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間遊（四）
“洛姑娘……”
梁懷淵並非無法解釋此事，但於洛思茗而言，此事不該從他口中得知。
看出梁懷淵神色間的思慮，洛思茗瞭然道：“此事也需等他告訴我，對嗎？”
一夜之間，柯憶澤的天譴不知發作了多久，屋內的三人均未離開，就連在門外值守的黑白二人也未離開。
許是因為這幾天太過疲累，加上柯憶澤的情況逐漸有所好轉，洛思茗在不知不覺間便睡了過去，睡夢間那雙交握的雙手一夜都未曾鬆開。
“師兄……”
身上的疼痛還未消散，但柯憶澤的意識已逐漸回籠。模模糊糊間便看到了自己身旁趴著的人兒和那雙緊緊握住的手。
“這是？”
梁懷淵睡得清，聽見柯憶澤的呼聲便站起身，道：“你醒了？現下可還有哪裡不適？”
“好多了，你們在此守了一夜？”
“嗯，本想著你好些了便讓洛姑娘回去的。可是她一離開你便……”
接下里的話不需要梁懷淵說，柯憶澤便已經心知肚明。
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手從洛思茗手中抽出，柯憶澤將洛思茗輕輕抱起放在床上。原本手中抓住的事物離去，洛思茗眉頭輕皺，但許是因為太過疲累又睡了過去。
趴在桌上睡著的沐瑾更是沒有察覺到兩人的動靜，依舊睡得很沉。
“讓她們睡吧，咱們出去說。”
披上外袍，柯憶澤跟在梁懷淵身後輕手輕腳地關上了房門，才敢將聲音稍微提高一些。
柯憶澤的聲音還略帶些沙啞，道：“師父昨日便已經出關了吧？”
“嗯，昨日我便是去向師父回稟你的情況。”
“不止吧？”柯憶澤看出梁懷淵言語間的猶豫，道，“師父閉關不足三月便出關，想必並非是關心我的情況這般簡單吧？”
“你說得不錯，”梁懷淵長嘆口氣，才繼續道，“仙界已知曉此事，派人來此尋一個交代。”
擅自前往凡界尚且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柯憶澤在凡界擅動法力且還驚動了天道，便也逃不過仙界的監察。
若是尋常鬼吏尚且好說，貶去凡界經歷輪迴之苦便好，可奈何柯憶澤身份特殊，無論是仙界還是陰界都不好定罪。
仙界派使者下界之時柯憶澤尚且在經歷第二次天譴，閻王便以此為由拖延至今，只說天譴之後再讓柯憶澤前來領罰。
“師父尋我去時那仙界使者已然到了，此次恐怕師父也難以保下你了，”梁懷淵眼中擔憂之色盡顯，”要不還是我……“
“既已驚動了仙界便也逃不掉了，師兄你若代我也只會連累你，”柯憶澤打斷了梁懷淵的話，安慰道，“無妨，受多少罰也是受，養養便也好了。”
正在二人交談之際，屋門被猛地開啟，裡面二人跑了出來，四人相視一愣。
“你……沒事了？”洛思茗眉頭微蹙，看著柯憶澤至今仍蒼白的臉色，試探著問道，“你可還有哪裡不適？可還需要我……”
“我現下無事，不用擔心。”
柯憶澤嘴角勾起一抹讓洛思茗再熟悉不過的微笑，讓洛思茗原本提著的心瞬間放下了不少。
“沒事就好。”
沐瑾站在洛思茗身後，神情呆滯，顯然一副沒睡醒的模樣，揉了揉自己亂糟糟的頭髮，道：“你這次可是把我們嚇死了！”
“是我讓小瑾擔心了，”柯憶澤和梁懷淵相視一笑，自知沐瑾這丫頭心裡惦記著甚麼，“想要些甚麼補償？”
“這可得讓我想想，不過我得先好好睡一覺！這兩天累死我了！”
“那你且想著，我屋內錦囊之中還有些給你帶回來的吃食，記得拿去吃了。”
聽聞此話，沐瑾的延伸頓時亮了，轉身便往屋內跑去。
“你今日也好好休息，若是休息好了便讓小瑾帶你去到處逛逛。”
柯憶澤起身走到洛思茗身前，將她雜亂的髮絲捋至耳後，囑咐道：“切記要帶好幃帽，莫要讓鬼魂看到你的臉。”
“那你呢？”洛思茗聽出柯憶澤話中要離開之意，問道，“我還有許多問題要……”
“我今日有要事要辦，等我回來便去尋你。”
幾乎沒給洛思茗繼續的機會，柯憶澤轉身便向屋內走去，待沐瑾從屋中出來後便關上了房門。
“放心，待我們處理完這些事，你想問甚麼阿澤都會告訴你的。”梁懷淵笑道，“小瑾，今日洛姑娘便交給你了。”
“啊？”沐瑾手上拿著從錦囊中取出的糖葫蘆正吃著，聽聞一滯，“兄長帶回來的為何不自己照顧？”
“我們與師父有要事相商，便拜託你了。”
“好吧好吧！”
沐瑾專注著手中的新奇物件，而洛思茗則神色憂慮。
“梁師兄，天譴可會對柯憶澤有甚麼影響？”
“受天譴後，他會暫時無法使用法力，這也算是對他在凡界妄動法力的懲戒。除此以外應當便沒有甚麼了，只是阿澤這一身傷許是還得靜養一段時日。”
聽聞，洛思茗長舒一口氣，道：“沒有性命之憂便好。”
“怎得長吁短嘆的？”柯憶澤從屋內出來，便看到洛思茗神色擔憂，“還在擔心我？”
“你畢竟因我而受傷，我應當對你負責。”
“放心，我說過，死不了。”
柯憶澤的那抹笑讓洛思茗安了心，這才注意到柯憶澤的不同。此時的柯憶澤儼然換上了一襲黑衣，卻與平日裡有所不同，頭髮規規矩矩地束著，像極了中元夜那日。
“你們所辦之事是否與陳初意有關？可需我從旁協助？”
“將你帶來陰界已然違反律例，若是你再出現干涉陰界事務，我可免不了一頓責罰了。”柯憶澤道，“不必擔心，只是上面催得緊，需要儘快辦了。”
洛思茗心知柯憶澤所說不假，哪怕是驅魂師也是非召不得入陰界，哪怕入陰界也是以魂魄，而她則是親身來到了陰界。
“好，那你們早去早回，你的傷還需要靜養。”
“我知道，等我回來。”
目送著柯憶澤和梁懷淵離去，屋內便只剩下洛思茗和沐瑾二人。待沐瑾反應過來時，洛思茗只垂眸坐在桌旁不知在想些甚麼。
“想甚麼呢？”沐瑾手中拿著一堆從錦囊中掏出的小玩意兒和吃食坐在洛思茗身邊道，“師兄和兄長已經走了？”
“嗯，”洛思茗點頭答道，轉頭便看到了沐瑾手中的東西，“這些是？”
“兄長從凡界給我帶的啊！”沐瑾以為洛思茗想要，挑挑揀揀從中選出一個風車，“喏，只給你一個啊！”
洛思茗接過風車，又看了眼沐瑾懷中的撥浪鼓、風箏，還是許多店鋪的點心，眼中盡是難以置信。
“柯憶澤在凡界買的就是這些東西？”
平日裡洛思茗辦案不可或少的會經過一些鬧市，而柯憶澤跟在她身側卻經常走走停停、看東看西不免拖慢了洛思茗的步伐。
可洛思茗並不知柯憶澤所買之物為何，但有時候柯憶澤不禁會買一些民間小孩愛玩的玩意兒，還會問當地的百姓哪裡的點心好吃，越甜越好。
凡界的阿姐們時常打趣柯憶澤，說這些是隻有小孩愛吃的東西，還說沒想到柯憶澤如此年輕家中便已有妻兒了。
當時洛思茗離得遠並沒有聽清柯憶澤笑著回了些甚麼，但現在看到沐瑾懷中抱著這些東西，心中便有了答案。
“兄長每次回來都會給我帶這些東西！”
沐瑾本來沉浸在又收穫了一堆寶貝的欣喜中，抬頭對上洛思茗的目光，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急忙掩飾道：“都是他非要給我帶的，這堆小孩愛玩愛吃的東西也就他喜歡買，我也就是勉強收下了。”
“嗯，他確實喜歡這些東西。”洛思茗久違的露出了一抹輕鬆的笑容，對沐瑾和柯憶澤之間的關係又多了幾分瞭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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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間的鬧市並不如同洛思茗想象的那般陰沉，反而與凡間的鬧市並無不同。形形色色的人在路邊擺著攤，面前都是一些民間常見的蔬果和點心，甚至還有許多飯菜之類的吃食被擺了出來。
鬧市中的鬼魂之間似是早已相熟了，互相之間暢談著家長裡短，但多是今年又燒了多少紙錢、家中兒孫的近況之類的。
“喲，老張頭，你家兒子又給你貢了這麼多蘋果啊！”
“你家女兒也沒少給你貢紅燒肉啊！”
“也就他家富裕能吃上幾塊肉了！我家孫子給我貢的都是饅頭，不過有的吃也不錯啦！”
“我家那小子前幾天得罪了個大官，還好我和那家老太爺死後有些交情，這才能託他給他兒子託個夢減了些責罰，不然他就該下來找我啦！”
“你家這算甚麼！我家那個小孫子之前落水，還好我生前積了不少德才免了這一難喲！”
沐瑾似是聽不到這些交談一般，只是左右看看、挑挑揀揀，像極了柯憶澤在凡間鬧市閒逛的樣子。洛思茗默默地跟在後面倒是聽了不少家長裡短的趣事。
“為何這麼多鬼魂會聚集在這裡？”
洛思茗以為人離世後魂歸陰界，自然就應該再次投胎為人，從未想過還能在陰界停留，甚至還住了下來。
“鬼魂投胎沒有你們凡人所說的那般簡單，得先審過他們生前過往才能再投胎，”沐瑾不知從哪買了個蘋果，咬了一大口，口吃有些不清，“他們都得先過了閻王殿和判官殿，再過奈何橋、飲孟婆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