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思解(四下)
月光傾瀉而下,曇花緩緩綻放,迎著月亮的方向,任由如瀑的月光撒在自己身上。潔白的花瓣不輸月光的聖潔,昂起的花枝勢要與月亮爭個高低。
三人靜靜瞧著曇花由一個花苞逐漸綻放,又漸漸的底下了高貴的頭顱,變得衰敗。
尤秋水蹲下身,輕柔地扶起蔫下去的花枝,手止不住的顫抖著:“為甚麼……為甚麼不能多開一會兒……”
原本銀白的月光消失了,地面上細若遊絲的藍綠色氣交纏,將尤秋水與曇花包圍。
“為甚麼會有兩種顏色的氣?”洛思茗意識到尤秋水魂海之中定然並非只有“憂”一種情,而是有一種相伴相生的情愫。
柯憶澤眼睛微眯,將洛思茗向自己身後扯了扯:“是‘思’,看來我之前的感覺沒有錯,他同時在尤秋水身上聚集了兩種情緒。”
“思”與“憂”兩種情緒極為相似。“憂”即憂慮,是因心中所藏之事而產生;“思”即思慮,是因過度思索事情而產生。
“思”因“憂”而產生,“憂”因“思”而加重,這兩種情緒相生相伴,斷然不可能單獨出現。
藍綠色的氣逐漸混在一起成為青色,尤秋水的眸色亦被映成青色。這些年她沒有一天不在想孟念禮的事,沒有一天不在責怪自己。
法陣將她心中關於孟念禮的憂慮和自己的思慮放大,形成了極為強烈的情緒。
洛思茗和柯憶澤與尤秋水對立而站,後者完全沒有對二人的任何行動。
此時的情勢反而最讓柯憶澤頭痛:“‘憂’和‘思’不似‘怒’那般攻擊性強,但卻最讓人難以脫身,需得將尤秋水從中拉出來才好。”
若是“怒”只需讓它發洩出來即可,但“憂”與“思”無聲無息的侵擾著人的內心,更多的人選擇將它們藏起來,反而不好解決。
洛思茗突發奇想道:“魂海之中可否召魂?”
柯憶澤猜到了洛思茗心中所想:“你想在魂海之中召孟念禮的魂魄?”
“哪怕不是完整的魂魄,尤秋水執念在此,說不定見了孟念禮便能了了憂思。”
“在魂海中召魂對魂海的主人可能會造成不可逆的局面,你確定嗎?”
青氣逐漸蔓延到二人腳下,如藤蔓般向二人身上攀附。柯憶澤此時只恨自己對情緒的感知太強,只是去接觸了一瞬心中的異樣便不可控的蔓延開。
“還有一個法術可用,”柯憶澤湊到洛思茗耳邊說道,“她的魂海中尚且殘留有關於孟念禮的記憶,將這些記憶彙集起來或可解困局。”
不由得洛思茗說話,柯憶澤用手將洛思茗拉近,二人額頭相抵。洛思茗的腦海中頓時出現了許多咒符,漂浮著組成的法咒。
“以記為引,以憶為影,顯!”
原本被青氣壓制的月光猛然變強,月光照射之處點點銀光飄在空中,逐漸匯聚成了一個人形。
“念禮?”尤秋水眼眶中的淚水被青氣映照著發著綠光。
哪怕被青氣纏住,尤秋水也踉蹌著向著人影的方向走去,全力拉扯著身上的遊絲。
“念禮?是你嗎念禮!”尤秋水盡全力想要擁住眼前的人,卻被遊絲阻攔著。
孟念禮嘴邊掛著溫柔的笑,聲音輕柔:“秋水,是我。”
“念禮!”尤秋水掙扎著向人影處撲去,卻只抓到了一團銀光。
看著眼前人化作手中光,尤秋水卻依舊不信邪地向前撲去,依舊撲了個空。
“秋水,我只存在於你的記憶之中。”
尤秋水的臉上佈滿淚水,聲音沙啞:“你在哪!為甚麼!為甚麼我找不到你!”
“秋水,我從不後悔認識你。”孟念禮的手小心翼翼撫上尤秋水的臉頰,想要替她擦去淚水,就像當初尤秋水為自己擦去淚水一般,但她卻無法觸碰到。
“我這一生,沒有一件事是為我自己而做。我學作畫寫詩,是為家族、為親人。但認識你,是我此生唯一自己所選的事。”
“與我而言,寫詩作畫只是討好別人的工具,但與你一起時那些事情似是都與我無關。”
“秋水,這一切不是你的錯。若不是你,我可能早就堅持不下去了。”
“我為了活在這世間已經拼勁了全力,我太累了。是我對不起你,留你一個人面對這世間。”
尤秋水聽著孟念禮說的話,哽咽著說不出一句話。她怎麼會忘記他她們之間相處的點點滴滴。第一次見到孟念禮便是在學堂。孟念禮望著眼前的桃樹發呆,尤秋水跌跌撞撞闖入了她的人生。
“這世間很苦,但你已經找到了自己的路。”孟念禮笑容燦爛,輕輕摘下那枝曇花放在尤秋水耳邊,“替我活下去吧,幫我去看看這世間,去救救那些如同我一般的人。”
兩名女子相對而立,一哭一笑,一實一虛,一陰一陽……這是她們最後一次見面,剩下的只能在心中默默的思念。
“孟念禮的死與你無關,你弟弟更是如此。”洛思茗見青氣有消減的跡象,走到尤秋水身邊安慰道,“人各有命,你只要走好自己的路便好。”
尤秋水直愣愣地看著洛思茗,認命似地閉上了眼睛。一縷青氣從她的眉心飄出,分離成藍色與綠色兩縷,匯聚成了氣旋。
洛思茗伸出手本想借住它們,卻不料兩股氣旋直接沒入了她的掌心,她心中頓時湧出了酸澀之感。
耳邊柯憶澤呼喊的聲音淹沒在心跳之中,洛思茗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腦海中頓時湧出了許多以前不曾想過的事情。
受傷、失敗、死亡……這些之前洛思茗未曾憂慮過的事情統統湧入腦海。洛思茗的眼睛快速眨著,額頭滲出了一層冷汗。
“洛思茗!“柯憶澤強行將洛思茗掰過來與自己對視,“冷靜下來!你想的事情都不會發生!”
緊張、擔憂、關切……洛思茗從柯憶澤的眸子中讀出了這些情緒,腦海中吵鬧的聲音也逐漸平復了下來。
洛思茗張了張嘴,半天才問出一句話:“這些……是甚麼?”
柯憶澤見洛思茗恢復清醒,長舒一口氣:“是憂慮和思慮,它們會促使你去想一些自己擔憂的事情,但實際這些都未曾發生。”
“這些都不會發生嗎?”
“起碼現在不會,不要去為未發生的事而憂愁。”柯憶澤將洛思茗額頭上的汗擦去,輕聲道,“先離開這裡,這些還得靠你自己慢慢疏解。”
山洞中,法陣發出的藍色光芒已經暗淡。陣中的尤秋水也逐漸清醒過來,卻不曾記得自己魂海中發生的事情。
尤秋水摸到了自己臉上的淚痕,又看到面前的二人,一臉疑惑:“你們是?”
林逸鳴聽到山洞中的動靜,向裡面望了一眼:“師姐!”
洛思茗臉色蒼白的倚在柯憶澤身上,這次一臉吸收兩種情緒對於她來說終究還是負擔太大了。
柯憶澤將洛思茗攬在自己懷中,衝洞外喊道:“逸鳴,尤姑娘已經清醒了,先找人將她送回宗門吧!”
“憶澤兄,你辦事果然靠譜!竟然不出半個時辰就……”林逸鳴興致沖沖地跑了進來就看到了柯憶澤懷中的洛思茗,“師姐!我師姐她怎麼了!”
見林逸鳴想要靠近,柯憶澤一把將懷中的洛思茗護住了,眼神警惕的看著林逸鳴。似是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些過激,柯憶澤慌張的移開了目光:“她沒事,休息一下就好了。你先讓外面的弟子將尤姑娘送回去吧......”
林逸鳴被柯憶澤剛才的眼神嚇到了,警惕、威脅……是柯憶澤從未在他面前露出過的表情。
正在二人僵持不下的時候,洛思茗虛弱的開口道:“逸鳴,按柯憶澤說的做。”
聽到洛思茗開口,林逸鳴就算再不情願也會按她說的去做。一步三回頭的扶著尤秋水離開了山洞,眼神中多了幾分對柯憶澤的懷疑。
見林逸鳴走遠後,柯憶澤焦急問道:“你怎麼樣?”
洛思茗強撐著身子說道:“沒事,只是有些脫力,心裡有些亂。”
柯憶澤輕蹙著眉頭,眼中盡是擔憂之色。洛思茗愣愣的看著面前的人,那人也同樣回看著她,二人四目相對間時間似是停滯了。
過了半晌,柯憶澤將頭偏到一邊,輕咳一聲道:“你怎麼這般看我?”
洛思茗看得分明,柯憶澤身上包裹著淡淡的藍光,就如同尤秋水魂海之中的藍氣一般。她認出了這是“憂”情:“你在擔心我?”
“你這般模樣,我怎麼能不擔心?”柯憶澤並未察覺洛思茗言語中的不對,“就連林逸鳴都看得出你有多虛弱。”
“不是,”洛思茗無法向柯憶澤解釋自己眼前的一切,“你身上,有藍色的光。”
柯憶澤的眼中閃過一瞬的震驚,又恢復了平靜:“你在說甚麼呢?是不是太累出現幻覺了?”
洛思茗揉了揉眼睛,柯憶澤身上藍色的光就消失了,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
洛思茗半信半疑道:“可能是我看錯了吧。”
“累了就先睡會兒吧,我揹你出去。”
洛思茗靜靜地靠在柯憶澤的後背上,強勁的心跳聲透過堅實的後背傳到她的耳中。她的心臟似是感受到了一般,隨著一同跳動著。
柯憶澤注意到背上人兒的動作,安撫道:“甚麼都別想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