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間遊(五)
對於魂魄轉世投胎的一貫流程沐瑾說起來確實滔滔不絕,而洛思茗則只是靜靜地聽著,心中默默記下。
說起轉世輪迴一事,洛思茗也曾在馭霄宗的藏書閣中閱讀過相關古籍,書上所寫與沐瑾所說倒是別無二致,只是些許細節記載的很模糊。
驅魂師作為凡界與陰界之間的媒介,本該是對陰界再熟悉不過的,可卻從未有一個驅魂師真真切切地到過,或許這也是書中所沒有的。
“其實轉世輪迴前最為重要的便是忘卻前塵,”沐瑾指著這些在城中游蕩的鬼魂,道,“但總有一些鬼魂飲下孟婆湯後仍無法忘懷,便也在此住下了,逐漸便也形成了這座鬼城。”
“傳聞孟婆湯能讓人忘卻一切生前之事,為何會不起效用?”
“這世間總有孟婆湯無法抹去的情感,那些刻骨銘心的過往往往需要時間去抹去。”
二人面前出現一位笑意盈盈的男子,光看衣著便知其在凡界定是達官顯貴。不同於洛思茗的戒備,沐瑾看到他反而熟撚得很。
“周大哥?許久未見,你還在此處呢?”
“我不是一直都在這裡,不過是你許久未來罷了。”周大哥笑著回道,目光落在了洛思茗身上,“今日怎有空來此閒逛?”
“兄長讓我帶她四處逛逛,”沐瑾似是意識到還沒介紹,忙道,“這位是周兄,兄長的朋友。這位是洛思茗……”
“這位便是洛姑娘啊?”周兄打量洛思茗的眼神多了幾分好奇,“我曾聽憶澤提起過,姑娘並非陰界之人吧?”
“正是,事出緊急,還望周兄替我隱瞞。”
“放心,憶澤之前幫過我,我自是不會讓他因此受罰的,”周兄道,“不過姑娘倒是與憶澤口中所說有些不同。”
“兄長跟你提過?為何他從未與我說過?”
“咱們邊走邊說吧,這鬼城之中還有得逛。”
不知是不是錯覺,洛思茗只覺得周兄的笑容與柯憶澤頗為相似,卻不知二人之間有何淵源。三人邊聊邊逛,彷彿就置身於凡界的街市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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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憶澤和梁懷淵停留在陰界一座莊嚴肅穆的大殿之前。大殿雖不似凡界皇宮那般金碧輝煌,卻也壯麗宏偉,但在二人眼中此刻卻如一座大山般壓得人喘不過氣。
深吸口氣後,柯憶澤推開了殿門。殿內高位之上正端坐著一人,而高位之下的階上正站著一位白袍仙人,觀其額間仙印便知其來源。
“閻王大人,”柯憶澤只匆匆一瞥,便自覺地跪在了階下,“下官前來請罪。”
閻王坐在高位之上俯瞰著殿中的一切,緩緩開口,聲音迴盪在大殿之中:“卿何罪之有啊?”
“下官私入凡界,此乃一罪。擅動法術,干擾凡人命數,此乃第二罪……”
聽著柯憶澤細數著自己在凡界所做之事,站在一旁的梁懷淵手心都起了一層薄汗,不禁為柯憶澤擔心起來。
閻王聽後還未開口,一旁的白袍仙人倒是先一步道:“判官大人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此乃最重之罪!大人可曾將陰界律法、天道規束放在眼裡!”
此話一出,柯憶澤的臉色又蒼白了幾分。
若是閻王責罰倒也不必擔憂,畢竟柯憶澤是其看著長大的,就算責罰也並不會太重。可仙界施壓,又派使者親臨,自是無法再從輕發落。
情急之下,梁懷淵也同柯憶澤跪下道:“大人,判官大人此次動用法術也是事出有因,並非……”
“事出有因又如何!若是陰界鬼吏都如此,那律法規束不就是形同虛設!”白袍仙人打斷道,“閻王大人,此事事關重大,還望大人從嚴處置。”
殿中陷入寂靜之中。
梁懷淵自知多說無用,,師父平日裡對柯憶澤疼愛有加,甚至他這個大弟子和身為親生女兒的沐瑾都不如柯憶澤討師父歡心,梁懷淵相信閻王心中自有定奪。
仙界此舉無疑是想殺雞儆猴,給仙界眾仙和陰界鬼吏一個警告,而柯憶澤只是恰好趕在了風口之上。
“既已受了天譴,也知錯了,”閻王緩緩開口道,“那便自去領十道天雷吧。”
聞言,白袍仙人顯然並不滿意,道:“這未免太……”
“此乃我陰界之事,且天道已懲戒過了,”閻王打斷了他的話,神情不容置喙,“十道天雷足矣,我陰界之事便不勞使者費心了。”
白袍仙人面色紅溫,顯然心中有氣,但又礙於仙人的顏面,強壓情緒道:“我自會回去稟明,閻王大人見諒,本仙告辭。”
白袍仙人怒氣衝衝離去,路過柯憶澤時還不忘惡狠狠地瞥了他一眼,柯憶澤雖然跪在地上目視前方,但依舊能夠感受到那人所帶的怒氣,並未理會。
待白袍仙人走後,殿內並不似剛才那般嚴肅,反而緩和了下來。
閻王從高位之上走下來,一臉為難地看著面色蒼白的柯憶澤:“還不快起來!天譴不好受吧?快讓為師看看!”
“師父,我已無大事了。”
梁懷淵攙扶著柯憶澤道一旁坐下,面色憂慮,而閻王則是捉起柯憶澤的手腕,探其並無大礙才長舒一口氣。
“此事你還是欠妥了,”閻王輕點了下柯憶澤的額頭道,“我知你想改變那姑娘的命數,可明知不能動用法力還貿然如此,你師孃若是知道了定是心疼得很!”
“師父……”
“還有,你明知此劫兇險,為何不早些喚你師兄?他給你那符不就是怕你處理不了此事嗎?”
閻王話裡話外雖是責備,可語氣和神色卻盡顯擔憂。
“師父,此事我已說過阿澤了。”梁懷淵更在意那十道天雷的懲戒,“要不那十道天雷還是我替阿澤受了吧?”
“仙界既已派使者前來便不會少了監視,必會等小澤受完罰後才肯罷休。”
“可阿澤現下的身子若是再受了那十道天雷,還不知何時才能養好。”
師徒二人面對柯憶澤皆是一臉擔憂,反觀柯憶澤倒是未面露難色。
“師父,師兄,無妨的。傷總會養好,莫要讓仙界拿了陰界的把柄便好。”
聽聞,閻王和梁懷淵的目光齊齊轉向柯憶澤,兩人都懷疑柯憶澤是不是被天譴折磨傻了,連自己受傷這麼大的事都不當回事了。
“你這孩子,十道天雷雖無天譴那般折磨,可終究是打在身上的啊!”閻王無奈道,“我這裡還有些靈藥,回頭讓你師兄拿回去給你煎了,傷也好的快些。”
“多謝師父。”
柯憶澤哪裡會不知道師兄和師父的苦心。一個在自己前往凡界前千叮嚀萬囑咐自己有事務必要召他,一個哪怕知道仙界施壓也為他強行減輕了責罰。從小到大自己都是這般被護著長大,他又怎能不明白。
重要之事說完,閻王不免要打聽些凡界之事:“我聽小淵說你將那姑娘帶回來了?”
“並非我要帶回來的,師父。”
梁懷淵也打趣道:“是,那姑娘一臉要對你負責的模樣,若是不帶她回來恐是要憂心許久呢。”
“而且那姑娘並非會輕易放棄之人吧?”閻王繼續道,“畢竟面對此等劫難都義無反顧,連你的勸阻都不聽,這姑娘可並非尋常之人啊!”
“她想做的事,沒人能改變的了,”柯憶澤垂眸,腦海中浮現出洛思茗的面龐,“哪怕是我也不行。”
“你既已經帶她來了陰界,想必你的身份也無法瞞住她了,”閻王語氣意味深長,道,“你打算如何跟她解釋?”
“我不打算再瞞她了。”
見柯憶澤眼神中的堅定,閻王與梁懷淵對視皆是無奈的搖頭,店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你既如此決定,為師也不好說甚麼。”閻王開口道,“不過,我要先見見這位姑娘。”
“師父你要見她?”
顯然並未料到師父此舉,柯憶澤心中一緊,神色也緊張起來。
“怎麼?為師還見不得了?”閻王看到柯憶澤的反應很是奇怪,“從前我便想去凡界見見這位姑娘,你一直不允。現下她來了陰界,難不成為師還不能儘儘地主之誼?”
“師父,我並非這個意思……”柯憶澤的唇抿成一條直線,思索良久才道,“那師父你莫要嚇唬她。”
“這姑娘自出生便無七情六慾,就算陰界對魂魄影響再大,想必她也不會被為師嚇到。”
“希望如此……”柯憶澤轉向梁懷淵道,“那便有勞師兄去尋一下她了,想必現在她和小瑾應當在鬼城。”
“那你受刑之事?”
“自有小黑和小白跟著,師兄不必擔憂。”
“我還是先送你過去再去尋她們吧……”
看著柯憶澤和梁懷淵一起離開了大殿的背影,閻王眉宇間露出些許擔憂。他擔心柯憶澤是否能處理好此事,也擔心梁懷淵能否幫助柯憶澤渡過難關,更擔心洛思茗知道全部之後會作何反應。
閻王並非第一次憂心此事,不過這次他心中格外有一種預感,總感覺這一切已經偏離了原來的軌跡,不可察覺的走上了另一條道路。
閻王抬頭望向右手邊的方向,低語道:“這一切會如你所願的那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