兄你到底為甚麼不肯離開這裡？以你的修為離開這裡輕而易舉。”洛思茗將心底的疑問拋諸腦後，直視著餘子潭的雙眼。
洛思茗感受得到，這個法陣並沒有像之前那些法陣那般禁錮住餘子潭。若是他想，完全可以離開這裡。
“你擔心其他人知道了這件事會把你當成異類？還是覺得自己的一切都是虛假的，不配繼續做回馭霄宗的‘餘子潭’？”
餘子潭不語，洛思茗所說句句是他心中所想，卻也是他不願承認的事實。他剛開始還沉浸於自己終於要知道自己身世的喜悅之中，可真當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卻又不免的悲從中來。
他不是一個有血肉的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體中流淌的是不是如他們一般的血。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是真是假，他更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去。
他不知道師門知道了這樣的他是否還會接納他。他不知道見到柯憶澤這個所謂的“創造者”後該如何。
“我想見見他，”餘子潭輕咬嘴唇，眼神飄忽，“但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那你便要在這裡躲一輩子？”
“那你說我見到他該如何？”餘子潭聲音已經開始略帶哭腔，雙拳緊握，“與他相認？然後繼續走他想讓我走的路？”
“你應該找他問清楚。”
“問清楚之後呢？接受他的一切指令，然後遵從他的意願活下去？”
餘子潭心亂如麻，他也沒有想過自己該如何面對柯憶澤，所以他看到洛思茗幾人出現在這裡時才會格外的抗拒。他知道洛思茗在這裡，那麼柯憶澤也定然不會離得太遠。
“那如果他現在不再需要我了呢？”餘子潭低垂著頭，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嘴角帶著譏諷的笑容，“如果他現在希望我從此消失呢？”
餘子潭語出驚人，嚇得一旁的沐瑾和林逸鳴都抬頭震驚地看著他。洛思茗聽到這席話緊緊的皺著眉頭，嘴角緊繃。
“師兄，”林逸鳴嘴唇微顫，語氣試探，“你在說甚麼啊？柯憶澤那人雖然……可、可也不是那種視人命如草芥的人啊！”
洛思茗的沉默引起了沐瑾的注意，眼神在洛思茗和餘子潭身上來回流轉。她知道洛思茗在思考對策，此時餘子潭心有戒備，自尊心又強，斷然不會輕易將那份脆弱暴露出來。
如果一直將那份情緒憋在心中，反而不好抽取出來。她倒是倒是很好奇洛思茗會如何處理現在的局面。
“難道不就是這樣嗎？他是我的創造者，所以我的一切都是他給予的，自然一切都要還給他，哪怕是命。”餘子潭默默補上了一句，“這是我欠他的。”
曾經不可一世的天之驕子，如今卻被貶入塵埃。餘子潭曾想過他的父母是一介布衣，他的家庭窮困潦倒，卻未曾想過自己僅僅是洶湧波濤中的一捧水，無根無依。
“你們走吧，”餘子潭背對三人而立，依舊選擇逃避，“我不會回去的。起碼，現在不會。”
餘子潭周身無聲無息的蕩起一層氣浪，將三人隔絕在十步之外。無法靠近
“餘師兄這是怎麼了？”
沐瑾雙手抱胸，一副看熱鬧的樣子：“自尊受到打擊，自暴自棄了唄。”
看著眼前的餘子潭，洛思茗總感覺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樣。明明柯憶澤之前很容易的就能夠將情緒化解，為甚麼她如今卻不可以。
“不對啊……”洛思茗喃喃自語道。
“甚麼不對？”沐瑾敏銳地捕捉到了洛思茗細小的聲音。
“我為甚麼做不到？明明柯憶澤做得那麼，輕而易舉。”洛思茗在剩下兩人的疑惑中平淡地說出這句話，“我以為能像柯憶澤一樣，但這跟我想得好像不太一樣。”
“你……”沐瑾倒吸一口冷氣，她沒想到洛思茗竟然還想如柯憶澤一般做。
柯憶澤對情緒的感知程度在這世間無人能及，對情緒的操控亦是如此。沐瑾此時只覺得洛思茗過於天真。
似是因為餘子潭強烈情緒的蔓延，原本迷失在魂海中的其他孤魂找到了自己的目標，都朝這裡匯聚而來。但那些孤魂並不完整，只是一些魂魄的碎片，只會重複著這片魂魄上所承載記憶中所做的事。
眾魂形態各異，餘子潭被包圍在中心，將他與三人分割開來。
現在事情的情況已經超過了洛思茗所預料的範疇，他們甚至連線近餘子潭都做不到。好在這個法陣中聚集的是“喜”和“悲”，並不具備過大的威脅。
洛思茗曾聽柯憶澤說過，最好安撫情緒的辦法就是設身處地地站在那個人的角度，去問問自己那樣的自己需要甚麼。可是現在的她根本無法明白餘子潭心中那種大喜大悲地情感。
洛思茗怎麼都無法將自己放在那種境地，問林逸鳴道：“你如果是餘師兄，你會怎麼樣？”
“師姐你是說，如果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但這個身世並非如我所想的那般？”林逸鳴迅速明白了洛思茗的意思，“應當是迷茫吧？就像一艘小船在茫茫大海中好不容易找到了前進的方向，但突然有人告訴你另一個方向才是他應該去的方向？”
“迷茫？”洛思茗歪頭努力理解著林逸鳴所說的意思。
“若要解決其實也並不算複雜，”沐瑾開口了，晃了晃兩根手指，“無非就是兩種辦法：一是任由他沉浸在情緒之中，總有一天他會想明白的，不過需要多久能夠走出來便不清楚了。二是讓他把他心中所想都說出來，或許能夠讓他的情緒得到發洩。”
現在的情況根本不允許他們選擇第一種情況，若是餘子潭一直沉浸在情緒之中，不肯離開魂海，難道他們就要一直在此等著他嗎？
洛思茗閉眼長呼一口氣，毅然決然走進了孤魂的包圍圈：“你們兩個及就在此處等著，不要過來。”
“師姐你要幹甚麼啊？”林逸鳴剛想跟上就聽見了洛思茗的話。
沐瑾一把扯住林逸鳴：“她或許已經想出解決辦法了吧？”
“甚麼辦法？”
“你問我？”沐瑾很意外林逸鳴會這樣問自己，“辦法又不是我想出來。”
那些孤魂雖然包圍著餘子潭卻並未阻止洛思茗靠近他，但洛思茗每走一步孤魂們的視線都會跟上來，注視著她。
洛思茗看得分明，這些孤魂周身的氣顏色各異，有的甚至有兩種色彩。也正是這樣的魂魄匯聚成了餘子潭這樣一個完整的魂魄，一個擁有自己意識的魂魄。
“或許柯憶澤也是如此吧。”洛思茗不知道為甚麼這個時候會想起柯憶澤，心中默默唸叨著。
“師兄，”洛思茗停在了餘子潭身邊一步之遙，“如果你現在不願意聊你的身世，那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