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火熄（一）
柯憶澤整個人縮在山洞的角落處被陰影籠罩，洛思茗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透過呼吸，她能夠判斷出柯憶澤現在的情況已經比剛才好了許多。
“你是不是已經對黑袍人的身份有所猜測了？”
回應她的只有沉默，柯憶澤並未否認洛思茗所說的話。他確實想到了一個人，準確來說是一個鬼，以他的脾性，不將凡界和陰界攪個天翻地覆是不可能收手的。
心口的灼燒感突如其來的增強，柯憶澤忍不住嗚咽出聲。陣法所聚集的怒意原本應投入忘川河中，但轉移到了他身上，若不能及時平復，就連柯憶澤自己都不知道會發生甚麼。
見狀，洛思茗也不顧柯憶澤的阻攔，順著二者之間的連線將自己的法力輸送給他，可是她的法力於柯憶澤而言簡直杯水車薪。
洛思茗法力本就所剩不多，經歷剛才那番後更是接近耗盡，可她已經打斷了柯憶澤即將開口的話：“別勸我離開這裡，我不能將現在的你丟在此處。”
“若在你面前的是之前的我你就願意把我一個人丟下了？”
“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柯憶澤輕笑出聲：“只是想緩和下氣氛罷了，不用擔心，我現在好多了。”
嘴上雖這般說著，可洛思茗注意到柯憶澤的雙手緊緊握著，微微顫抖，完全不像他所說的那般輕鬆：“沒有甚麼辦法能夠解決你法力失控的事情嗎？”
“要說辦法，還是有的。”
“甚麼辦法？”
“你之前進過我的魂海，對吧？”柯憶澤當時還在昏迷，無法確定自己看到的是夢境還是現實。
洛思茗想起了那個灰濛濛的地方，還有那棵幾近枯萎的紅豆杉：“你是說，那個佈滿迷霧的地方？”
“這麼說也沒錯，”柯憶澤不太滿意洛思茗這麼形容，但事實確實如此，便也不得不接受，“我的法力失控是因為強烈的情緒衝擊了我的魂海，才導致我魂魄不穩無法控制。我剛才從那人身上所吸收的情緒現在就匯聚在魂海之中，它現在正在裡面橫衝直撞，我無法將其完全接納。”
“只要將那股情緒平復下來，你便可以將其完全吸收？”洛思茗思索道，“你想讓我進入你的魂海，將它控制住。”
“不錯，”柯憶澤嘴角微勾，“想必這件事，也只有你能幫我了。”
洛思茗隔著白布看不到柯憶澤的眼睛，不過她猜現在他的眉眼一定因為笑意而彎如月牙：“你是不是早有此番打算？”
若是辦法一早就有，柯憶澤完全可以讓梁懷淵幫他。而他在此時告訴自己，並且還說只有自己能夠幫他，顯然是早就有所預謀，洛思茗此時心中猜測。
“算是吧，”柯憶澤欣然承認了自己的打算，“你不是說自己從小到大極少有過甚麼大的情緒波動嗎？不想試一試這種極致的情緒？”
洛思茗瞳孔驟然縮小，她沒想到柯憶澤會在此刻提起此事。
她會生氣，卻也只是皺一皺眉、說幾句重話，未曾大發雷霆；她會悲傷，卻只是獨自落寞一會兒，未曾在人前流過淚；她會喜悅，卻總是一笑而過，未曾開懷大笑。
洛思茗第一次感受到由心而生的強烈情緒，便是在陰界看到柯憶澤因為自己的痛苦時。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似有千百根針扎進了自己的心中，眼淚不由自主的奪眶而出，也是受了忘川河的影響。
“不要這般看著我。這其中緣由，也與我有關，”柯憶澤感受到洛思茗心中的疑惑，眼神也似是在問他為何他會知道這些事情，“你魂魄中主掌情感的魂魄便是在前世由我的魂魄補上的，但那些魂魄也終究是因為我才消散。”
柯憶澤觀察過洛思茗之前的每一世，雖說有過喜怒哀樂，可卻總是反應平淡。人生中的大喜、大悲洛思茗的魂魄都不似平常凡人一般，或許剛開始柯憶澤尚且沒有注意到，可後來還是意識到了此事的嚴重性。
當初他的魂魄並未完全與花兒的魂魄相融合，只是補上了原本魂魄的空缺，讓其能夠順利渡過轉世輪迴。那縷為被融合的魂魄並不會影響洛思茗的正常生活，柯憶澤也沒有想過刻意去解決這件事情。
或許現在，就是解決魂魄無法融合的時機，柯憶澤早在洛思茗來之前就是如此想的。
“我不勉強你，”柯憶澤未聽到洛思茗的回答，以為她有所猶豫，“我並非無法自己吸收這股情緒，不過所需的時間長一些罷了。”
並未不想幫柯憶澤，洛思茗只是一時間不知自己是否有能力去承受這些。
她一直以為自己從小到大這般是因為自己本就是這樣的人，所做出的一切表現也只是為了讓別人不看出自己的異樣。師父說修仙者應不在乎身外之物，她便不曾收取任何委託人的報酬；長老說修仙者應博愛眾生、以天下為己任，她便以完成驅魂師的責任當作最重要。
但洛思茗自己一直不知道，這到底是自己想要的嗎？當初選擇修習功法時她便是如此想，她想去理解民間那些人的歡笑為何、悲傷為何，她想知道自己心中到底想要的是甚麼，這也是她放棄修習無情道的主要原因。
現在柯憶澤告訴自己，她並不是不擁有感情，而是因為前世魂魄的原因，她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自嘲。原來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無用的，就算自己再如何努力都無法像正常人一般體會到喜怒哀樂。
柯憶澤隔著眼前的白布並無法分辨洛思茗的情緒，就算沒有這塊布他也很難分辨。洛思茗魂魄的色彩極淡，幾乎融入了白色之中。就連所有魂魄都不敢靠近的忘川河，洛思茗靠近也只是有些許不適而已。
“思茗？”見洛思茗仍無回應，柯憶澤有些擔心，“在想甚麼？”
“沒甚麼，”幾乎是毫不猶豫，洛思茗放下了心中的雜念，問道，“我該如何做？”
“你想好了？”柯憶澤本沒有期望洛思茗應下，於修仙者而言摒棄心中雜念和情感更易於修行，現在的洛思茗完全無須考慮這件事，比其他人更容易增長修為，“若是你將那縷魂魄融合，修煉可能會比之前難上許多。”
“我若是想，便不會棄了無情道了，”洛思茗說道，“我從之前就一直想要知道，家人相聚的歡笑、愛人離別的悲傷、被人威脅的驚恐……這些都是甚麼感覺。我的修為並不像師父和長老所期望的那般修煉迅速，想必是因為這個執念吧。”
執念，柯憶澤沒想到那縷魂魄對洛思茗的影響已經到了如此地步，早知如此或許他應該更早的介入。若非此次事發突然，他才想到這個辦法，洛思茗是否會因為這件事情而抱憾終生，柯憶澤無法再繼續想象下去。
“我一會兒會將你引入我的魂海。雖說那人吸收的是方圓幾里內遊魂所帶的怒氣，但究其根本還是以為他自身的怒氣過盛，只要能將其化解，便能夠平復它。”柯憶澤本想起身到洛思茗身旁，奈何手腳還是無力，只能招手讓洛思茗離自己更近一些，“切記不要被他影響，我會在一旁陪著你的。”
洛思茗與柯憶澤對立而坐，手腕間的藍線因為二人距離的拉近而變得明亮。柯憶澤摸索著拉住了洛思茗的手：“準備好了嗎？”
“嗯。”
“若有甚麼應付不了的情況，及時告訴我，不要勉強自己。”
“知道了。”
柯憶澤猛地拉近了洛思茗，二人額頭相抵：“閉眼。”
原本潮溼、陰暗的環境在洛思茗睜眼後已然消失，那個本該佈滿迷霧的魂海此時因為漂浮在紅豆杉苗上的“火球”而變得異常燥熱。
“那個就是了，”柯憶澤突然出現在洛思茗身邊，“我的那棵小樹本就蔫蔫的，如今一烤更是快不行了。”
上次來時，因為洛思茗所處的位置太靠近那棵小樹，柯憶澤離她極遠，只覺得身形與在凡界時相似。這次洛思茗才真正看清了魂海中柯憶澤的樣貌。
都說魂魄所呈現的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刻，此時的柯憶澤確實如此。眉眼彎彎、眼眸閃爍，比在凡界時更加肆意、張揚，似是沒有甚麼能夠將他困住。
“怎麼了？”柯憶澤感覺到一絲目光，轉頭對上了洛思茗打量自己的眼神，問道，“還有甚麼要問的嗎？或是，現在離開這裡也可以。”
“沒怎麼，解決它就行了是吧？”洛思茗收起自己的目光，將注意力全部放到那顆愈燒愈烈的“火球”之上，“如何平復它？”
“進入它的魂海便好。”柯憶澤雙手抱胸，一副“想當然”的模樣，“不過你得自己過去，我過不去，頂多分一絲神識陪著你。若有事便喚我，我將你從它的魂海中拉出來。”
“好。”
目光追隨著洛思茗向自己的魂海中心走去，柯憶澤索性坐在了地上，還不忘囑咐洛思茗注意安全。而洛思茗則似沒聽到一般，一個眼神也沒給柯憶澤。
越是靠近中央，被灼燒感愈發明顯，但卻阻不住洛思茗的步伐。就在洛思茗即將碰到“火球”的一瞬間，紅豆杉的一根枝椏纏上了洛思茗的手腕，還未等洛思茗反應便已經被吸入了火球之中。
周圍的場景再一次變換，洛思茗回過神時已經來到了一處院落：“這裡是……斂明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