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真身
凡間人無不羨慕天上仙,可終究如同那輪明月一般,可望而不可及。
洛思茗曾見過許多人來宗門想要拜師,問及緣由更是五花八門。光宗耀祖、與天同壽……有為自己,亦有為天下。與他們而言,修仙便是為了達成自己所求。
但她自己卻並非如此,甚至身邊的許多師兄弟都是被宗門撿回來的,她和林逸鳴亦是其中之一。若說是有所求,不如說是因為馭霄宗給了他們活下去的希望,便也留在了這個位置。
“你無慾無求的,倒適合修無情道。”
對上那雙毫無塵欲的雙眸,柯憶澤唇角勾起。若說當初將洛思茗送入馭霄宗是為了私心,可他同樣希望洛思茗能夠有力自保,有所作為。
“既已無情無慾,修不修無情道又有甚麼區別呢?”
自小洛思茗便不似尋常孩童,在師兄弟尚且還在頑皮的年紀,洛思茗便已經聽從師長的教誨開始修煉。
天生的情緣淡薄,無慾無求,好似給她的修仙之路帶來了莫大的便利,就連宗門長老都對她的將來有所期待。
可也正因她情感淡薄,宗門之中除林逸鳴外,幾乎從無人於她接觸,能夠得到餘子潭的愛慕也是意料之外。
但人未曾擁有的東西總是嚮往的,雖然未曾表現出來,但洛思茗每每看到林逸鳴哭鬧氣憤,她都想知曉這些情緒因何而來,她想學著去笑、去哭,像個正常人一般。
慢慢地她確實學會了,時不時笑一笑,生個氣,讓自己像一個常人般,可終究心中無法感知那究竟是何種情感。
直至一月前在忘川河邊,那如忘川河般波瀾起伏的情緒湧入心間,洛思茗感到既陌生又好奇,可終究是曇花一現,回到凡界後一切恢復如常。
“說得也是,”看著洛思茗面色如常的說起自己的過往,柯憶澤也未再追問,“那便去做你想做的,沒有想做的便去做該做的,說不定你就找到了‘想’呢?”
“你不覺得我是浪費了天賦?”
“成仙與否自有命數,再說當一個凡人也沒有甚麼不好的,這世間哪來甚麼對錯之分呢?”
神仙有千萬年壽命,法力無邊,可呼風喚雨。凡界之人對神仙追捧至極,洛思茗倒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說成仙不如當人好,而且還是從一個身負仙職的鬼吏口中聽到。
“成仙,不好嗎?”
“神仙受命雖長,卻也孤寂。在這萬千歲月中,看著自己的親人、愛人、友人一個個離自己而去,這世間再無與自己有關之人。若是我這種生來便無親無故的倒也不足為患,可若是你看著自己的師父、師弟逐漸衰老直至離開人世,你可覺得還如所說的那般好?”
“凡人雖壽命只有百年,可卻有親人相伴,經歷悲歡離合、人間百態,怎麼會不比那千萬年好呢?”
凡人嚮往神仙只是因其強大而吸引,可柯憶澤身為判官卻知曉仙、凡兩界之事。他見過凡界經歷八苦的凡人,亦見過飛昇成仙后常常眺望凡界的神仙。
“凡人之身存在於世間百年,死後魂魄亦可在陰陽兩界流轉,說不定你的魂魄比我的年紀都要大些。”
“神仙不會轉世嗎?”
“會,也不會。”柯憶澤望向天邊,恰有一顆星辰劃過,“神仙若非渡劫並不會入凡界經歷輪迴,就算經歷也是事先為其準備好的。而千萬年後迎接他們的,便是身銷魂隕。”
“凡界每場浩劫都會有神仙隕落。救世便是神仙之責,為救世而死,便是其宿命。”
微風拂過,時節尚未太冷。於仙界神仙,這一晚不過是彈指一瞬,但於凡人而言,這一晚卻是一個新的開始。
神仙喝茶片刻,凡界已過幾日光陰。漫長歲月終是無法比過光影百年,但這世間終究要有人揹負上這所謂的責任。
談話間,天已漸亮,一切都在向前,從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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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夜去哪了?”待柯憶澤躡手躡腳地推開房門,便對上了梁懷淵質問的眼神,“你法力尚未恢復,若是出了事,我該如何向師父交代?”
“我就在斂明宗內轉了轉,未曾跑遠。”柯憶澤瞬間站直了起來,“我這不是看師兄你昨夜忙著處理公務,便沒敢打擾嗎?再說,我現在不是好好回來了嗎?”
這可能就是為何柯憶澤和林逸鳴能夠聊得來,畢竟二人都有一個比自己年長還喜歡質問自己的師兄和師姐。
一夜未曾休息,梁懷淵眼下已泛出青紫:“你還說平日裡小瑾亂跑,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
“怪我怪我,是我這個兄長沒教好,師兄消消氣?”
梁懷淵並未動怒,不過是為了壓一壓柯憶澤這到處亂跑卻不留句話的陋習。起初發現柯憶澤不見了其實他並沒有生氣,畢竟柯憶澤少說也活了數千年,應當不會到處亂跑。
可是到了半夜,眼見柯憶澤還未回來,梁懷淵便有所擔心,正當其出門尋人時,便遠遠地瞧見了在房簷上的柯憶澤和洛思茗二人。
“你大半夜的去找洛姑娘做甚麼?”
見自己行蹤被挑破,柯憶澤倒也毫不意外:“說了些事,倒也無關緊要。師兄你還是好好歇息會,等天亮了還有事要忙呢。”
仙門大會還有兩日召開,宗門內外正是最繁忙之時,而梁懷淵在斂明宗內所頂替之人的身份恰巧也是斂明宗的大師兄,宗門上上下下都需要他去安排。
不過若是其他人洛思茗尚能理解,可梁懷淵所頂替之人可是斂明宗的大弟子,就算是變換了容貌終究難以替代。
“斂明宗的大弟子與梁師兄有何關係?”
柯憶澤正躲在一旁的樹下乘涼,便瞧見洛思茗湊了過來,開口便是問題。
“師兄現在名叫,樑子澈。”
“樑子澈?”洛思茗依稀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不是那日神仙洞十人中的一個?”
“正是他,他便是斂明宗的大弟子,”柯憶澤解釋道,“他修習了陳初意給的半部功法,可卻無緣找到剩下半部,便在回師門的路上經脈爆裂亡了。”
“我記得那樑子澈修為盡失,可之前也未曾聽聞過斂明宗弟子有出現如此情況的啊?”
“就連斂明宗內都極少有人知曉此事,我們也是問了魂才知曉。樑子澈的修為是在兩年前散盡的,此事除了斂明宗內長老和他師父無人知曉,他也是因此下山聽聞了神仙洞的傳聞。”
“所以梁師兄便是以樑子澈的身份回來,說是從神仙洞得了秘法?”
“神仙洞如今已毀,借用一下陳初意的名聲倒也無所謂了。”
“那你呢?”
梁懷淵尚且有頂替之人,可柯憶澤卻是以真名入斂明宗,又該如何得到斂明宗的接納?不過洛思茗看著柯憶澤臉上的面具,心中便有了隱隱猜測。
還未等柯憶澤開口回答,二人之間便落下一棍,若非洛思茗即使將柯憶澤拽走,他險些便要受下這一擊了。
“醜八怪!怎麼在這裡躲閒!”為首之人似是沒想到有人會幫柯憶澤,上下打量著洛思茗,“喲,原來在這裡密會佳人啊!”
“你別以為仗著大師兄給你撐腰你便能在宗門內肆無忌憚!”
“就是!大師兄近日繁忙,可顧不上你這個小弟子!”
以洛思茗對柯憶澤的瞭解,他有仇必報,斷然不會忍下這等委屈。可她剛想勸柯憶澤莫要衝動時,只見其換上了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聞、聞師兄,我也是剛得空才歇息會兒,是這位師姐找我問些事情而已。”
說話間,柯憶澤的聲音不禁還帶上了幾絲哭腔,讓洛思茗不寒而慄。
“碰巧?那這麼巧,每次我看見你都在偷懶?分明就是你的藉口!”
說罷,聞遷由拿起手中的木棍朝柯憶澤打去,而柯憶澤也不見還手,一個勁兒的往洛思茗身後躲,卻也難免捱了幾下。
“聞師兄,聞師兄我錯了,別打了!”
似是被驚到了,洛思茗也從未見過柯憶澤如此模樣,竟是不還手也不還嘴,硬生生挨下了這等委屈。
可她也不能眼看著柯憶澤捱打,出手抓住了即將落下的棍子:“你們憑甚麼打他?難不成斂明宗這如此這般放任弟子動用私刑嗎?”
“你又是哪裡來的?我教導自己的師弟與你有何干系!”
見洛思茗一介女流之輩,聞遷尚且不認識她,眼中盡是不屑,可下一瞬,一個熟悉的身影便站在了洛思茗身後。
“馭霄宗,”餘子潭揮開聞遷手中的棍子,擋在洛思茗身前,“在下馭霄宗餘子潭,諸位尋我師妹可是有事?”
餘子潭的大名聞遷自然有所耳聞,神色肉眼可見地多了幾分討好:“原來是餘師兄的師妹,,在下斂明宗聞遷,得罪了這位師姐還請莫要責怪。”
“若是還有下次,聞師弟可莫要怪我不留情面了。”
“多謝餘師兄,”聞遷見餘子潭不追究,慌亂地轉身就走,還不忘惡狠狠地瞪了柯憶澤一眼,小聲道,“等我下次再收拾你!”
見三人走後,餘子潭將洛思茗拉得離自己更近了些,瞥了眼縮在一旁的柯憶澤:“柯師弟,又見面了。”
“餘師兄,多謝替我解圍。”柯憶澤尚且還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模樣,顯然是他在斂明宗內所樹立的形象。
“不必,若有下次,還望柯師弟自己處理,莫要將我師妹再牽扯進去。”
說罷,餘子潭並未理會柯憶澤,拉著洛思茗徑直離去。
遠遠地,洛思茗似是聽到了柯憶澤默默地嘀咕了句甚麼,再轉頭便已然看不到剛才那副怯懦的神色,反倒嘴角揚起一抹笑,悄悄跟洛思茗揮手。
“師妹,”餘子潭的聲音將洛思茗的思緒喚了回來,“你,能不能離他遠些?”
“為何?”洛思茗從第一次便察覺,餘子潭對柯憶澤總有著莫名其妙的敵意,“這是我的的私事,餘師兄還是莫要干涉的好。”
“我也不知為何,”餘子潭也說不上來緣由,只是覺得那個少年讓他看著心中隱隱不安,“我總覺得,他會對你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