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門鬼(六)
看到柯憶澤不遠不近地看著法陣,洛思茗心中便以明瞭:“這個陣法就是導致你之前法力失控的原因?”
“這個法陣能夠將方圓幾里以內的所有情緒聚集於陣眼之上,此人身在陣眼之上,怒意盡數聚集於其身使怒意外顯。我身上舊傷未愈,加上法力禁制被破,極易受到魂魄情感波動的影響。”柯憶澤眼上遮著的擺佈在法陣的映照下也微微發紅。
“梁師兄也破不了嗎?”
“師兄之前便試過了,只有我一人可進入法陣之中。”這便是讓柯憶澤為難之處,“想必也是那人的手筆。”
“黑袍人……”洛思茗自知柯憶澤口中那人指的是誰,雙指來回摩梭著,“看來他果真是為你而來。”
不過這一切都是猜測,二人一時間也縷不出思緒,不過當下也顧不上這些。
“當務之急使破陣,不然時間久了怒意會積聚更盛,此弟子所處陣眼之中恐怕神智會有損。”
“我該如何做?”
“就如同施展召魂陣一般,我要借你的手去破除它,使其對我的影響降到最低,”柯憶澤施法,只見一根細線兩頭將二人連線在一起,“你只需走到那人身邊,將手放在他眉心之處即可。切記要沉心靜氣,看到甚麼都不要相信。”
按照柯憶澤所說,洛思茗就在剛踏進陣法一步時,她只覺自己胸口有甚麼東西堵住一般,讓她呼吸不上來,越往陣法中心走這種感覺就愈發明顯。
陣中之人的四肢因為長時間被鎖鏈束縛,加上奮力掙扎,身上早已被磨出了血跡。那人眼中佈滿紅血絲,低聲怒吼著,一眼看去瞳孔呈現血紅,怒氣衝衝地瞪著洛思茗,似是在宣洩著心中的不滿。
“我開始了。”洛思茗抬手將掌心對準對面之人的眉心,輕輕貼了上去。
柯憶澤站在法陣之外捏決施咒,隨著咒法的生效,洛思茗看到那名弟子眉心處一縷紅氣飄出,匯聚在自己掌心處。洛思茗認得這個景象,正如在中元夜那晚一般,紅氣並未凝成玉珠,而是一個氣團。
紅光從洛思茗手中溢位,而陣外的柯憶澤氣息紊亂似是在極力壓制著甚麼,施咒的手也止不住的顫抖,最終吐出一口鮮血。洛思茗聽到動靜剛想要回,就聽到了柯憶澤喝止道:“別停!我沒事!”
洛思茗掌心處的紅氣越聚越多,原本陣中躁動的人也逐漸平復下來。而那些紅氣似是不服氣被從那人體內抽離出來,又無法再次回去,竟向洛思茗體內鑽去。
“思茗!”柯憶澤發現了不對勁,急忙呼喊洛思茗的名字,而後者卻並未回應。
隨著紅氣的進入,洛思茗腦海中出現了一些之前所經歷的事。小到林逸鳴小時候與自己吵架的場景,大到自己與師父因為修煉之事而爭吵,這一切畫面都是過去的經歷,每一個都曾經讓她怒火中燒。
隱約之間洛思茗似是看到了林逸鳴再衝自己做鬼臉,口中說著“我就是不聽話”,顯然刻意在氣自己。一眨眼,她又看到了柯憶澤執意要護著自己身影,哪怕身上早已傷痕累累也執意如此。胸口處的灼燒感愈演愈烈,似是將自己放在火中一般。
未等到洛思茗回應,柯憶澤便知他最不希望發生的事還是發生了。也不顧其它,忙不疊地念咒,將洛思茗掌心的紅氣透過二人之間的線引到自己體內。
那人周身的紅氣消散癱倒在地,而柯憶澤也痛苦的捂緊胸口跪倒在地上。
被洛思茗吸入體內的紅氣只有一少部分,所造成的影響並不會太長時間。洛思茗渾濁的眸子逐漸變得清明許多,回過神時,地上發著紅光的法陣已經消失,面前的弟子也已經恢復了平靜。
“你怎麼樣?”將那名弟子解救下來後,洛思茗急忙回到了柯憶澤身邊。
“先把他帶出洞中,”柯憶澤呼吸沉重,聲音發顫,費了極大的力氣才說出這句話,“帶著師兄他們離開這裡,越遠越好。”
“那你呢?”洛思茗看柯憶澤情況並不好,斷然是不可能將他一個人留在這裡,“你之前法力已經失控過一次了,將你一個人留在這裡只會更危險”
“可你留在只會讓你自己面臨險境,”柯憶澤雖隔著白布,但卻也似能看到洛思茗般,道,“我法力失控後不知會發生甚麼,若我尚有意識還好,若我……”
“師兄之前雖替我壓制住了,可也只是一時,現下師兄傷勢還未痊癒,我無法保證你的安全。”柯憶澤說完這一段話後努力調整好自己的氣息,拖著身子向山洞的角落走去。
“你……”洛思茗見狀就想跟著走近。
“別過來,”柯憶澤再一次制止了洛思茗想要靠近的腳步,“我既已如此說了,就離我遠一些,我不想傷到你。”
柯憶澤脫力地靠在身後的石壁上,冷汗順著額頭流下,沉重的呼吸聲似是在告訴洛思茗,他已經在極力忍耐了。
就算是之前遭受天譴,洛思茗也沒見過柯憶澤如此全身緊繃的模樣,似是在努力的控制著自己不去做出些甚麼。
“那黑袍人若真的衝你而來,我若放你一人在此若你出了意外……”
“我之前同師兄猜測,那黑袍人的目標從一開始便是我。無論是之前的禁術,還是現在擾亂仙門大會,”柯憶澤緩緩開口,頭無力的靠在石壁上,“他想讓我的法力失控,以此借我之手,攪亂陰陽兩界……”
若是柯憶澤猜的不錯,被擄走的幾名弟子都會如這裡的人一般身處於法陣之中。而法陣無一不是為了將陣中之人的某一情緒引至極端,喜、怒、憂、思、悲、恐、驚,每人都對應一種感情。
“若人的某一情感達到極端,他的行為和情緒便會變得不可控,”柯憶澤面露苦笑,“忘川河壓制蘊含極致之情的魂魄,而我便是引。”
“我因情而生,可掌控魂魄之情,既可激起魂魄深處隱藏的情,亦可壓制。”柯憶澤解釋道,“想必他也是知道這一點,便謀算了如此一番來完成他的目的。”
柯憶澤對情緒的感知極為敏感,任何魂魄的情感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可控情,亦可被情所控。尋常情感對他的影響並不明顯,但若遇到極致強烈的情感,他也會受到影響,不可控得受到牽引。
“那人便是以此為契機,試圖以極致之情引誘我失控。是我未能多加防備,才傷了人,”柯憶澤聲音越來越小,他對於那些被傷的弟子心有愧疚,還連累了梁懷淵。
“你之前的法力禁制,也是他破的,”洛思茗聽到此處便聯想到了之前的種種,“他難道就是為了……”
“想必是的,”柯憶澤知聰慧如洛思茗一定知曉了其中緣由,“若是我的法力尚在,又有禁制壓制,斷然不會如此容易失控。但他一次次的迫使我使用法術,破除了原本的法術禁制,更是因此舊傷復發,才會被趁虛而入。”
起初洛思茗也不明白為何黑袍人之前幾次現身都沒有顯露出對柯憶澤的意圖,只是一步步瓦解了他身上的法力禁制。但若是像柯憶澤口中所說,這一切便都可以連起來了。
對於在場的人來說今日之事突如其來的意外,但對於藏在暗處的黑袍人來說,他早已預謀好了一切。
從梁懷淵和柯憶澤踏足斂明宗開始調查禁術之事開始,亦或是從讓柯憶澤隨洛思茗歷練時所遇到的有關禁術的案子,他便已經籌謀好了一切,只等柯憶澤等人進入他早已設好的陷阱之中。
他刻意將禁術教授於那些有不軌之心的凡人,又引發其造成命案。借報案人之手將洛思茗引到此處,同時柯憶澤也會陪同而來。那些禁術被柯憶澤知曉定然會告知陰界,若是一、兩起還不夠引其陰界的重視,但若是一次比一次嚴重,陰界便不得不遣人來查。
柯憶澤所發現的案子自會交給信任之人,而陰界來凡界調查必然需要有陰界仙職之人陪同,柯憶澤作為這些案子的親歷者便會自請前來。而黑袍人的目的從一開始便是引誘柯憶澤使用法力造成重傷,進而更加輕易的引誘其失控。
“我之前受了天譴算是意料之外,但也如了他的意。”柯憶澤自嘲道,有人會為了自己做到如此地步,他一時之間竟不知自己如此重要。
但讓柯憶澤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黑袍人精心籌謀這些究竟是為了甚麼?如此大費周章只是為了借自己的手殺人?這並不是一筆劃算的買賣。而且看那人的行為,似是及其瞭解自己的一切,陰界鬼吏行事、法力禁制,就連自己會被魂魄情感影響也極為清楚。
能夠如此清楚自己這些事的人除了閻王和梁懷淵、沐瑾,便也只剩下忘川河底的魂靈了,可是他們又有封印阻攔,並無可能出現在凡界的。
“他究竟是甚麼人?”洛思茗也有和柯憶澤一樣的疑惑,“他此番謀劃究竟是為了甚麼?”
“如若我猜的沒錯的話,”柯憶澤心中其實早有猜測,但他並卻不敢相信心中所想,“此事或許牽扯更深。陰界、凡界,乃至三界,他想要的,定然也不止是這些人命那般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