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與人
與凡界修仙者而言,且不說能面見神仙是多麼受寵若驚之事,更何況還是閻王親傳術法,這與中修仙者更是難得的一次機會。
凡人所掌握的大多為驅魂、鎮魂等法術,無法對鬼魂造成過多的傷害。因此,除了修為低微之鬼,凡界的鬼魂遇到驅魂師也並沒有過多的畏懼,更有修為高強的鬼怪讓驅魂師望之生畏。
若是能習得陰界驅魂鎮鬼之法,對於修仙者的修為更是一個極大的提升,更何況是那心懷鬼胎的禁術者,以此為引自然能引得眾多修仙者前來。
“雖說承諾過要將陰界術法傳於凡人,可我們並不希望凡界之人能夠習得陰界術法,難免不會出現第二個邪術者,”梁懷淵看了眼洛思茗,眼含笑意,“若是按計劃,我將在功法大比上奪得頭籌,可這世間難免會出現甚麼意外,因此還要拜託洛姑娘。”
“要我去拿這個頭籌?”洛思茗沒想到如此重要之事竟會落到自己身上。
“不錯,若是那禁術者出現,我未必有閒暇去管功法大比,還望洛姑娘盡力而為。”
看著二人間交談,柯憶澤神情中顯出一絲不願:“你可以拒絕,畢竟我不希望你插手此事。”
“此事我應下了。”
“你!”
洛思茗答應此事倒不是為了跟柯憶澤對著幹,只是思前想後覺得梁懷淵所說確實有理,以自己的修為未嘗不能盡力一試。
反觀柯憶澤滿臉不可置信,堂堂陰界判官,在陰界執掌律例判罰,可偏偏在洛思茗這裡吃了不少的委屈,竟是一點也不將他所說的當回事。
“你若是插手此事便脫不了身了!”
“禁術之事本就是你我二人發現的,若如此說,我早已入局,何談脫身?”
“你!好,真是好得很啊!”
看著洛思茗是打定主意要參與其中,柯憶澤氣不打一處來,索性轉身回了房中,不願再看她一眼。
梁懷淵倒是樂見柯憶澤吃癟的模樣,嘴角強壓著笑意,衝洛思茗道:“那便有勞洛姑娘了。”
洛思茗道:“事關陰陽二界,身為驅魂師我本就責無旁貸,若有其它要幫忙的便來尋我就好。”
陰界鬼吏與凡界修仙門派之間行事方式有所不同,鬼吏在凡界行事所能動用的法力沙之又少,因此少不了需要向凡人請求幫助,就如同之前穆升也是尋求了段黎父親的幫助。而驅魂師作為陰陽兩界的聯絡者,自然是鬼吏最好的選擇。
“此事也急不得,距離仙門大會召開還有三日,凡界仙門尚未聚齊,洛姑娘先好好休整等我訊息便好。”梁懷淵起身,似是又想起了甚麼,繼續道,“若是白日見到我與阿澤,洛姑娘只裝不相識便好。”
“可是剛才柯憶澤他……”
“所以還要勞煩洛姑娘跟你的師兄弟說一聲,莫要暴露了阿澤的身份。”
“我知道了。”
————
夜幕降臨,可洛思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白日裡斂明宗來來往往的弟子如今在她腦海中一一閃過,他們都有可能是禁術的傳播者,若是真的讓禁術廣為流傳,還不知凡間會是甚麼樣的煉獄。
人性是貪婪的,一旦擁有了就不願捨棄,甚至想要擁有更多。若是有了捷徑,便極少有人願意再辛苦的去走那條遍佈荊棘之路,修仙者也不例外。
作為修仙之人,便以飛昇仙界為畢生的追求,而飛昇考驗的不僅是修為更是品行,這也是為何歷來少有飛昇之人的原因。
就算在荒無人煙之地修煉,可終究無法摒棄人性之重的慾望,更難以將自己的利益放在眾生利益之後。
洛思茗小時候曾隨師父見過許多修仙者,無一不是修為高深者,可飛昇者少之又少,就連靈虛都未能大導飛昇的修為,洛思茗有時不禁懷疑這世間真的存在飛昇成仙者嗎?
索性也睡不著,洛思茗披好外袍坐在院中看一輪明月當空,而亦有一人坐在她身後的屋簷上看著她。
見洛思茗看著明月發呆,柯憶澤不禁輕笑道:“怎麼這麼晚還不休息?”
洛思茗猛地轉頭對上柯憶澤似笑非笑地目光,幾乎脫口而出:“你怎麼……”
“我怎麼在這裡?”柯憶澤半倚在屋簷之上,手中拿著一個瓷瓶,無奈地看著洛思茗道,“你真的很喜歡問我這個問題。”
洛思茗一躍而上,身影將原本照在柯憶澤身上的月光盡數擋住,引得柯憶澤不由得眉頭輕皺。
“你也睡不著?”
“嗯。”
“因為禁術之事?”
“嗯,師兄調查這個案子已經許久了,現在的我也幫不上甚麼忙,有些擔心。”
柯憶澤眼睛半眯著,一副有問必答的模樣,洛思茗心中不禁有些意外,倒是無從下口了。
“你師兄看起來,比你辦事妥帖許多。”
“所以他是師兄,畢竟比我多活幾百年。”
“既如此,你是判官,為何他卻是一個小鬼吏?”
此話一出,二人見陷入了短暫的沉默,許久,柯憶澤鼻間的一聲輕笑打破了寂靜。
“此事,卻不合常理。”柯憶澤伸了個懶腰,示意洛思茗在自己身旁坐下,“之前師兄應當已經跟你說過為何師父把我放在判官的位置上吧?”
回想起之前在陰界與梁懷淵的交談,洛思茗點頭道:“是,他說過。”
“所以我現在所在之位並非靠我自己,這一切都是師父、師孃給的,我的修為也尚且達不到。”
閻王讓柯憶澤承判官的位置上雖是為了抑制住他原有的天性,但陰界的官職並非像凡界一般能夠不斷變換,判官便只能是判官,不可能承襲其它的官職。而閻王此舉便也是告訴所有人,柯憶澤並非自己的傳位者。
“師兄自小便跟著師父,無論是修為還是見識,較他人都更適合擔任閻王一職。”柯憶澤說道,“因此他現在只是鬼吏並非師父對他不重視,反而是將更重的擔子放在了他身上。”
此話說得已經很清楚了,梁懷淵並非只是鬼吏,而是他如今只能是鬼吏,所以就算他無官無職,可他在陰界的地位完全不亞於柯憶澤。
在凡界,師兄弟為一派掌門之位相爭的事情並不在少數,更何況是閻王之位。柯憶澤口中說得如此輕易,顯然並沒有對閻王的決定有所不滿。
“閻王之位並非那般光鮮,師兄身上所肩負的遠比我要重上許多。”
柯憶澤少年便任判官一職,那時且不說修為,就連陰界鬼魂的轉世都未曾真真正正的明白過。
整日坐在高位之上聽著鬼魂在下面哭訴自己生前的冤情,還要理出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召凡界生者之魂前來作證,那時可謂是幾個月都未曾睡過一個整覺。
好在有梁懷淵在旁邊幫襯著,又有閻王的教導,柯憶澤才算勉勉強強接下了判官所需要接手的所有要務,但卻還是免不了因為他自己辦出些錯案。
“判錯案、召錯人當時都是常有的事,”柯憶澤回憶起當時的事情還覺得手心疼,“每次犯錯師父都要打我手心,雖說錯不致命,但也是影響了魂魄的轉世。”
“聽說你還被重罰過?”
“從周大哥那裡聽說的?”
“嗯,聽他說你幫過他很大的忙。”
“那次,確實捱了很重的責罰,”柯憶澤神色間京還有些懷念,“周大哥生前是一文官,因國而死,與愛人並未終成眷屬。我每每路過鬼城都能看到他坐在一旁滿面愁容的樣子。”
柯憶澤對情的感知遠剩他人,周大哥魂魄中摻雜的悲傷、思念極重,見狀對這個悲傷的魂魄產生了極大的好奇,便去翻了周大哥的生死簿,便決心完成周大哥的執念。
“周大哥當時就是想還陽再見自己的愛人一面,我便幫了他,”柯憶澤語氣輕鬆,一點兒不似做了甚麼大事一般,“沒想到他還陽被他愛人發現了,雖說並未引起騷亂,可師父終究也知道了這事。”
私自助魂魄還陽,還被生者發現,這是大忌。按陰界律法削去仙職打入輪迴都不為過。不過好在此事事影響不大,且周大哥生前積德行善,也算的上是善人,閻王才勉強將柯憶澤保住,只是打了一頓關了幾日便算過去了。
柯憶澤的性子也便被這一件件案子逐漸磨了下去,不再動用私權,私慾被壓制,才有瞭如今在陰界受眾人尊敬的判官。
“你,恨你師父嗎?”
在凡界若是父親如此對待親生兒子,兒子大多會心生怨恨,兒子加害父親的事洛思茗並未少見。讓一個人硬生生將自己的天性磨滅,還將他強行架在如此高位上,甚至不惜透過責罰讓他逐漸成為最應當成為的模樣,洛思茗雖不懂恨為何請,卻也想知道柯憶澤是如何扛過那些歲月的。
“師父有他的苦衷,”柯憶澤眼眸低垂,看不清眼中的情緒,“他不過是……不過是不想讓我走上師孃的那條不歸路罷了。”
洛思茗看著柯憶澤眼中的傷感不知該如何開口。她只是聽梁懷淵說過有關沐惜枝的事情,也知曉這是柯憶澤心中永遠無法消除的傷痕。
還未等洛思茗安慰,柯憶澤的神情便恢復如常,話語一轉,道:“所以說當神仙沒有甚麼好的。越想成仙的人慾望越重,慾望越重越無法飛昇。”
無心插柳柳成蔭,在凡界那些反而無心與修為,一心為眾生都修仙者反而飛昇了。洛思茗心中不禁發笑,可能這就是所謂的世事無常吧?
“你呢?”
“甚麼?”
柯憶澤看向一旁的洛思茗問道,“你想飛昇成仙嗎?”
“我,不知,”洛思茗垂眸,眼中並無甚麼情感,在月光撒在她身上更顯得不易靠近,“我不知自己心中想做甚麼,我只知身為驅魂師所應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