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谷影(七)
走近才發現,那樹木並不高大,堪堪與洛思茗齊高。細小的樹枝輕微搖晃著,輕輕用力便可掰斷。
洛思茗並不識得這是甚麼樹木,且樹上尚未開花,也並未結果,只有零星的幾片綠葉張示著來人它尚存著一絲生機。
不知是否因為太久沒有人靠近,在洛思茗伸手觸碰的一瞬間,纖細的樹枝便親暱地攀上了洛思茗的手指,長出了一顆嫩綠的芽。
隔著薄霧,柯憶澤站在不遠處看著突然出現在此處的人,面露震驚。他不知該如何開口,畢竟從未有人進過這裡,他的魂海。
“你……”
原本纏在洛思茗指尖的樹枝被聲音嚇得縮了回去,洛思茗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才注意到柯憶澤:“你怎麼在這裡?”
“這話不該我問你嗎?”柯憶澤並未走近,仍舊站在原地輕笑出聲,“這裡是我的魂海,你是如何進來的?”
“你的魂海?”洛思茗安撫著輕顫的樹枝,道,“我一睜眼就在這裡了。”
“那看來你當時離我不遠?”
“嗯,我就守在你身邊。”
柯憶澤沒想到竟是因為這個原因,心中閃過一絲異樣:“辛苦你守著我了。”
二人之間相隔十數步,只能堪堪聽清對方所說的話,卻看不到臉上的神色。
“你的傷如何了?”
“此次損傷有些大了,禁制被破所致的反噬過強。”柯憶澤對於自己的身體再清楚不過了,“接下來恐怕要換你來護著我了。”
從前護著洛思茗是因為魂契,柯憶澤沒想到也會需要洛思茗護著自己的一天。
“此事倒是好說,不過你的傷……”洛思茗思索片刻,道,“是不是隻要我待在你身邊就會好很多?”
“嗯,魂魄不全導致我身上的傷自愈較慢,你在身邊傷能好得快些。”
“我知曉了。”
此話便意味著這幾日洛思茗將會一直守在柯憶澤身邊,柯憶澤耳尖不禁染上一抹紅暈,就連洛思茗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甚麼,尷尬地輕咳了一聲。
“你的魂海為何會如此灰暗?”洛思茗換了個話題道,“還有這棵樹。”
柯憶澤站在原地一點兒也沒有想要靠近的樣子,抬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眼神中是藏不住的哀傷。
“我也不知何時開始便已經這樣了,我也沒有解決之法,”柯憶澤長嘆口氣道,“至於那棵樹,恐怕已經快枯萎了吧……”
從魂海變得灰暗的那一刻起,樹苗就已經開始枯萎。或許在很久很久之前尚且還能結果,這千年竟是連花都未開一朵。
“這是甚麼樹?”
“紅豆,不過現在跟普通的樹也沒甚麼區別。”
纖細的樹枝似是不服柯憶澤的話,想要努力的再長出幾根樹枝,抖了抖卻把少的可憐的樹葉抖了下來。
“但是剛才……”洛思茗剛才分明看的真切,樹枝明明環上了她的手指,它分明還有生機。
“就算你問我,我也說不清……我現在無法靠近它。”柯憶澤自證般的向前走了一步,卻被屏障一樣的東西阻在了外面。
寬闊的魂海中飄蕩著霧氣,只有洛思茗所在的地方還算明亮。一人顯露,一人藏匿,二人間有一個無形的界限,任由誰都踏不出一步。
洛思茗剛想踏步向柯憶澤的方向走去,卻被一股吸力強行拽出了識海,再睜眼就已經回到了房間。
天已矇矇亮,窗外傳來陣陣鳥鳴。柯憶澤躺在床上,面色確實已經好了許多。
“師姐!”林逸鳴的聲音在屋外響起,吵醒了趴在桌上睡著的沐瑾。
沐瑾衝到屋外沒好氣的衝屋外喊了一句:“一大早的叫甚麼!”
聽到沐瑾的聲音,林逸鳴的聲音弱了不少:“師姐,出事了……”
洛思茗走出屋後小心翼翼地關好屋門問道:“可是發生了甚麼事??”
“想必說的是昨日獵魂場的事情吧?”梁懷淵在林逸鳴後回到了院中,一大早他便被交往議事堂議事,也聽聞了此事,“昨日清數弟子,除了提前離場的,本該在場的弟子卻有幾名失蹤了。”
“失蹤?”獵魂結束後眾弟子都是被法陣傳送到山谷之外,除非被陣法遺漏在山谷之中,“可有搜過獵魂場?”
“已經搜過了,”林逸鳴瞥了眼站在一旁睡眼迷離的沐瑾,小聲說道,“師父他們用搜魂術搜遍了都沒有找到他們。”
“若是搜魂術都搜不到,他們或許並不在獵魂場中,”梁懷淵對凡界的法術不甚瞭解,但終究與陰界之術同根同源。”
“召魂也召過了,並未召到。”林逸鳴繼續道。
“若召魂無法召到,或許他們並未遇害,但他們能去哪呢?”洛思茗知曉,若連師父都召不來,那想必這些弟子尚有生還的機會。
“最麻煩的就是此事,凡界的召魂術只可召來亡魂,無法召來生者之魂。”以凡界眾人的法術,哪怕是最擅長召魂術的馭霄宗也僅能召來亡者之魂,梁懷淵沒想到陰界法術傳到凡界會到如此境地,“我雖可以使用召魂術,但……”
若是梁懷淵使用召魂術將人找了回來又該如何解釋?只會貿然的暴露自己的身份,百害而無一利。
“召魂找他不就行了?”沐瑾手指向屋內。
作為判官,柯憶澤每日要處理的案子數不勝數,召魂前來問話更是家常便飯。沒有鬼吏比他更擅長召魂,哪怕如今修為受損,召魂也是手到擒來。
“不可,阿澤的身份也會暴露。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加上他現在身上的傷……”在場的人對於梁懷淵未說完的話也心知肚明。
“有人能名正言順的用不就好了。”柯憶澤突然出現在眾人面前,倚在牆邊。
“阿澤?”梁懷淵沒預料到柯憶澤這麼快就醒了,“你的傷如何了?”
“這些人失蹤必然與那黑袍人有關,早些找到他們或許就能尋到突破口。”柯憶澤有意無意的避開了梁懷淵的詢問,望向洛思茗,“思茗,我需要見一下你師父。”
“我師父?”洛思茗能看得出來,這段時間柯憶澤在刻意避開與師父的見面,如此特殊的時間去見師父,想必是有很重要的事了。
因為弟子失蹤之事,仙門大會被迫暫緩。眾弟子間人心惶惶,都結伴待在屋裡,生怕再失蹤幾個人。
靈虛與眾門派長老聚在一起商談卻始終沒有辦法,不過召魂未曾召到或許也是一件好事,起碼證明這些弟子還活著。
眾人的商談一直持續到中午,便也就各自散了。靈虛一晚上都不見洛思茗人影,若非林逸鳴回來報信,他還以為洛思茗也失蹤了。
“師父,”靈虛一回到屋子就看到了洛思茗,“有人想見您。”
靈虛未理會洛思茗說了甚麼,先上下打量一番確定她沒受傷才鬆了一口氣:“你這一晚上跑哪裡去了?從獵魂場回來後都不先來見見為師?若非逸鳴和你一同從獵魂場中出來,我都有些懷疑你也在失蹤之列了。”
“並非她不願回來,而是我有事尋她。”屋內突然出現不速之客,靈虛的神色突然警惕起來,“靈虛道長,許久不見。”
柯憶澤此次前來並未戴面具,樣貌雖與在陰界之時有所不同,但眉眼間終是一個人。再加上換上了一襲黑袍,神色淡然,與之前靈虛所見到的少年截然不同。
靈虛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他從見柯憶澤第一面就覺得眼熟。再看如今的神色和樣貌,又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您是,判官大人!”靈虛“噗通”一聲跪下就想行一個大禮,卻被柯憶澤抬手攔住了。
“無需多禮,今日叨擾也實在是事出突然。”
“大人上座。思茗,給大人斟茶。”靈虛對柯憶澤的態度有些過於恭敬,讓洛思茗不禁都有些難以適應,“不知大人此次前來是?”
“有一事要拜託道長,”柯憶澤結果洛思茗遞過來的茶抿一口,道,“此次大會弟子失蹤一事可商討出結果了?”
“尚未,”靈虛談及此事也頗為頭疼,“搜魂、召魂均無結果。”
“此事涉及陰界一案,我受命而來。若想解決此事,恐需借道長身份一用。”
“莫非大人有辦法尋得這些弟子!”靈虛說完才想起柯憶澤畢竟是陰界判官,自然會比他們這些凡界之人本領大些,“若大人肯出手相助就再好不過了!”
“此事,我不會出手,”柯憶澤面露苦笑,就算他現在想幫也是有心無力,“此事還得靠你們。”
靈虛百思不得其解,若他們有辦法早就解決了,又如何會等到現在。
“思茗在仙門大會奪得頭籌,斂明宗宗主可說過有甚麼獎賞?”
“斂明宗宗主下帖說是得魁首者會奉上秘籍,”靈虛不明此事與柯憶澤所說有何干系。
“我今日便是來傳此秘籍的。”柯憶澤手多出一本典籍,遞於靈虛,囑咐道:“不過此法洛思茗使不得,只能你來。”
十幾年前在為洛思茗渡劫時,柯憶澤曾留了一手。在拿走靈虛十年壽命之時,將自己的一部分法力悄悄注入了其體內。這才有了靈虛十幾年容貌不曾變幻的結果。
“你用此法便可尋生者之魂、召亡者之魄,天地間便無你不可召之人,”柯憶澤身為判官,除了閻王便最擅長召魂,也有權將這一法術授予他人,“不過切記,於爾等凡人而言,使用陰界之法終究是有違天道。”
“莫非還要消耗壽命?”洛思茗沒想到陰界之法會有如此代價,事先也未曾知道柯憶澤要做些甚麼,“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柯憶澤手指輕敲桌子,若非情況緊急他也並不願如此。他也從未見過真正有凡人施展陰界之法,也不知是否真的會有效用。
陰界法術傳至凡界並非全部功效,只是取了其中極小的一部分。凡人之軀終究無法與仙人相匹。
他此前之所以放心將洛思茗交於馭霄宗也是看中了靈虛此人的品性。無論是修為還是法術,他可以在洛思茗待在宗門時安心辦差。
靈虛一次又一次的消耗壽元和修為,於他而言若是靈虛出事,他便是少了一個可以護著洛思茗的幫手。但此時除了靈虛,他再也找不到可以替他召魂的人。
“大人不必多說,在下願意相幫,”靈虛手中的典籍此事似有千斤重,“若非此事重大,大人又怎會將如此重要的法術授與我。我等身為驅魂師,怎可任由那鬼祟如此肆無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