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夜(五)
“鬼魂身為體,本就極易受到情的影響,”柯憶澤放下手中的筷子,道,“正因那兩隻鬼產生了衝突,才導致眾鬼受到影響進而發生暴動。”
柯憶澤所說洛思茗曾記得自己在宗門中的某本古籍中見過。人死後,便以魂靈的形態進入陰界。區別於有肉身時,魂魄能夠完全展現出凡人心中之情,無法隱藏。
化為鬼魂後尚且可在陰界逗留些時日,而凡界的記憶亦儲存在其魂魄之中。記憶因情而生,情濃則欲盛,便也成了執念,影響其身為鬼魂時的所作所為。而所謂轉世前所喝之孟婆湯亦是為了讓其忘卻前塵之情,放下執念,進入下世輪迴。
昨夜的場景確實與書中所說對得上,洛思茗發問道:“所以鬼魂最直觀可見之情便會表現在其表面?”
以此而論,昨夜鬼群中眾鬼衣襬上所沾染的紅色便並非鮮血,而是被那兩隻所影響產生的“怒”
“鬼魂維持人形,情之所至最直觀便是衣衫的變化。”柯憶澤繼續道,“不覺得比凡界那些表裡不一之人看起來好懂許多嗎?”
洛思茗回想起之前自己所見之厲鬼,無一不是黑、紅衣衫,想必便是因戾氣所帶之恨、怨氣所帶之怒導致。
正欲再問,洛思茗無意間一眼看到了柯憶澤現下所穿之藍衣,又回想起昨夜他所著的紅衣,眸光微動,心中有了些許猜測。
“你不會也是如此吧?”
平日裡柯憶澤衣著的衣裳各式各樣,且以橙、藍居多。此時想起,有時他的衣襬處卻會有幾分異常。
屋中空氣滯了半晌,柯憶澤的臉頰肉眼可見的染上了些許嫣紅,眼神躲閃。
“我、我這是切身感受!不然我怎麼能讓眾鬼服我!”
洛思茗不禁笑出了聲,心中想道:“果然還是少年心性。”
柯憶澤幽怨地看了眼洛思茗,小聲道:“有甚麼可笑的……”
“那你平日裡也是如此?”洛思茗收起笑容,道,“在陰界也是如此?”
“在陰界當然不是,在凡界又沒人知道我的身份……”
若是柯憶澤在陰界也是身著一身花花綠綠的衣衫,洛思茗倒也不難想象。
“若以顏色表情,那如何區分?”
“世間之情千千萬,自得靠你自己去分辨。”柯憶澤道,“既是活物便會有情,待你知曉他身前所經歷之事,自然便會懂得他心中之情。”
聽完柯憶澤所說,洛思茗的眸光黯淡了幾分。
她自出生起便無法懂得何為“情”又何況設身處地地去感受他人之情。這於她而言,可能此生都無法實現了。
似是感受到洛思茗心中所想,柯憶澤出言安慰道:“不用擔心,待到了時機,你自然會懂的。”
“情”之一字,太過複雜,哪怕是當局者都未必能夠懂得自己心中所想,世上又何來真正的感同身受呢?
柯憶澤忽地說道:“你不想知道我昨天晚上做了甚麼嗎?”
聽著柯憶澤細數著昨夜發生的種種,洛思茗看著他眉飛色舞的神情不僅愣了神。
往日自己少不得聽些鬼怪異事,可柯憶澤所說的自己卻極少聽到。凡界皆傳鬼怪之類恐怖如斯,但在柯憶澤口中卻也如玩鬧的孩童般有小打小鬧的時候。
洛思茗道:“你這一晚上處理之事可比凡界的官府要多上許多。”
“好在每年只有一次中元,若是再多便無人願意在陰界辦差了。”
雖說陰界鬼吏壽命可長達千年,可大多數鬼吏畢竟原本就是凡人之軀,若他們想便可再入輪迴。
“也不知人世百年之苦和神仙千年所歷之事哪個更苦些……”
柯憶澤的吶吶自語並非被洛思茗聽去,她反倒是盯著柯憶澤挪不開眼。
“這些說與我聽,不礙事嗎?”
陰界之事涉及凡人輪迴轉世,一般不可說與凡人言。而洛思茗身為驅魂師的緣故已然知曉了不少鬼怪之事,現下柯憶澤連陰差鬼吏之事都說於她了,不免讓人擔憂。
“無礙,除你我二人,也不會有人知道你知曉此事的。”
柯憶澤滿不在乎的模樣若是放在以往洛思茗見怪不怪,但現下這副模樣倒是極為少見。
“你這副模樣,又是怎麼回事?”
鬼魂雖有借用皮囊的能力,但柯憶澤平日裡的模樣與現在眉眼卻有幾分相似,完全不似是隨便找了個皮囊的模樣。
“這便是我再陰界的模樣,”柯憶澤湊近了洛思茗一些,惹得後者向後靠了靠,“怎麼樣?喜歡嗎?”
洛思茗避過了柯憶澤期待的眼神,道:“看起來比往日裡可靠些。”
“只是可靠些嗎?”
“所以這就是你原本的模樣?”洛思茗很顯然是在避開柯憶澤的話。
“其實你往日裡見到的那副少年模樣才更符合我的年紀,”柯憶澤故作思索道,“算起來若是以陰界來論,我也應當是個少年。”
洛思茗尚且不知柯憶澤年紀幾何,但若是以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時間才算,柯憶澤少說也活過了凡界的千年歲月。
“那你又何故幻化做這副模樣?”
“作為鬼吏模樣自然氣勢是要足些!”柯憶澤笑道,“界為官尚會故作深沉,陰界為官自然也是如此,不然又何以服眾?叫人笑話了可怎好。”
洛思茗沒想到竟是如此簡單的緣故,嘴角壓不住的笑意。
“別笑了……快去收拾行囊吧,今日你們不是要啟程回宗門了嗎?”
柯憶澤的話不禁惹得洛思茗有些懷疑。若是她往日下山能找到自己或許是動了些法力,可若是連他們何日要回宗門都知道,就有些蹊蹺了。
“你怎麼知道的?”
“逸鳴兄之前說過,恰巧記住了而已。”柯憶澤推搡著洛思茗往門外走,“我送你們回去。你先去收拾行囊,我也要換身衣裳了。”
“哎……”
還未等洛思茗說話,柯憶澤便關上了房門,一副不願讓自己再問的模樣而往旁邊一瞥便看到了蹲在門口的林逸鳴。
洛思茗出來的太過突然,林逸鳴完全沒有準備,就這般被發現了自己聽牆角的行徑,不可少的又捱了一頓罵。
“師、師姐!我去收拾行囊!”
林逸鳴逃命一般的跑了,洛思茗無奈地搖頭,看著自己面前緊閉的房門,便回屋收拾行囊去了。
待洛思茗收拾好行囊,往樓下看去,便看到柯憶澤已然等在那裡了,而他的模樣便毅然恢復了往日那般少年的模樣。
眼底倒影的身影讓洛思茗不禁會想到了從前自己與柯憶澤相處的種種。
在初遇之時任憑誰都不會想到,一個行事乖張的少年竟會與陰界扯上關係,而且是一名陰界鬼吏。
雖早有懷疑,可聽聞這件事是洛思茗心中不免還是震驚的,這一切都已然超出她所見所聞,更超過了話本中所書所寫。
但自認識柯憶澤後,洛思茗對鬼怪的認識有所改變,不知是因為眼前人,還是因為自己經歷得多了。
似是感受到洛思茗的目光,柯憶澤抬頭對上了那雙看著自己的眸子。原本平靜如深潭般的眸子在看到洛思茗的一瞬間蕩起層層漣漪,嘴角止不住的上揚。
遠遠地,洛思茗還是能分辨出柯憶澤的口型:“久等了。”
回宗門的路多是經過山中,而一行三人亦是走走停停。
洛思茗看著面前有說有笑的二人,第一次覺得結伴而行或許真的不錯。
“憶澤兄,那我們回宗門後你又要去哪裡呀?”
林逸鳴自是捨不得柯憶澤的,第一次下山便能遇到如此知己好友,又怎能讓人不期待下一次相遇。
“我習慣了到處遊歷,想必也並不會找一個地方住下。”
“那豈不是下一次相遇便很難了!”
“有緣自會相見的。”
林逸鳴神情中充滿著不捨,而洛思茗卻知道,只要自己下山,柯憶澤必然會找到自己。所謂緣分,不過是有人刻意為之罷了。
不知不覺間,洛思茗竟開始思索下一次何時下山,直至聽到前面二人的交談才回過神。
“回宗門不應該走這邊嗎?憶澤兄你走錯了吧?”
林逸鳴看著正確的路,又看了看柯憶澤所選的路,心中疑惑。羅盤所指怎會有錯,柯憶澤所選之路分明繞了遠。
柯憶澤故作不解,道:“這邊不能走嗎?”
“倒是可以,不過要繞遠許多。”
“可我看這路上的風景甚過那邊……”
一條土路和一條明顯穿過林間的路,風景分明。若是放在以往,洛思茗或許會任由柯憶澤所選,但現下是要回宗門,日子不可拖延,柯憶澤所說的話便無法成為選擇的緣由。
“走這邊,若是繞遠,少說要晚兩日才可回到宗門。”洛思茗道,“趕路要緊。”
洛思茗的話幾乎決定了二人的選擇,不容柯憶澤置喙,姐弟二人便已經踏上了那條路。
跟在二人身後的柯憶澤眼中的笑意消失了一瞬,眼眸中閃過一絲冷冽,心中想道:“這下可要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