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谷影(六)
沒想到餘子潭目睹了自己所作所為,洛思茗卻也並不心虛:“餘師兄。”
“你就不怕我將此事揭發?”餘子潭靠在樹旁,話語威脅,“雖說此次全憑本領,可師妹此舉必定會引起眾弟子不滿吧?”
“此法人人皆可效仿,無非是我想到了他人未曾想到之處罷了。”洛思茗對上餘子潭的目光,卻仍直言不諱,“況且我本就為馭霄宗弟子,師兄不至於揭發本門派的弟子吧?”
“確實,你提馭霄宗拿到頭籌並非壞事。不過……”餘子潭欲言又止,畢竟在他的印象中的洛思茗並非在乎名利之輩,“你今日為何如此急功近利?可是有甚麼苦衷?”
“確有苦衷。”
二人目光相匯,卻不見下文。餘子潭便知洛思茗並不想明說,也沒有打算追根究底。
“給你。”
一隻跟她一樣的困靈袋被拋到空中,穩穩地落在了洛思茗手中,是他們宗門獨有的。
“既是你要奪魁,我並無不幫一把的道理,”餘子潭見洛思茗那著困靈袋面露不解,解釋道,“若想奪魁你那些未必足夠,加上我足矣。”
“可……”
“拿著吧,你多拿些也算是替師門揚名了。”
不等洛思茗再開頭,餘子潭便以消失在了她眼前,這番神出鬼沒的身法,洛思茗總覺得很熟悉。
見餘子潭已走,在一旁看熱鬧的林逸鳴急忙湊了過來:“看來餘師兄還是對師姐你愛慕有佳啊!”
洛思茗並不願意接林逸鳴的話:“我看你是休息夠了,那就走吧。”
“哎!師姐你慢點兒!”
見洛思茗身影快要走遠,林逸鳴忍著身上的痠痛急忙追了上去。
四個時辰轉瞬即逝,一陣霧氣掃過,再睜眼時眾人已經站在山谷外了。山谷外圍封印重塑,谷中鬼怪的陰嚎聲卻依舊連綿不絕。
老者的聲音在空中響起,莊嚴肅穆,壓下了鬼怪的哭嚎:“諸位小友將困靈袋登記造冊,便可各自散去歇息了。明日自會揭曉結果。”
一場獵魂已然結束,可洛思茗並不知曉,這一切與她而言不過是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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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柯憶澤還昏睡著,睡夢中眉頭也緊皺著,睫毛輕微抖動,可見睡得並不安穩。
沐瑾伸手探向柯憶澤的額頭,卻被滾燙的溫度嚇了一跳:“怎麼還是燒得如此厲害!”
“法術禁制反噬太過嚴重,如果明天高熱還無法退去,便也只能將阿澤送回去了。”
但若是柯憶澤不在,梁懷淵便也無法名正言順的留在凡界,此次行動也只能無疾而終了。
洛思茗將一切處置妥當後才姍姍來遲,進門便看到兄妹倆眉頭緊鎖的模樣。
“怎麼樣了?柯憶澤可好些了?”
“高燒不退,自回來之後便沒有醒過。”梁懷淵見到洛思茗回來就知道還有迴轉的餘地,“洛師妹,恐怕還要麻煩你了。”
柯憶澤之前的傷好得慢其中一個原因便是因為魂魄不全,只能強行靠法術禁制壓制,才能使得傷勢不再加重。
而洛思茗身上存有柯憶澤的魂魄,能夠使柯憶澤體內的魂魄之力暫時恢復完整,對其的傷勢恢復有利無弊。
有了之前的經驗,不等梁懷淵開口,洛思茗便走到床邊輕輕的握住了柯憶澤的手,因為高燒的緣故原本冰涼的手已經熱的滾燙。
反倒是洛思茗的手反倒涼極了,讓原本不適應高熱的柯憶澤碰觸到後便死死抓著不肯鬆手,甚至翻了個身將臉頰貼了上去。
“洛師妹可否試試替阿澤運功療傷?”
“凡界的療傷功法是否對他有用?”
“你體內有阿澤的魂魄,雖是凡界功法卻有陰界法力加持,並無大礙。”
正如梁懷淵所言,一□□法運轉過後,柯憶澤的狀況顯然好了許多,呼吸平穩不少,睡得也更加沉了些。
“今夜我守在這裡吧。”
梁懷淵尚且有傷在身,不可太過勞累,洛思茗留在這裡還能替柯憶澤療傷,是最好的辦法。
“那便勞煩洛師妹了,”梁懷淵信任洛思茗,也不推辭,“我就在隔壁,若是有事來尋我就好。”
“我也留在這兒!”沐瑾知道這是自己將功贖罪的機會,“我和洛思茗一起照看兄長。”
梁懷淵看著沐瑾半晌,無奈搖頭道:“你只要不給洛師妹添麻煩便好。”
沐瑾煞有其事地發誓道:“不會的!我保證!”
生怕自己的離開對柯憶澤養傷不利,洛思茗並不敢離開床邊太遠,便靠在床邊時不時探一下柯憶澤額頭,另一隻手仍被柯憶澤緊緊握著,她也不敢掙脫。
時至半夜,沐瑾就已經困的不行了,一個勁兒地點頭,強行撐著眼皮才沒讓自己睡著。
看沐瑾坐著都要睡著了,洛思茗輕聲道:“你若是困了便睡吧,有我在呢。”
“我不困!我可以的!”沐瑾猛得站了起來,又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急忙捂住嘴。
“要不你跟我說說話?這樣可能就不困了。”洛思茗也有些睏意,但好在守過幾次夜,比沐瑾好一些。
“好啊,你想聊甚麼?”
“隨你。”
沐瑾跟洛思茗並沒有甚麼話題可聊,二人滿打滿算不過見過兩面,還並無甚麼其他交集,唯有……
“那就聊聊我哥?”
柯憶澤算是二人少有的交集了,也算是聊得起來。洛思茗對此也表示贊同,她並不排斥知曉關於柯憶澤更多的事情。
“你跟我哥怎麼認識的啊?”沐瑾率先發問道。
洛思茗本想聊些柯憶澤在陰界的事情,沒想到沐瑾問起了自己和柯憶澤的初識。
沐瑾看洛思茗沒有回答,又自顧自說起來:“我記得那個時候師兄說他和兄長正在忙一個案子,他一回頭便發現兄長已經跑沒影了,當時師兄被害得可慘了。”
洛思茗想起自己第一次見柯憶澤確實突然,想必柯憶澤得知洛思茗下山歷練的訊息也很突然才會拋下樑懷淵一個人跑來凡界尋她。
“你快說呀!那次到底發生甚麼了?”
那次柯憶澤回來後吃了梁懷淵許久的閉門羹,二人對此也閉口不談,惹得沐瑾好奇的很卻又不敢問。
“他救了我,和我的師兄弟,”洛思茗看著安靜的躺在床上的柯憶澤,嘴角揚起一抹笑,“不過,那日我見了他兩次。”
這是連柯憶澤都不知道的,洛思茗真真正正與他的第一次相見。月黑風高夜,烏木沉香棺。少年一身紅衣,緊閉著雙眼,生怕面前開啟棺槨的少女發現自己是活著的。
“棺槨?他躺在那裡幹嘛?”
“那日我們接一商者所託,調查其女兒的死因。順著線索,我們查到了那身嫁衣,而那嫁衣原本是一家小姐配冥婚時所著。”洛思茗頓了頓,才繼續道,“他替那配冥婚的男子躺在棺槨之中。”
雖不知為何柯憶澤要替那男子躺在那裡,但洛思茗至今都記得柯憶澤當時的穿著,一席紅色的嫁衣著身,襯著他的臉更加白皙。
“紅嫁衣啊,兄長在陰界也經常穿紅色的!”沐瑾單手撐著下巴,回憶道,“不過嫁衣確實未曾見過,以兄長的樣貌,看著應當不差吧?”
“確實不差,不過我也只是匆匆一眼,並未留意他。”
當時洛思茗確實也沒想到正是這名躺在棺槨中的少年救了自己。
“怪不得!那日兄長回到陰界後便有一名女子上門,說是他與自己配了冥婚!”
幾乎是毫不猶豫,柯憶澤當即告訴那名姑娘認錯了人,將那男子換了回來才躲過一劫。
之後任憑淵如何問柯憶澤到底去做了甚麼,柯憶澤都不肯開口,寧願吃幾日閉門羹也不願說出一句。
“莫名其妙的跟人成了婚,這事他確實說不出口。”沐瑾笑得合不攏嘴,她沒想到柯憶澤竟如此染上了一筆風流債。
“不過以我兄長的樣貌,被人上也並不稀奇!聽師兄說起過,兄長小時候的樣貌又可男可女,眉眼漂亮極了!”
柯憶澤從忘川河底出來時早已化形,去凡界走了一遭閻王怕他又惹事就暫時封了他的法力。法力消失,化形也便破了,幾百歲的年紀在陰界也就是孩童般的樣貌。
忘川河中誕生的魂靈女子居多,少有男子,因此男子的樣貌也並不過分硬朗,反而多了幾分女子的柔和。此事從洛思茗第一次見到柯憶澤就發現了。
“話說,梁師兄曾和柯憶澤在凡間打過一架,從何時開始他們甚麼時候關係如此好了?”洛思茗早就想問這個問題了,可是始終沒有機會。
“從我記事開始他們倆關係就不錯,可能相處久了也就關係緩和了?”沐瑾並不知道她出生之前的種種,也都是聽閻王提起過幾次。
沐瑾出生後沐惜枝便離世了,閻王對這唯一的女兒疼愛有加,又有兩位兄長相護。沐瑾雖有近千年的年紀卻性情似孩童般天真,不問世事,自由自在。
二人在燭光下暢聊著,不知何時天邊已漸亮,沐瑾累了就趴在桌上睡著了。洛思茗靜靜地靠在床邊,時刻關注著柯憶澤的情況。
天邊漸亮,柯憶澤的高熱已經退去,但臉色還是那般蒼白,也沒有甦醒的跡象。看著眼前熟睡的人,洛思茗睏意漸濃,也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睡夢中她來到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地方。灰濛濛的天空,空無一物,天地之間只有她一人。隱隱約約看著前方有模糊的影子,洛思茗每向前走一步,腳下都有如水波般盪開的漣漪。
“那是……”走進了洛思茗才看的清晰,空曠的空間內突兀地出現了一方草地,“一棵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