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魂(七)
“只有六成你便敢賭嗎!”柯憶澤聲音虛弱,卻能從其眼中看出難以置信,“你若現在離開尚且還能從長計議,若是你死在這裡……”
“你覺得她能給我們機會離開嗎?”洛思茗的視線片刻未離開陳初意,對方眼中的狠厲亦落在她眼中,“現在眾弟子傷重,需得拖到他們離開才好。”
“那你呢?你有沒有想過你最後可能根本走不了了!”
“可若是此刻任由她為所欲為,那這些弟子該當如何!山下村子的村民又當如何!”
一個已經吞噬了眾多魂魄的鬼怪面對他們尚不畏懼,與其坐以待斃等更厲害的修仙者來將其收服,不如將眾人和山下村民之魂吞噬殆盡,也好有奮力一搏之機。
其中道理柯憶澤自然是懂得,可是以他現在的情況,若是洛思茗真有危險,就算他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法護其全身而退。這讓他不得不心生畏懼,陷入了沉默。
“若是你們其中有人能召……”
話說到一半,柯憶澤便心知自己所想是不可能的。若是他們之中真有人會此術,也不會等到現在了,更何況此術法的代價並非這些小輩所能承受的。
“你只需配合我便好。”
洛思茗眼中的堅定不由得柯憶澤反駁,而他此刻也並非不想,而是著實心有餘而力不足。
“我……”
“你怎麼了嗎?”
柯憶澤垂眸,眼睫將眼底的情緒盡數籠在陰影之中。他心知洛思茗就算沒有他也會毅然選擇這條路,他能做的只有盡力而為,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起碼不至於死。
“你只有一次機會,”柯憶澤緩緩開口,“若是這次不行,必須立刻離開這裡!”
見洛思茗手中緊握佩劍,另一隻手拿著符紙,顯然是做好了拼死一搏的決心。柯憶澤心中不禁有些擔憂,不僅是擔憂所謂的六成勝算,更擔憂自己究竟能撐到幾時。
但既已決定,便沒有後退的道理。柯憶澤闔眼,儘可能地調動體內的法力,眼中金光流轉,睜眼的瞬間盡顯殺意。
陳初意似是感受到了二人不同剛才的殺氣,身形隱隱向後退去,面上卻還掛著笑:“你們竟還不死心?”
洛思茗將法力匯於劍刃,直指陳初意,道:“人未死,心怎會死。”
“你竟也幫她?”
“你不過是篤定我不會出手,”柯憶澤冷哼道,“可你怎知陰界會任由你在凡界胡作非為!”
洞中的黑氣已然不為陳初意所用,在柯憶澤的術法之下紛紛朝著陳初意湧去,引得其節節敗退。而柯憶澤更是不給其任何反擊的機會,步步緊逼,直朝要害而去。
“我不過吞噬了幾個魂魄罷了!難不成只許陰界鬼吏在凡界為所欲為,卻不許我以牙還牙嗎!”
“陰界之事尚有閻王定奪,哪輪得到你來置喙!”
雖是氣勢未減,但柯憶澤聲音所帶著微顫和胸口愈演愈烈的疼痛時刻在提醒他,已撐不了多久了。
趁著陳初意專注於與柯憶澤對峙,洛思茗悄然繞到其身後。待其不備之時,先是將其困在法陣之中,隨後提劍上前。
劍刃已匯聚了洛思茗所有法力,就算陳初意尚有餘力抵抗卻也不足,一劍便洞穿了陳初意的身體。
見陳初意口吐鮮血,不免有弟子在身後叫好:“洛師姐太厲害了!”
“太好了!這女鬼終於被降服了!”
就在洛思茗以為大事已成之時,柯憶澤卻清晰地看到了陳初意背在身後的手中再次凝聚起了法術,直朝洛思茗而去。
“快躲開!”
可此時已然來不及了。洛思茗試圖拿劍擋下,而這是陳初意的拼死一搏又怎會如此輕易。當佩劍斷裂的那一刻,洛思茗也隨之飛了出去,徑直撞上了身後的巖壁。
陳初意本以為這一擊能給洛思茗造成致命一擊,卻未見後者有任何反應,反倒是柯憶澤咳出一口鮮血,虛弱地跪倒在地。
“替身咒?”陳初意難以置信地看著面色蒼白的柯憶澤,“你竟不惜用替身咒!”
洛思茗不解,道:“甚麼咒?”
“為甚麼!為甚麼你們都是如此!”陳初意力竭地跌倒在地,大笑道,“你們為何都這樣選擇!難不成除了她以外,別人的命乃至自己的命都一文不值嗎!”
洛思茗一把將快失去意識的柯憶澤攬入懷中,才發覺柯憶澤的身子正止不住地顫抖著。
“柯憶澤你還好嗎?”洛思茗一邊關心著柯憶澤的傷勢一邊緊握著手中的長劍,又怕陳初意如剛才那般,“你到底在說甚麼!”
陳初意如同聽不到洛思茗所問一般,仰天長嘯,道:“就算你護著她又如何!我一樣能殺了她!不禁殺了她!我還要讓她生不如死!讓她魂飛魄散!”
趁著胸口疼痛暫歇,柯憶澤聲音沙啞,迫使自己清醒,道:“穆升……便是死在你手裡吧?”
“原來你認識他,”陳初意笑道,“沒錯,他死在我手上!”
“殺害陰界鬼吏,你如今可是罪上加罪。你當你逃得過陰界的責罰嗎?”
“責罰又如何!他所作所為活該落此下場!”陳初意毫不在意柯憶澤所說之話,“難不成他與凡界女子相愛,有企圖以命換命便無罪嗎!”
“你、你說甚麼?”
不僅是洛思茗沒聽明白,就連柯憶澤聽了都有些難以置信。
於陰界鬼吏而言,就算來凡界辦案也需隱匿身形,莫說干涉凡人命數,就算是現身在凡人面前都不應當。
“原來你不知道此事?”陳初意冷笑一聲,眼中盡是瘋狂,“他的愛人可不如你身邊這位這般厲害。那可是個短命鬼,可他竟不惜強行將我的命換給她!還害死我的父母!”
在陳初意口中,她身前的種種浮出水面,而她變成如今這般的真相也隨之顯露。
兩年前,山中尚無神仙洞的傳聞,村莊雖不富裕但人們安居樂業,也算安穩。但奈何背靠深山,村民時常進山採藥,山中有倀鬼作祟,屢屢殘害人命,害得村民不敢踏足山中。
村民們怕極了,奈何村子地處偏院,數次向驅魂師門派求助均無果。村民們便只得日日燒香拜佛,希望神仙能夠救救他們,幫他們平了這鬼患。
有關鬼魂一事自是由陰界處理,閻王在陰界聽到了村民們的祈求。倀鬼雖難纏卻並不難收服,便派陰界鬼吏穆升前來凡界幫助村子將鬼魂盡數剷除。
穆升本打算直接去深山出處理倀鬼的,但不知山中倀鬼是如何得知他要前來,便紛紛躲了起來。
也在不得已的情況下,穆升求助了村中曾進山採藥的人,讓他們幫忙喬裝打扮尋找倀鬼之所在。而這名採藥人正是段黎的父親,而段黎便是穆升在人間愛上的女子。
深山中的倀鬼並非一兩日便可除盡,穆升便不得在段老伯家中小住了一段時間。而相較於鬼吏漫長的歲月而言,這短短几日便讓穆升對段黎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原本可以儘快處理好的鬼患卻被穆升一拖再拖,只求與段黎多待幾日晚些回到陰界。
可好景不長,就在穆升與段黎兩情相悅時,突生了變故。
段黎自小體弱,又那些日子偏偏生了場怪病,日日臥床不起。穆升擔心段黎,便偷偷回到陰界偷看了生死簿,卻萬萬沒想帶自己愛人的年歲竟只剩三年。這讓他又驚又怕,偷偷潛入功法閣企圖找到解決之法。
巧又巧在,陰界功法閣中秘法千千萬,真被他找到了改變命格之法,只需與他人命格交換即可。而穆升在翻生死簿時恰巧看到了一個與段黎同村的人,這人長命百歲,是個極好的命格。
“所以穆升便用秘法調換了二人的命格,而被調換之人,便是你?”
柯憶澤對穆升偷看生死簿一事有所耳聞,但也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怎料他竟做出如此錯事。
“他以為趁我熟睡之時行事便不會被發現,可我母親偏偏目睹了一切,想連夜前往廟宇向閻王狀告他。可他竟一不做二不休殺害了我的母親!就連我在家中的父親和祖母都不放過!”
陳初意眼中的狠厲之色不曾掩飾,怒氣衝衝地看著柯憶澤,似是要將心中的怒氣盡數撒在同為鬼吏的柯憶澤身上。
親人被殺,自己被換命,任由誰經歷此事都會心懷怨恨。陳初意曾有幾次也想向閻王揭發此事,卻被穆升生生按了下來,將其囚禁在暗無天日的屋中,直至其壽命將近。
“只因被換命之人不能提前離世。三年,他便關了我整整三年!”陳初意一字一句咬牙切齒,“他用我一家的死換段黎的生,我偏不讓他如願!不僅如此我還要讓他辛辛苦苦為心上人換來的長命百歲變為段黎生不如死的刀!”
段黎命格已定,無論遭遇何種變故都不會輕易死去。陳初意化為怨魂後便趁穆升掉以輕心之時擄走了段黎,再當著穆升的面跳段了段黎的手腳筋,割去了她的舌頭,讓她生不如死。
而心愛之人在其手上,穆升斷然是不敢輕舉妄動的,更何況換命之術已然消耗了穆升的所有法力。
穆升被陳初意重傷,強壓著綁在石柱上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被折磨成一個廢人卻又無法結束自己的生命。
“穆升當時的神情可真是有趣極了!”陳初意麵露笑意,眼神直勾勾地看著柯憶澤,“你也想,跟他一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