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思解(二)
山洞很淺,就著洞口處透進的微光能夠大致看清洞內的景象。頭頂石壁凝聚的水滴落在地面,形成了一個小水潭,水滴落在水面上發出有規律的“嘀嗒”聲。
洛思茗和柯憶澤走在隊伍的末尾,卻也能一眼看到發著幽幽藍光的法陣。見此,洛思茗用劍柄碰了碰柯憶澤,問道:“你在洞中可看到了甚麼?上次是怒,這次又是甚麼?”
而後者卻未直接回答洛思茗的話,反問道:“你覺得呢?”
“我沒時間和你打啞謎。”
“那名弟子的模樣,不是很明顯嗎?”
那名女弟子瑟縮在山洞的一角,將一半的臉埋在臂彎中,眼神呆滯,眉頭緊蹙,眼底反射出法陣的光。
“喜、怒、憂、思、悲、恐、驚……這是,憂?”
“不錯,是‘憂’,”在柯憶澤眼中漫漫藍氣飄忽在山洞之中,而原本瀰漫的藍霧卻在他們進來時逐漸將他們包圍在其中。
不知是不是洞中水汽的影響,眾人臉上都凝成了一層薄薄的水珠。法陣的光隨著女子綿長的呼吸聲時亮時暗,如同緩緩流動的河流,環繞在女子周圍。
眾人的動靜不算小,若說之前是有法陣阻攔無法聽到外面的一舉一動,可現在這麼多人走到她面前這弟子卻也沒有一點兒反應,卻是怪異得很。
“你還好嗎?”林逸鳴蹲下身,呼喚了幾次卻也不見姑娘的回應。
被強烈情緒填滿的魂魄是無法感受到外界的,只會一味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無法自拔。而此次與耿溢之之前外顯的情緒不同,“憂”是內斂的,極少能與他人言說的。
“你會受到影響嗎?”洛思茗並未看出柯憶澤有任何異樣,但還是以防萬一的問了一句。
上次柯憶澤被怒氣影響就連梁懷淵都受了傷,這次若是被影響還不知會出現甚麼情況。洛思茗尚且能夠自保,卻顧不得林逸鳴這些弟子。
“不必擔心,憂與怒不同,它更像是一根無形的線,抽絲剝繭似的讓一個人沉淪其中。而且經過之前的事,我已經有所防備,並不會受到太大的影響。”
“那這個法陣也如同之前那個一樣?”
“相差不多。”
二人交談間,林逸鳴幾人還是不肯放棄,你一言我一語的呼喚著陣中人,但終究是徒勞。
“逸鳴他們都在,要如何進入這姑娘的魂海?”
想辦法把林逸鳴他們支開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還不能露出任何破綻。洛思茗一時間卻想不出任何主意。
聞言,柯憶澤聳肩表示自己也無計可施,畢竟在外人看來,自己也不過是拜入斂明宗不足一月的小弟子而已。
“你不是他們的師姐嗎?你想想辦法?”
“你……”
林逸鳴幾人無法喚醒那個姑娘,就試圖闖進法陣,再一次被屏障阻攔了下來。
“怎麼這麼多屏障,洞口設一個就算了,法陣周圍還要設一個。”也是救人心切,林逸鳴完全沒看出洛思茗一副想要把他們趕出去的神情,拉著柯憶澤走近法陣,“憶澤兄,這個法陣你能進得去嗎?”
瞧了眼身後還在冥思苦想的洛思茗,柯憶澤眼底是壓不住的笑意,卻又換了副為難的模樣:“有是有辦法,但是……”
“但是甚麼?”
“這是秘法,不能被別人看見的。”
“這些都是我們馭霄宗的師兄師姐,不是外人。”
“逸鳴兄,我自然不會對你藏著掖著,你師姐也和我是朋友,但這些人……我不放心。”
聽到柯憶澤對自己並不設防,林逸鳴心中喜不自勝。他天賦不佳,從小被師父和師姐嚴加看著練功,在門派中也沒有多少同齡的朋友。自從認識柯憶澤後他就如同遇到知己一般,現在對方也把自己當做兄弟,自然心中開心極了。
“憶澤兄你放心,我讓他們都在外面等著,絕不讓他們進來。”
“還得逸鳴兄你在洞口守著我才放心。”
“好!我絕不會讓他們偷看的!”
在洛思茗一臉錯愕的表情下,林逸鳴就這樣將除了她的所有弟子的趕到了洞外。還不忘遞給柯憶澤一個“放心”的眼神,隻身擋在了洞口,不讓任何人進入。
“你對他說甚麼了?”洛思茗知道林逸鳴好騙,但沒想到這麼多次了還是會被柯憶澤耍得團團轉。
“沒甚麼,說了些他愛聽的罷了。”
若是柯憶澤有尾巴,定是條狐貍尾巴,而且現在一定搖得正歡,起碼洛思茗現在是這樣覺得的。
“現在就剩你我兩個人了。”柯憶澤朝洛思茗伸出一隻手,道,“洛師姐,一起吧?”
剛搭上柯憶澤伸出的手,洛思茗就被緊緊地抓住。只一瞬間,周圍的場景再次變幻,眼前的山洞儼然變成了一座小鎮。
透過重重人群,洛思茗一眼就認出了那名法陣中的姑娘。不似之前看到的門派道袍,而是穿著一身鮮亮的衣裙,頭上的髮簪在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
柯憶澤的聲音在洛思茗耳邊響起:“我剛談查過,這姑娘名叫尤秋水,家中是做布行生意的,還有一個弟弟名叫尤夏冰。一年前被送入門派修煉,至今也算小有所成。”
“你怎麼沒一起進來?”
“我在呢,”洛思茗這才發現柯憶澤又化成了一個巴掌大的小人兒坐在自己肩膀上,“這次不像上次那般是從我的魂海中進入。現在我的法力不足以支撐兩個人進入她的魂海,不過我與你魂魄有所聯絡,勉強能夠以這個樣子進來。”
洛思茗忍不住用手戳了戳柯憶澤肉嘟嘟的臉:“只能是這個樣子?”
“遇到突發情況能勉強應付一下。哎!你別戳了!”
“抱歉,沒忍住。”
“路上教你的都記住了吧?”
在來的路上二人已經找到了能夠讓洛思茗使用那門法術的方法,但這也是第一次使用,任誰都不知道會有何等效用。
“記是記住了,但你確定不會有問題?”
柯憶澤揚起自己的小臉:“有我在呢!不會有問題的!”
不由得洛思茗和柯憶澤多說兩句,人群中尤秋水的身影已經漸行漸遠,洛思茗急忙追了上去,保持在不遠不近的距離,生怕被發現。
“其實以你的模樣,她不會懷疑你對她圖謀不軌的。”
以洛思茗五官精緻,眉眼間透著英氣地模樣,雖說看起來不似平常女子般溫婉賢淑,但也算不上是凶神惡煞,除去常人不太敢靠近外,看起來還是十分可靠的。
“就算不是圖謀不軌,我該怎麼跟她解釋我認識她這回事?難道要跟她說這裡只是她的魂海,並非真實的?”
“如果你這樣跟她說,她多半會把你趕出去吧。”
魂海的主人是有權將不屬於她記憶中的人驅逐出去的。尤秋水和洛思茗素昧平生,洛思茗自然不會存在於她的記憶之中。
自從上次陳初意的事情後洛思茗行事變得謹慎起來,無萬全的打算便不會輕易出手:“所以還是先悄悄跟著比較穩妥。”
“好吧,那你先跟著,發現甚麼再叫我。”柯憶澤說著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抓著洛思茗的衣領睡著了,睡著前還不忘施了個法術,以防自己掉下去。
“你倒是甚麼都不管。”洛思茗話中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慍怒。
亦步亦趨跟著尤秋水的腳步,洛思茗看到她在鎮上走走停停,跟所有人都很熟絡的交談著,未見任何憂愁的樣子。
就這般一直在鎮上轉到了下午才見她回到了一個小院中。院子雖不算大,卻也看起來是個不錯的人家,裊裊炊煙伴隨著一陣飯香緩緩飄出。
“阿孃!我回來啦!”尤秋水剛跨進院門就高聲呼喊著,就連在院牆外的洛思茗都聽到了。
“阿姊!你回來啦!”一個男孩的聲音傳出,還伴隨著同尤秋水的嬉鬧聲。
“那個應該就是尤夏冰了,”柯憶澤不知何時醒了過來,突然出聲下了洛思茗一跳,“洛師姐這是在聽牆角?”
聽出柯憶澤言語間打趣的意味,洛思茗不禁責怪道:“不然我能怎麼辦?總不能直接進去吧?”
“怎麼一副要跟我吵架的樣子,心裡的怒氣還沒消呢?”
“消了。”洛思茗也不知怎得,似是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語了一般。
“沒事,慢慢來,”柯憶澤深知情緒並非能夠自己控制的,對於洛思茗這種之前一直無情無慾的人來說,突如其來的情緒更是難以控制,“你剛才說,直接進去?”
“嗯?我說的是不能直接進去吧?”
“不能嗎?”柯憶澤歪著頭一臉不解的看著洛思茗,“你不進去怎麼知道尤秋水做了些甚麼?又從何引出她體內的憂情?”
若是在平常,洛思茗或許可以直接上去打招呼表明自己的身份。但這畢竟實在尤秋水的魂海之中,萬事還是小心為妙。
現在想不出法子,洛思茗便尋了一處小攤要了碗餛飩。剛才在院外聞到飯菜香,她也是飢腸轆轆。
“哎,你聽說了嗎?”洛思茗背後的桌上坐了一男一女兩人,似是在討論著鎮上的甚麼事情。
“不會是你又從哪聽來了些傳聞吧?”
“這次絕對不是傳聞!據說咱們鎮上鬧鬼了!”
“鬧鬼?誰家啊?你說的不會是……”
“對,就是他們家!據說原本住在一個村子裡,一年前才搬過來。就在前幾天,那家姑娘自裁了!”
“那姑娘人可不錯呢!怎麼會自裁呢?”
“所以說才是鬧鬼呢!說不定就是吊死鬼上身,她父母都哭成淚人了,夫妻倆就這麼一個孩子!可惜了。”
“不是說那姑娘和尤家姑娘相熟嗎?聽說也去弔唁了,這幾天倒是沒見臉上有悲色。”
“那家老爺子聽說有可能是鬧鬼就連夜將那姑娘埋了,搬出鎮去了,連頭七都沒等到!”
“姑娘,您的餛飩!”店家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談論,似是意識到洛思茗的存在,二人便不再討論此事了。
看著面前熱氣騰騰的餛飩,柯憶澤悄悄扒在碗邊,試圖用自己小小的身體舉起勺子喝一口。而此時洛思茗猛地拍了下桌子,柯憶澤剛舉起的勺子瞬間被嚇得掉在了桌子上。
眼瞧著到嘴的餛飩又掉了回去,柯憶澤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不知道為甚麼突然拍桌子的洛思茗。而後者見狀賠罪似的又將勺子拿起,喂到柯憶澤嘴邊,才道:“我知道怎麼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