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恐亂（五）
是夜，林逸鳴看著遠處一步三回頭的鞏心生，心存疑慮道：“讓他自己回去真的沒問題嗎？”
“他畢竟也是修仙者，一般人奈何不了他的。”洛思茗眼神也注視著鞏心生離開的方向直到他的背影消失，“等他回去還有咱們師父會幫他，等這裡的事情解決，咱們也可以回去幫他。定然不會讓他再受空覺的威脅。”
“嗯！像空覺那般的惡人定然會受到懲罰！”林逸鳴原本低落的語氣變得幹勁十足，“不過我還是很好奇他的身世，世間竟然真的有出口成真的人存在啊！”
“機緣巧合而已，他降生時恰逢極陰之時，擾了他的運勢。”柯憶澤湊過來插話道，“有得必有失，雖說這確實害他在少年時坎坷至極，可待他至中年後，路便會順遂許多。”
聽聞，林逸鳴一知半解地點了點頭，回過神卻不滿於柯憶澤貿然插嘴自己和師姐的交談：“我和師姐說話，何須你來插嘴？”
“逸鳴。”洛思茗沒想到林逸鳴對柯憶澤的態度還未改變。
她之前看著林逸鳴天天和柯憶澤談天聊地，很擔心林逸鳴會被柯憶澤的話騙的團團轉。現在雖然林逸鳴不信他的話了，但二人的關係並沒有緩和到正常的情況，這卻讓她頗為頭疼。
柯憶澤似是對林逸鳴的態度並不意外，反而笑道：“你這個問題你師姐也不知道，我解答你的疑問又有錯了？”
“就算師姐不知道又怎樣！我就算得不到答案，也不需要你來回答！”
“好好，既然如此，下次我便不插話了，讓你永遠也得不到答案。”
“你！”
洛思茗出言及時打斷了二人即將開始的爭吵：“逸鳴，別吵了。我和他有事要商議。”
“師姐！”林逸鳴一臉委屈的看著洛思茗，見師姐不肯鬆口，轉眼又瞪著柯憶澤，眼神威脅他不要輕舉妄動，步伐緩慢地離開了。
柯憶澤目送著林逸鳴離開，轉頭問道：“找我有甚麼事？”
“關於鞏心生的事，”對於鞏心生，洛思茗自然會鼎力相助，可她並不確定是否真的能成功，畢竟空覺在修仙界尚有一席之地，她需要確保鞏心生一定會與自己站在統一戰線上。
“他心中的恐懼已經徹底消除了嗎？”
“人心中恐懼怎麼會輕易消除得了。”柯憶澤聽到洛思茗的話，低頭輕笑道，“世間人心中所存的最多的情感，便是恐懼。憂慮思索時恐懼未來，喜悅歡呼時恐懼物極必反，只要活著便會有畏懼之物。人因恐懼受到傷害選擇憤而怒吼，因恐懼他人而選擇黯然悲傷。”
“所有的情緒背後都是對外界和自身的恐懼。恐懼是不會輕易展露，深藏在每個人心底的角落，被表面的其它情緒掩蓋著，也不易被外人發現，甚至有時自己都發覺不了。”
“你問我，鞏心生心中的恐懼是否消除，我並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亦不知你所問的答案。”
“他心中應當還有對失去父母和死亡的恐懼，這會影響他接下來所做之事嗎？”
“我不知道。”柯憶澤如如實回答道，“畢竟人心難測，誰都不知道他會為此做出甚麼。”
恐懼的破解之法唯有直面恐懼，當你不再恐懼它的時候，那麼情緒便會隨著時間慢慢淡化。
但很少有人敢於直面心中恐懼，能避則避倒像是一個完全之法。可就算這般，人生百年，又有誰真的能躲得開呢？
“或許時間會磨平一切吧。”洛思茗長嘆一口氣，自知關於凡人情緒之事自己定然不必柯憶澤瞭解，轉而問道：“那空覺的事，你們可會介入？”
柯憶澤自然知道洛思茗口中的“你們”指的是甚麼，反問道：“為何要介入？這是凡界之事。”
“可空覺害死了那麼多人。”
“那你這麼說因戰爭身亡的人更多，難道我們便要介入嗎？”
“難道那些冤死的魂魄不歸陰界管嗎？”
“已死之人的冤情陰界自然會給他們機會申訴，可你怎麼知道他們一定是冤死的呢？”
洛思茗張開嘴卻沒有說話，柯憶澤的話說的並沒有錯。那些人為何會找到空覺，又想要實現甚麼，她都不得而知。
“你所說的，我見的不比你少。”柯憶澤笑道，“你可知我為甚麼突然去找司命查鞏心生？”
能夠在陰間知曉鞏心生的事那必然是有凡人相告，洛思茗猜測道，“你已經遇見過因空覺而死的亡魂了？”
“嗯，兩年前就已經有亡魂在判官府控訴了空覺的種種罪行，我也順著他所說的查了下去。”
“可是查到了甚麼？”
“查到了他口中所謂的‘冤情’。此人活著時是一介商販，只因與對手有金錢上的矛盾就找到了空覺，希望那人身敗名裂。”
“他的願望確實實現了，對手身敗名裂、妻離子散，險些自戕。”
“那為何是他先到的陰界？”
“自然是有人告訴了他的對手關於空覺的事，那人便也找到了空覺，散盡家財，與他魚死網破。”明明是凡界人人皆會唏噓之事，到了柯憶澤口中反倒成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貪得無厭的人終會自食其果，害人終害己。”
愣愣地聽著柯憶澤說的故事，洛思茗心中泛起一陣寒意。原來世間的惡尚且有她不知道的，她之前從未想過因為一己之私而殘害他人，但世間之人又怎可能都如她一般呢？
“我以為……”
“你以為那些人只是因為空覺而死？”柯憶澤心知洛思茗無心打聽凡間這些小事，嗤笑一聲，“當慾望勝過了心中的良知，便已經不值得人同情。死亡與他們而言，不過是早晚的事。”
“那若是空覺到了陰界會有甚麼下場？”
柯憶澤抬頭仰望著天上的明月，思索良久緩緩開口：“他這種人，想必無法轉生了。”
陽間人在生前所做的事都會一一被記錄下來，死後來到陰間會根據生前種種進行衡量，決定其最後的結局。極惡之人在經過判官府、閻羅殿後，會被打下忘川河底，永世不得轉世投胎。
“那鞏心生呢？他會受到連累嗎？”
“雖然他是被迫，但畢竟還是害死了人，懲處是少不了的。”
“那他……”
“放心，”柯憶澤眉眼彎彎的笑道：“我剛才說過了，他之前已經吃了足夠多的苦。他之後的路，會順利的。”
洛思茗靜靜的注視著柯憶澤的笑顏，那雙眉眼下似乎藏著她看不透的情感。就如同天上被雲霧遮住的明月，隱約間透出些許光亮。
經過這一日的奔波，幾人也疲憊了。茅草屋雖然簡陋但也算是個歇腳的地方，便各自找了個舒服的地方休息了。
天邊漸亮，洛思茗悠悠轉醒，身邊的林逸鳴還在沉睡著，另外三人卻不見了身影。
梁懷淵站在屋外，見洛思茗出來禮貌的打了個招呼：“洛師妹醒了？”
“嗯，柯憶澤和沐瑾呢？”
“找我？”柯憶澤聽到有人叫他，從角落處探出頭，手中抓著一隻白貓，正是沐瑾化的。
“小瑾剛才又到處亂跑，剛被阿澤抓回來。”
被抓住的沐瑾在柯憶澤手中不停掙扎著抗議道：“我只是去這村中逛一逛而已！”
柯憶澤把沐瑾拎到與自己眼睛齊平，打趣道：“逛一逛？只是逛的話你能別把自己的毛弄得這麼髒？下次別化白貓了，不禁髒，還得我幫你擦！”
“那你放開我！我讓師兄給我擦！”柯憶澤話語中盡是嫌棄，惹得沐瑾掙扎地更厲害了，“師兄！你讓他把我放下來！”
“你落我手裡就別指望師兄能救你。”柯憶澤揉亂了沐瑾腦袋上的毛，打趣道，“我看也擦不乾淨了，要不乾脆把毛剃了吧？”
兄妹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惹得沐瑾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可還是沒能從柯憶澤口中討到一點便宜，最終敗下陣來。
天色已漸亮，洛思茗見二人不吵了，問道：“接下來去哪？是不是就差最後一個了？”
柯憶澤將沐瑾丟到梁懷淵手中，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道：“嗯，說起來那人你們都熟。”
“你是說餘師兄？”洛思茗其實並未想明白，像餘子潭那般修為的人怎麼會被擄走。
“嗯，”柯憶澤伸了個懶腰，“走吧，儘早解決，儘早回去！累了。”
這一路上沐瑾和林逸鳴不知道因為甚麼原因又吵鬧了起來，一人跑一人追，走在最前面。柯憶澤和洛思茗並肩而行，梁懷淵則跟在二人身後。
洛思茗始終覺得背後有一束目光向自己的方向投來，但身後除了梁懷淵也沒有別人。
洛思茗用餘光向後瞥了一眼，碰了碰柯憶澤，問道：“梁師兄這是怎麼了？”
“沒甚麼，可能師兄太累了。”柯憶澤道，“七情只差最後‘喜’和‘悲’二情了，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雖然那縷魂魄只會在集齊“七情”後才能與洛思茗本身的魂魄相合，但畢竟這幾次所吸收的情緒受到法陣的影響，格外濃烈，洛思茗不免會受到一些影響。
“在吸收後一段時間會有些感覺，但過一段時間那感覺就消失了。”
“‘喜’和‘悲’二情是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情緒了，你且再等一等。”
“喜”和“悲”是從人出生開始便帶有的情感。人從降生便會開心的笑和悲傷的哭，哪怕幼兒時期沒有記憶也會喜悅和悲傷。無非是人成長後才懂得這兩種情緒從何而來。
“等這件事結束後，我便能如常人那般了嗎？”
“嗯，能感受到喜怒哀樂，會大笑，會痛哭。”柯憶澤不經意間瞥了洛思茗一眼，話語一滯，小聲道，“希望你之後不會後悔。”
洛思茗並沒有聽清後半句話，問道：“甚麼？”
“沒甚麼。只是希望一切，如你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