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思解（一）
不過此行也算是因禍得福。不知是否因為耿溢之所聚的怒氣影響，柯憶澤意外恢復了一些法力，不至於落入無力自保的程度。因此追蹤林逸鳴的任務便也落在了他的身上，所幸林逸鳴離二人現在所在的位置不遠。
這一路上二人所說不多，柯憶澤看起來在把玩著從耿溢之魂海中凝練出的紅玉珠，實則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了洛思茗身上。
“你現在可有甚麼不適？”
“並未有甚麼不適，只是......”
“只是？”
“這裡總感覺有些悶悶的，”洛思茗將手放在心口處，感受著心中奇異的躁動，“不由得有些煩躁。”
對於這種情緒，洛思茗覺得熟悉又陌生，之前在陰界時她得知柯憶澤瞞了她許多事的時候，心中就是這種感覺。煩悶、燥熱，聽不到旁人在說些甚麼，只覺得想要怒吼，想要發洩。
她知這便是憤怒，一切爭吵的起始，卻不知它們從何而來又為何出現。
洛思茗在隨柯憶澤去往陰界之前從未感覺過如此劇烈的情緒波動。就算之前林逸鳴如果惹她，也頂多是挨一頓訓斥，這甚至還是洛思茗學著師父小時候教訓自己的樣子。
在人世這近二十年，她心中似是被封閉了一般，很少能夠體會到喜怒哀樂。但為了讓自己能夠融入其中，她學會了遇到開心的事情要笑，遇到悲傷的事情要落寞，遇到憤怒的事要裝作氣憤的樣子。
或許正如師父他們所說的那般，她應當去修煉無情道，而不是強行融入這個本不屬於她生活的煙火人間。但這並非她所想要的。
默默看著洛思茗試圖深呼吸平復下心中這異樣的感覺，柯憶澤便知自己所做或許有用。雖說黑袍人的最終目的他並不清楚，但若是因此讓他的計劃完成，柯憶澤倒也不介意在將那人抓回陰界後從輕發落他。
二人一路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洛思茗靜心感受著心中的情緒，也在極力壓制著。柯憶澤看在眼裡也不曾打擾，能夠靠洛思茗自己消化自然是好的，但若是無法自我消化那他出手干預也未嘗不可。
二人並肩而行卻互不打擾，直至看到了一個身影衝他們而來。
“哎？師姐！”遠處一個滿身汙垢的人朝著二人的方向揮了揮手，大呼小叫地直衝而來。
那人身上、臉上都沾滿了泥濘，任憑誰看了都要閃身躲開的，洛思茗和柯憶澤也是如此做了。但衝來的那人卻沒有料到，直直地撲到了後面的空地上。
“師姐......憶澤兄......”林逸鳴從地上爬起來眼神可憐兮兮地看著洛思茗，似是在責怪洛思茗為甚麼躲開他。
“林、林逸鳴？”柯憶澤和洛思茗對視驚訝，仔細辨認才認出了那人正是林逸鳴，“你怎麼，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憶澤兄你別笑我！”林逸鳴努力用手蹭掉臉上的汙泥，卻沒想到越蹭越花，反而臉上更髒了，“師姐！你怎麼來了？”
“你別過來。”洛思茗見林逸鳴想要靠近自己，急忙後退一步制止了他，“你先把自己弄乾淨了再靠近我。”
“我這，也沒有很髒吧？”林逸鳴看了看自己身上，除了原本白色的衣衫已經變成了灰色，除此以外也沒有甚麼別的，“我已經在這裡跟師兄們幹了一晚上了！師姐，我好累啊！”
說著林逸鳴還是一個勁兒地往洛思茗身邊靠，他越靠近洛思茗越後退。直至洛思茗退無可退，終是被林逸鳴纏上了。
好巧不巧的是，洛思茗也穿了一身白衫，前一天身上的血跡還在上面，現在又多了許多汙泥，讓洛思茗再也忍不下去了。
原本心中就煩悶難耐，無處發洩，林逸鳴這一遭也算是碰到刀口上了。但後者似乎還沒有意識到這件事，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自己有多麼辛苦，只有柯憶澤在一旁看得分明，不禁向後躲了躲。
“林、逸、鳴！”洛思茗的怒吼聲嚇了林逸鳴一跳，想要說出的話都憋了回去。
洛思茗原本快要壓抑下去的情緒隨著這聲怒吼一併迸發了出來，一把揪住了林逸鳴的耳朵。
柯憶澤站在一旁不敢笑也不敢上前替林逸鳴說話，只能在心底默默地同情林逸鳴：“發洩出來就好了。逸鳴，你就當為了你師姐，忍耐一下。”。
被訓斥的林逸鳴更是一聲不敢吭，本以為洛思茗也會像以前那般說幾句就結束了，沒想到洛思茗竟然連以前的舊賬都要翻出來了。
“我說了不讓你靠近，不讓你靠近！你怎麼不聽話！你之前也不聽話到處亂跑！”
一通數落讓林逸鳴愣在原地，若非其餘馭霄宗的弟子發現林逸鳴不見了前來尋找，林逸鳴的耳朵估計還得再受好一會兒罪了。
為首的弟子看到說的面紅耳赤的洛思茗，不禁心中疑惑：“林師弟，這是？”
“這是、這是師姐怪我到處亂跑沒跟她說呢！”林逸鳴尷尬地笑道，眼神懇求洛思茗給他留些面子，這才讓洛思茗放過自己。
林逸鳴可不希望再被洛思茗捉住，一個箭步就逃了出去：“師姐，師兄叫我過去還有事呢！我先過去了！”
“你！”
“好了，罵也罵了，氣不是也消了？”柯憶澤急忙擋住了洛思茗想要追過去的身影，恐林逸鳴再遭毒手，“心中的異樣感是不是也消散了大半？”
“嗯，”其實訓斥到一半洛思茗心中的怒氣已然消了不少，但想到林逸鳴之前的種種總覺得不能如此簡單的饒過他。不過轉念一想，柯憶澤如此問必然是早就知道了自己的不對勁，“你都知道？”
柯憶澤輕柔的將洛思茗被林逸鳴弄亂的衣衫整理了一下：笑道：“知道，你情緒的異樣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洛思茗平靜地看著柯憶澤用法術將自己衣衫上的汙泥清理乾淨，就連衣襬處的血跡也沒有放過，直至那沾滿泥汙和血跡的衣衫恢復如初。
二人就這般相對而立，柯憶澤回過神注意到洛思茗的目光，耳尖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緋紅：“這麼看著我做甚麼？”
“你為甚麼要幫我？”洛思茗問道，“只是因為魂契？”
“不單單因為魂契，這是你想要的，不是嗎？”
“只要我想你就會幫我？”
“只要你想，我能做到，我都會盡力。”
洛思茗的眼中已沒了剛才的那般憤怒，被激起的浪花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你真的認得清我是誰嗎？”
“甚麼？”
“我不是你之前認識的那個人，你當真知道你在幫誰嗎？”
柯憶澤沒想到洛思茗會問自己這個問題。他這一世尋到找洛思茗是因為魂契這不假，只要他護洛思茗這一世安穩度過便可取回那兩魂。他非常清楚自己面前的人並不是那個在自己第一次來到凡界對自己報以善意的人，魂魄雖然相同，但那個人早已不在了。
但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他好似在意的已經不再是魂契，他只希望洛思茗能夠過上自己想要的人生。
“我知道，而且再清楚不過了，”柯憶澤伸手替洛思茗摘掉了髮梢粘著的樹葉，“我不至於連自己在做甚麼都不清楚。”
“你清楚就好。”柯憶澤神情不似玩笑，洛思茗默默點頭，朝著林逸鳴的方向走去。
看著洛思茗離開的身影，柯憶澤無奈地搖了搖頭。他雖能看到人心中情緒，卻始終無法讀懂人心中所想，因此他也並不知曉洛思茗問出此話時心中到底在想些甚麼。
手指撚著那片從洛思茗髮梢摘下的樹葉，柯憶澤的嘴角不自覺地勾了起來，眉眼因為笑容彎成了月牙狀。
“你對洛思茗就沒有別的念想？”
不知為何，黑袍人的話此時縈繞在柯憶澤耳邊，他原本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別的念想......”柯憶澤看著指尖的那片殘葉，心想道：“我對她可以有別的念想嗎？”
“你們還沒有找到那個弟子嗎？”洛思茗看著林逸鳴同自己其它師兄弟一同在山壁附近轉圈，有的還在拿劍不斷地鑿著山壁，似是試圖進去一般。
“找到是找到了，但是我們進不去啊。”林逸鳴指著洞口的方向。
順著洞口的方向，洛思茗能夠很清楚的看到裡面的弟子窩在一個角落處，身下正是如同之前困住耿溢之一樣的法陣，但不同的是這次的法陣閃著幽幽藍光。
“師姐你們之前是怎麼找到的那名弟子啊？沒有結界擋著嗎？”
“我到的時候並未見到結界，”洛思茗也不確定，畢竟她進去的時候柯憶澤他們都已經在裡面待了半天了，“可能已經被梁師兄他們破除了。”
“那可有破除的法子？我們試了一晚上，就算鑿穿了山壁也進不去。”
“那裡面那名弟子也沒有任何反應？”
“沒有，我們試圖叫過他，但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好像意識並不清醒。”
“應該是被那個法陣困住了，只能從外面想辦法進去了。”
在二人討論的時候，柯憶澤也來到了山壁前。看著幾人都是面露難色的樣子，又看了看山洞中蜷縮在角落的弟子，徑直走向了洞口。
林逸鳴出言阻攔道：“哎！憶澤兄！進不去的！”
就在眾人以為柯憶澤會直接撞在結界上時，柯憶澤竟已經踏入了山洞中，之前他們所說的結界如同不存在一般。一旁的洛思茗看到這場景，眉尾輕挑，心中有意外卻不多。
“嗯？”柯憶澤笑著看著一臉驚訝的林逸鳴，指了指洞裡，問道，“你們不進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