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思解(五)
洞外,其他弟子已經離開,只留林逸鳴一人焦急地等待著洛思茗和柯憶澤。秋風拂過,少年的髮絲隨風飄起,手中緊握的劍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見有人影出現在洞口,林逸鳴眼中喜悅之情一閃而過,便看到了柯憶澤背上洛思茗虛弱的模樣。他不明所以,只能看著柯憶澤輕輕將洛思茗放下,甚至後者身上還蓋著一件不屬於她的外衣。
除去那個昏迷的弟子,洞內只有二人。洛思茗如此虛弱而柯憶澤卻毫髮無損,任憑誰都會有所猜忌,林逸鳴也不例外。
死死攥住劍柄,林逸鳴竭力抑制自己不去拔劍:“柯憶澤,你把我師姐怎麼了!”
林逸鳴從未如此喊過柯憶澤,之前“憶澤兄”長“憶澤兄”短的叫著,從不曾像今日這般語氣嚴肅。柯憶澤眼見林逸鳴身邊被紅氣包圍,知道這次是真的惹怒他了。
“她太累了。”
“那你為甚麼甚麼事都沒有!”林逸鳴終究沒能控制住,拔劍指向柯憶澤:“你若做別的事情我不管!但你若敢欺負我師姐我定然饒不了你!”
直面劍光,柯憶澤只是眉心微蹙:“逸鳴,我沒有欺負她。”
“那我師姐怎麼會如此虛弱!”
“她只是......”柯憶澤話說到一半止住了,他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也不知道該跟林逸鳴如何解釋,“三言兩語並無法說清。”
“是你不敢說了吧!”林逸鳴此時斷然不會輕信柯憶澤,哪怕是再好的友人也比不過他師姐。
面對質問,柯憶澤沉默半晌只說出一句話:“我不會傷害她的。”
“我憑甚麼信你!”林逸鳴收起劍上前一把揪住了柯憶澤的衣領,“現在細想來,自從我師姐遇上你,不是莫名其妙消失幾天就是受傷!那一個月不肯下山是不是也是因為你!”
“是……”
林逸鳴聽到柯憶澤肯定的答案一時氣上心頭,一拳打在了柯憶澤臉上。這幾乎用了林逸鳴全部的力量,柯憶澤被打的向後退了幾步,嘴角頓時滲出了血絲。
剛趕來的梁懷淵和沐瑾一來就看到了林逸鳴動手的場景。只見沐瑾一把推開了林逸鳴,護在柯憶澤身前:“你在幹甚麼!”
“他欺負我師姐!”
“那你也不能欺負兄長!”
沐瑾和林逸鳴面紅耳赤地爭吵起來。柯憶澤擦去嘴角的血跡,抬頭便對上了梁懷淵擔憂的眼神。
“阿澤……”
“師兄,我沒事。”
林逸鳴見吵不過沐瑾,便對柯憶澤發難:“你究竟給我師姐下了甚麼迷魂藥!她那麼信任你!”
“你這人怎麼這麼說話!”沐瑾知道柯憶澤斷然不會說甚麼狠話,急忙接過話。
“我師姐是我最重要的人!要是她……”
“她對我也很重要,”柯憶澤打斷了林逸鳴的話,眼神毫不避諱,“我不會傷害她。”
林逸鳴看著柯憶澤神情確不像說謊,卻也不敢再斷然相信:“你敢發誓嗎!”
“我發誓,”柯憶澤將手舉至頭頂,“我不會傷害洛思茗,如有違背,魂魄消散,不得轉生。”
“阿澤!”梁懷淵還來不及阻攔,柯憶澤就已經發下了誓言。
若是尋常人發誓便也就罷了,可是柯憶澤身為陰界鬼吏,發誓會受到天道監督,雖不及他之前立下的魂契,但若是無法兌現也會對其造成影響。
林逸鳴看柯憶澤二話不說就發了誓,還是毒誓,滿眼戒備地看著柯憶澤,走到洛思茗身邊細細的照料著,用身子擋住了洛思茗,避開了柯憶澤的目光。
梁懷淵一把握住了柯憶澤舉起的手:“阿澤!你怎麼敢!”
柯憶澤安撫地拍了拍梁懷淵的手,笑道:“師兄,這本就是我和她的契,無須擔心。”
“你們剛才發生了甚麼?洛姑娘怎麼會如此虛弱?”
“是我掉以輕心了。之前本以為那人擄走弟子是想將每一種情緒聚集在不同的人身上,沒想到這次他竟同時將兩種情緒聚集在一人身上。”
“我回到斂明宗發現已經有四名弟子獲救,加上耿溢之和這裡的那位姑娘,只差兩處了。”
“兩處……”柯憶澤眼眸低垂,喃喃道,“還有喜、悲、恐、驚四情,想必是聚在這二人身上了。”
二人交談之時,林逸鳴的聲音傳來:“師姐!你醒了!”
“你好吵,”洛思茗只覺得睡夢中好像聽到了有人吵架的聲音,“我不過睡了一會兒,又沒有怎麼樣。”
“師姐你有沒有哪裡受傷!你的臉色怎麼還是這麼蒼白!”林逸鳴說著就要哭出來。剛才面對柯憶澤只顧著生氣,看到洛思茗如此虛弱的樣子,眼淚抑制不住地從眼眶中流出。
“哭甚麼啊?從小就愛哭,我這不是沒事嗎?”洛思茗無奈看著滿臉淚痕的林逸鳴,抬手輕輕拭去了他臉上的淚珠,“別哭了,回頭師父知道了又說我欺負你。”
“師姐你就是欺負我!嚇死我了……”
姐弟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柯憶澤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不敢上前打擾。
“再說了,我身邊還有柯憶澤在呢,無需擔心。”
“就是因為他在!”林逸鳴回頭憤恨地瞪了柯憶澤一眼,後者則完全沒有注意,目光完全集中在洛思茗身上。
洛思茗轉頭對上了柯憶澤炙熱的目光,那眼睛中裝滿了擔憂:“柯憶澤?”
“我在……”柯憶澤小聲應道。
“為甚麼站得那麼遠?”
“我……”
林逸鳴沒給柯憶澤說話的機會:“師姐!他是不是欺負你了你才如此虛弱!”
“你怎麼會這麼覺得?”
“洞中除了你們二人只有那名昏迷的師姐,除了他還能有誰!”林逸鳴語氣不滿,“不過他剛才已經發誓不會傷害你了!但我還是會監視他的!誰都不能欺負我師姐!”
不過短短一覺竟然發生了這麼多事情,洛思茗疑惑地看著柯憶澤,只得到了一個無奈的微笑,告訴她這一切都如林逸鳴所說的那般。
太陽已經漸漸地升上了天空的正中,再三確定洛思茗的身體可以承受住後,幾人繼續向下一個地方前進。但林逸鳴說甚麼都要待在洛思茗身邊,最多不超過三步的距離。但凡柯憶澤有想要靠近洛思茗的動向,都會被他及時攔住。
洛思茗無奈看著林逸鳴,其實她吸收了“憂”和“思”後,心中湧出了許多莫名的想法,她很想找柯憶澤問個清楚。
“你有事想問我?”就在洛思茗想找個法子將林逸鳴支走時,柯憶澤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她看了看距她有十步之遙的人,想起了自己身上的傳聲符。
“嗯。”
“問吧,我聽著。”
“我、我有些不知該如何開口。”洛思茗想說出口的話一時間噎在了嘴邊,她不知道如何開口。
她心中裝滿了此前她從未想過的問題,對身邊所有事情的擔憂,無法抑制地去思考無數種更壞的可能性。她會擔心修煉達不到師門長輩的期望該如何,會擔心這一路上自己照顧不好林逸鳴該怎麼辦,擔還會擔心自己連累柯憶澤再次受傷怎麼辦。
“所謂憂慮是對當下所發生事情的擔心,思慮則是由於擔心而不斷地想到許多種事情的可能,但實際上這些都還未發生。”柯憶澤語氣輕柔,如同鴻毛般撫在洛思茗心上,“所有事情都會走向一個結局,這不是我們能決定的。我們能做的只有盡力去阻止不好的結局發生,但無論發生甚麼,人生還是會繼續,不是嗎?”
“可若是那個最壞的結局發生了呢?”
“最壞的結局……你覺得有甚麼比死亡更壞的結局嗎?”柯憶澤輕笑道,“只要人還活在這世間,除非死亡,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洛思茗望向柯憶澤,對上了那雙深邃的眸子。柯憶澤眉眼帶笑,那雙彎似月牙的眼中埋藏了洛思茗所看不懂的情愫。
微風從二人間穿過,彷彿這一瞬間,只剩二人對視而望。
少女初嘗心中酸澀之感,眼中盡是不安,看向少年的目光中充滿了試探。少年回望的目光溫柔而堅毅,如果可以,他現在就想衝過去抱住她。
“不要怕,不要擔心,有我在呢。”
“可我會連累你,就像上次那樣。”洛思茗心中浮現出了之前的景象,與在陰界時心中之感重疊。
之前她不懂何為擔憂,但心卻被柯憶澤的傷所牽扯著。現在她懂了,她害怕別人因自己而受傷,她會覺得對不起別人,害怕身邊人會對自己失望。
洛思茗從未發現過,實際上她極其在意他人目光。之前無論是修煉還是別的甚麼,她都會拼盡全力。隨著情感的回歸,她逐漸看清了自己,一個自尊心極強、好勝心極強的人。這樣的她又怎麼可能看得了別人因自己而受傷。
“思茗,”柯憶澤突然如此嚴肅地叫她,洛思茗被嚇了一跳,“做好自己就好,其餘的都是別人的事情,與你無關。”
“只要你盡力,無論結局如何,都是最好的結果。”
“我承認之前是有魂契存在的原因。但現在我只想和你並肩而行,幫你完成你想做的事情。”
“我幫你是因為我信你,我信你能比我做的更好,你很厲害的,不是嗎?”
柯憶澤的話如春風般拂過,將洛思茗心中的酸澀捲走。
“是啊,我本來也是一個很厲害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