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思解(三)
就著洛思茗遞過來的勺子,柯憶澤抿了一口湯才說道:“你想到甚麼了?”
“想到怎麼和尤秋水認識了。”
如果方才那二人所說為真,那尤秋水的憂情多半就是因為這個友人的離世造成的。驅魂師本就可通陰陽,借調查尤秋水友人離世之事靠近尤秋水未嘗不可。
聽了洛思茗的法子柯憶澤雙手抱胸,面無表情地看著洛思茗:“你所說確實是個好辦法。可你有沒有想過,為何此事來的如此之巧?”
二人所處在尤秋水的魂海,若是她想,便沒有人可以知道這件事。而現在一切的線索竟從兩個路人的口中說出,也由不得柯憶澤生出戒心了。
魂海中的時間流逝本就與外界不同,原本並不處於同一時間發生的事情會因為記憶的糾纏和同時出現。就像之前耿溢之的魂海中,他明明是在燦兒離世後才拜入斂明宗門下。可他那是分明以斂明宗弟子自居,場景卻停留在與燦兒的成親之日。
“也許這件事情並不是導致憂情產生的根源,只是一個導火索。”柯憶澤猜測道,“或許,這是尤秋水在刻意製造一個機會。”
世上總有些人對於情緒的感知極為敏感,無論是他人的還是自己的。若是他人,他們能夠第一時間察覺到,甚至巧妙的規避或是開導;若是自己,只能夠直面或是逃避,畢竟醫者無法自醫。
“你是說她已經感知到自己的情緒被引導了?”洛思茗並不認識尤秋水,但若是這個人能夠及時感知到自己的不對勁,那必定是一個情感極其細膩的人,“她在向我們求救?”
“我也只是猜測。如果真是如此,我想這裡很快便能夠結束了。”
人們無法從一種情緒中走出來,大多是因為無法直麵人生中的種種坎坷。或是逃避,或是壓抑,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逃避者逃得過一時,逃不過一世。壓抑者終積少成多,在沉默中爆發。但這些的結局,多是悲劇。
依著洛思茗的法子,二人順利藉著驅魂師的身份,以為她的朋友安魂為名結識了尤秋水。她口中說出來的和聽到的都是關於與那位友人的種種,從相識到相知,卻很少關乎自己。
一提及自己的這位朋友,尤秋水聲音止不住地顫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念禮她向來知書達理,不知怎的竟會自裁……”
“你也不知道原因嗎?”洛思茗本以為能從中套出些甚麼,卻聽到的都是些瑣碎之事,完全無法看出一切的根源。
“我不知道……難道不是鬼怪作亂嗎?”
見親歷者也不知其所以然,洛思茗也知自己若再深問只會徒添被傷。好在此次的目的也已經達到,剩下的只能另作打算。
“你信她說的嗎?”柯憶澤在二人交談時一直未曾現身,默默藏在一旁聽著。
“不信,如果二人真如那些人所說是閨中摯友,便不可能只知道這些。”
“那你覺得她在瞞些甚麼?”
“她交談之間談到有關孟念禮時言語間猶豫,而且每個細節都對的上,幾乎沒有一點兒錯處,像是已經提前準備過的一般。”
“她不僅在瞞有關孟念禮的事,更是在瞞自己的事,她們二人之間一定存在甚麼秘密。”洛思茗推斷道。
“替已死之人隱藏,她們或許……”柯憶澤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了,眼神看著背後的屋子失焦了一瞬,。
洛思茗順著柯憶澤的眼神看去,正是尤家的小院:“怎麼了嗎?”
“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只是一瞬間,柯憶澤感受到了一股除了“憂”以外的感情,“應該是錯覺吧。”
洛思茗感受不到柯憶澤所說的怪異,但她更相信柯憶澤的感覺,畢竟說到情緒的感知沒有人能比得過他:“無論是不是錯覺,還是小心為上。”
聽聞,柯憶澤眉尾輕挑,打趣道:“你怎麼變得如此謹慎?”
洛思茗此前雖算不上魯莽,但還是十分固執的。她認定的事一定要去做,哪怕是以十分強硬的方式。
洛思茗微微一笑:“跟你學的,情感的事強求不來不是嗎?”
“確實,”柯憶澤一臉欣慰的看著洛思茗,嘴角微微上揚,“那接下來怎麼辦?”
“去孟念禮家看看,她家不是在找大師追鬼嗎?”
“這麼一看,你驅魂師的身份還真是方便啊。”
“萬一真的是鬼怪作祟,說不定真能解了尤秋水的執念。”
柯憶澤小小的腦袋一晃一晃,看得出心情不錯:“這次都聽你的,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洛思茗只顧著看路,沒看到柯憶澤的神情,問道:“萬一是做錯了呢?”
“沒事,我給你兜底。”
話至此處,洛思茗才聽出柯憶澤的心情不錯:“心情不錯?”
“嗯,有好事。”
柯憶澤眼神看著前方的路,嘴角依舊掛著笑容,看起來確實很高興。洛思茗沒有多問,只是朝著鎮外的方向走去。
本以為已經快要接近辦完,卻不料黑夜遲遲未曾來臨。孟家因為孟念禮的事情也十分好找,問了幾個人便找到了。
“道長啊!我家念禮從小乖巧聽話,女紅、琴藝樣樣都是極好的,絕不可能做出自裁這種事的!一定是被惡鬼上身了!道長你一定要替我小女報仇啊!”
孟母哭的悽慘,一樁一件的給洛思茗講孟念禮有多麼的人疼愛。孟家雖不算富有但也是個書香世家,家中開過學堂,也算是遠近聞名。
“此前她可有甚麼異常的舉動?”
孟父看到自家夫人哭成淚人也十分心疼,接話道:“念禮是我們從小寵著長大的孩子,從未忤逆過我們。若說異常也便是在此前一個月,她突然衝我們發了好大的脾氣,有時候還會坐在自己屋裡自言自語,這不是撞鬼了又是甚麼!”
在孟念禮房中搜尋時,其遺物中也多是一些書籍、字畫,由於孟家舉家搬離的緣故,已經無法從屋中查出蛛絲馬跡。
仔仔細細將所有的字畫都看了一遍,洛思茗最終目光停在了一副字畫前:“這幅字畫,應當不是她所畫的。”
柯憶澤湊近細看卻沒看出甚麼問題:“你怎麼知道?”
“一個人的運筆和技藝都是獨特的,就算是師出同門也會有細微的差異。這幅畫繪畫技藝,都不同於其它的字畫,唯有這詩句是孟無念提上去的。”
“你若是這麼說,我倒是好似在哪裡見過一般,”柯憶澤端詳著面前紙上的曇花,似開未開的樣子,“尤秋水房中好似也有這種畫作。”
既有線索,時間也尚且充裕。二人重新回到尤家。趁著洛思茗和尤秋水交談的時候,柯憶澤偷偷潛入了尤秋水的房間。書桌上的畫作都是像這幅畫一般,似開未開的模樣。
“而且這上句和下句分明是衝突的。”
本非凡界物,獨領月光吟。寂靜無人問,魂歸亦無聲。
上句孤傲,下句卻盡顯悲涼,字句間像是兩個人寫的一般。
“我檢視過,孟念禮其餘的詩句也盡顯悲涼,看來這下句是她提上去的。”
“畫是尤秋水送的,詩句卻是孟念禮提上去的。”洛思茗總覺得突破點就在這副字畫之中,“這下句,好像跟上句並非同時寫上上去的……”
“看來這並非鬼怪作亂,孟念禮早已失去了生唸了。”
生念是人活於世最重要的情感,若無生念,無論是肉身的生機還是魂魄的魂力都會衰減,直至走到生命的盡頭。
洛思茗順著柯憶澤的話,道:“而且,尤秋水定然是早已知道此事了。但若孟念禮因鬼怪作亂而死,還能走的體面一些。”
兜兜轉轉,一切的真相只有尤秋水自己知道。孟念禮只是一個引子,一個能夠幫助他們開啟尤秋水心扉的引。
再一次站在尤家的院落前,洛思茗卻沒了上一次那般堅定:“你覺得她會告訴我們嗎?”
“如果她真的想要自救的話,她會說的,”柯憶澤一瞬恢復了原本的模樣,與洛思茗並肩而立,“但,需要給她一些時間。”
說出心中所想何其艱難。世間之人又有誰真正做到所說即所想,無論是對親人、友人,亦或是愛人,都會有難以宣之於口的話。
若是情之一字如此簡單,便不會有愛人分離、親人誤解、友人決斷的事情發生了。
洛思茗輕輕叩響了院門,門應聲而開,似是早就料到他們會來一般。
在他們踏入院門的一瞬間,晝夜輪轉,院中只有一盞燭火勉強映照出尤秋水站在院中的身影,身邊還有一盆尚未開放的曇花。
“道長,你……”尤秋水看到了一旁的柯憶澤,改口道,“你們來了。”
月光朦朧,那盆曇花低垂著,靜悄悄的等待著屬於自己的綻放。尤秋水站立在一旁,一身輕紗白衣,與曇花和月光交相輝映,清冷中透著些許悲涼。
“小心……”柯憶澤握住洛思茗的手,洛思茗眼前的景象變化。
幽幽藍氣逐漸聚集在尤秋水,卻又摻雜了幾縷不易察覺的青色。
洛思茗安撫似的拍了拍柯憶澤握住自己的手,對面前的尤秋水說道:“秋水,我們已經去過孟家了。孟念禮並非因鬼怪而亡。”
尤秋水笑了笑,瞭然道:“我知道。”
“你和她究竟……”
“噓,”尤秋水打斷了洛思茗的話,指了指身旁的曇花,神情溫柔,“你們看,它要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