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夜(四)
柯憶澤站在眾鬼面前,面對著吵吵嚷嚷的鬼群。
他未曾開口,但眸底藍光微閃,身邊伴隨著法力蕩起藍色一波藍色的光圈。而光圈所及之處,眾鬼紛紛平靜下來。
除去中心的兩鬼,周圍的鬼魂衣衫上的紅色如氣般紛紛升起,在鬼群中央的上空聚整合一團氣旋。
“那是甚麼?”洛思茗並未見柯憶澤有所動作,而那氣旋便在他面前逐漸成形,心中不解。
隨著周圍的鬼魂衣衫上的紅色消失,氣旋逐漸平靜,緊接著便是中心二鬼身上升騰的紅氣。
似是因為紅氣過多,在空中聚集時濃郁的紅色摻雜了些許黑氣,讓氣旋越聚越大。
柯憶澤緩緩抬手,氣旋不斷壓縮逐漸在他手心聚整合團,而鬼群中的眾鬼隨著清醒了過來。
“我、我怎麼會在這裡!”
“是啊!我不是在回家的路上嗎!怎麼會在這裡?”
眾鬼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卻不似剛才那邊劍拔弩張。
柯憶澤受其手中的氣團,偏頭道:“小黑,將其餘的鬼魂送回去。”
“是,大人。那鬧事兩隻鬼?”
“交由我和小白處理就好,莫要讓此事牽扯再廣了。”
眾鬼漸漸散去,只留下鬧事的二鬼留在原地,氣勢洶洶地看著對方,誰都不肯讓步。
柯憶澤站在二鬼面前,道:“怎麼?還要繼續嗎?”
“你誰啊!你管……”
“就是!我們的事你也管……不著啊……”
眼見二鬼看到柯憶澤後氣勢銳減,換來的不過是柯憶澤輕蔑地笑,道:“怎麼?我管不著嗎?”
“管、管得著!大人您絕對管得著!”
“是我們不知大人您在此!是我們冒犯了!”
這畢恭畢敬地態度完全不似剛才面對眾鬼吏那般豪橫。
“若你們再如此,我不介意明年的此時親自看守你們。畢竟惹怒了上頭那位,你們的結果可就不由我掌控了。”
柯憶澤語氣平淡,但話裡話外任誰聽了都充滿著威脅的意味,兩鬼身形均是一抖,連忙行了幾個大禮道謝後灰溜溜地離開了。
見事情解決,小白上前問道:“大人,讓他們就這麼走了嗎?”
“派兩個人跟著他們吧,確保兩人不會再碰面就好。”柯憶澤頭痛地揉了揉眉心,將手中已凝成紅色玉球的氣團放在小白手上,“將這個帶回去,送到忘川旁。”
“是。”
周邊的一切恢復到了剛開始的平靜,彷彿這場鬧劇從未出現過一般,而洛思茗依舊站在角落,眼底倒映著柯憶澤與小白說話的模樣。
明眼人都看得出,無論是鬼吏抑或是鬼魂對柯憶澤都是畢恭畢敬地,且都必不可少地稱呼他一聲大人。雖說柯憶澤說過自己是一名鬼吏,可他的位級在鬼吏之中必然只高不低。
正當洛思茗想到此處,柯憶澤已經走到了她的身邊。看到她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自己,輕笑道:“你最近好像很喜歡這般看著我。”
“你在陰界,官階不小?”洛思茗不習慣彎彎繞繞地套話,況且自己與柯憶澤也算熟絡,索性便直接問出了口。
“不算小,但也不算是大官。”
“那你為何……”
洛思茗話還未說完,只見剛離開的小黑又突然間現身:“大人,鄰鎮出了些事。”
“那便並非我當值,去找當值的鬼吏便好,又何來尋我的道理?”
柯憶澤話音剛落,空中一道空靈的男聲響起,道:“怎麼?連我的忙都幫不得了?”
氣氛寂靜了半晌,柯憶澤敗下陣來,認命般的長嘆口氣道:“你們先去,我隨後便到。”
巷中頓時又只剩下二人,柯憶澤對上洛思茗疑問滿滿的眼神,道:“我先送你回去,有甚麼事明日我回來再說。”
中元之夜自有諸事要忙,洛思茗深知其中輕重,也便不好阻攔,跟在柯憶澤身後向客棧走去。
失去了柯憶澤的法力,街巷上的一切又變回了洛思茗原本凡界的模樣,就連照下的月光在洛思茗眼中都不免清透了幾分。
“此物你拿著,”柯憶澤手中憑空多出一枚玉墜,“不要離身,今夜也莫要再出門了。”
玉墜在月光下盈盈發亮,冰涼更甚於柯憶澤的手。明明是堅不可摧之物,卻散發著比月光還要柔和的光亮。
“那你……”
“帶你明日醒來,便能看到我了。”柯憶澤唇角微勾,催促道,“快回去吧,我看著你進去。”
回到房中後,洛思茗點燃燭火,再向樓下張望卻不見柯憶澤身影。
“想必已經去鄰鎮了吧……”
不知為何,洛思茗心中突然間有些異樣。
百鬼夜行、眾鬼匯聚……這一切都是之前書中所描繪的景象,而今夜卻真真切切地在她面前展現了出來。就連平日中看似行為乖張的柯憶澤都變成了她從未見過的模樣。
中元之夜所見所聞太多,多到洛思茗一時不知從哪裡開始縷起,索性便等明日柯憶澤回來一同再問。
將柯憶澤所給的玉墜掛在配件之上,倒是與劍身極為相配。
“佩劍也算貼身攜帶,掛在上面應當也算未曾離身吧……”
一夜未醒,洛思茗似乎做了一個夢。夢中柯憶澤身著黑袍手中把玩著那顆紅玉珠,身旁正站著一黑一白兩道身影。聽到洛思茗的呼喚回過神,眼中盈盈藍光和溫柔的笑意一同回應著洛思茗。
而洛思茗夢中的一切正在鄰鎮上演。
“今夜辛苦了。”梁懷淵輕巧地落在屋簷之上,二人俯瞰著整個城鎮,“還有兩個時辰,之後便能休沐一段時間了。”
“我本身便在休沐期,若非你,我也不會來此當值。”
柯憶澤話中抱怨之情盡數落入梁懷淵耳中,而後者只是莞爾一笑,道:“那個跟在你身邊的姑娘便是你要找之人吧?這倒是我第一次見她。”
“也沒甚麼好見的,這本就是我自己的事。”柯憶澤手中撚著珠子,繼續道,“陰界最近可發生了甚麼事?”
“倒也無事,就是師父近日在閉關。你若不惹事便也不會有甚麼大事發生。”
“我何事惹過事?”
“你惹得事還少嗎?”
僅一瞬,柯憶澤用幽怨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梁懷淵,讓後者不禁笑出聲來。
“不惹事自然是最好不過的了,若是惹了事記得召我,不然可沒人給你善後。”
“那一言為定,可別倒時候召了你來得是別人。”
“你和小瑾都不讓人放心!”
剛欲反駁,回過頭時梁懷淵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街巷上鬼魂見來來往往地身影還未停歇,直至天光微亮。
洛思茗醒來時已是白日,街上的叫賣聲宣告著中元節的結束。雖是時間尚早,但洛思茗猶豫了片刻仍舊敲響了柯憶澤的房門。
所期望的回應並未出現,洛思茗索性推開房門,徑直走入柯憶澤的房間之內。
隔著屏風,洛思茗分明看到一人正躺在床上,聽到動靜甚至不安的翻了個身,卻未曾醒來。
洛思茗腳步輕盈,關上了原本大開的窗戶,坐在桌邊一動不動地盯著柯憶澤。
就這日光,洛思茗才看清柯憶澤現在的面容。仍如昨夜一般,少年的眉眼舒展,唇色殷紅,儼然比之前長大了幾歲,更顯沉穩。
若說之前少年柯憶澤似是一抹歡脫的浪花,隨性、自如,那現下的柯憶澤便如一灘深不見底的池水,神秘、深不可測。
見柯憶澤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洛思茗便拿出本書看了起來,眼神時不時向柯憶澤的方向看一眼。
而此時林逸鳴醒了過來,睡眼惺忪地走到桌前,嘴中含糊道:“師姐早啊……”
“嗯。”
“嗯?憶澤兄昨夜何時回來的?我睡前都未見到他人影。”
“不知。”
“師姐你吃過早飯了嗎?”
“還未。”
“那我去買!”
時至午後,柯憶澤才悠悠轉醒,神情疲倦,緩慢地坐起身掃了一圈屋子,直至看到騾子們坐在桌前。
“你在此等了多久了?”
“一上午。”見柯憶澤醒來,洛思茗放下手中的書遞了杯茶過去,“你何時回來的?”
“卯時左右吧……有吃的嗎?”
忙碌一晚上加上又睡到了午後,柯憶澤早已飢腸轆轆,只想找些吃的。
“先喝些茶吧。逸鳴見你沒醒便沒給你留早飯,現下又去逛了,一會兒便帶些吃的能回來。”
果然話剛說完一會兒,林逸鳴便買了不少吃食回來,而柯憶澤雖換了身衣服容貌卻未改變,讓林逸鳴看得不免一愣。
“逸鳴兄?怎麼了?”
“憶澤兄你這是……可能是我的錯覺吧……”
林逸鳴總覺得柯憶澤有哪裡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見師姐未說甚麼索性也便不說甚麼了。
“先吃飯吧。”洛思茗出言打斷了二人間的對話。
這頓飯吃得極其壓抑。洛思茗並未講話,而柯憶澤則只顧埋頭苦吃,林逸鳴只得小心翼翼地看著二人默默地吃飯。
飯畢,洛思茗道:“逸鳴,你先出去,我有話跟他說。”
“啊……好。”
林逸鳴當然沒有聽話地離開,而是附在門前仔細聽著二人的對話。“師姐支走我難不成是跟憶澤兄有甚麼秘密?”林逸鳴心中如此想著,也十分好奇。
“吃好了嗎?”洛思茗率先開口道。
“嗯,你想問甚麼?”
“昨夜,究竟那鬼群究竟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