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夜(三)
男子本就因為在路上遇見鬼怪而惶恐不已,現下自己又不知為何漂浮在半空之中,眼中恐慌更甚,拼命地掙扎著。
可無論他如何掙扎,都無法逃離這裡,只得硬擠出一抹討好般的笑容,道:“兩位道長,小人非常感謝二位救了我,但是、但是這……”
一擊冷冽的眼神打來,男子頓時被柯憶澤嚇得說不出話來。
現在是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柯憶澤眼中的怒火,身上的紅衣都似是怒火般灼燒著。
“中元之夜,你為何出門?”不似是詢問,更像是逼問。
男子聲音顫抖著,支支吾吾回答著柯憶澤的話,道:“我、我女兒,我女兒不見了,我出、出來找她!”
“女兒?”聽完此話,柯憶澤的神情瞬間緩和了幾分,“你是指穿著一身粉色衣衫,還扎著兩個小辮,約莫只有五、六歲模樣的女孩?”
“正是!正是!道長可是看見我家小女去哪裡了?”
浮空的感覺緩緩消失,男子被柯憶澤放回了地面,卻不見眼前人回應。
等了良久,柯憶澤抬手指向一個方向,道:“往東去,有一個湖,她正在湖邊……”
男子不等柯憶澤說完,拔腿便向東跑去。
眼瞧著男子的身影越來越遠,洛思茗收好劍,道:“你是如何知道她女兒在何處的?”
“這與你何干?”柯憶澤眼中不滿未減,“既已解決,你便回去吧,今夜莫要再出來了。”
柯憶澤轉身欲走,又愣在了原地。那被他定身的黑鬼還被遺忘在這裡。
“這鬼……”
“這鬼我自會解決。”
黑鬼比柯憶澤的身形高上許多,卻被柯憶澤輕易推拽著,如同紙片一般。
月光如瀑,給凡界罩上了一層銀輝。二人一前一後地走著,影子在地上時隱時現。
柯憶澤長嘆口氣,轉身看著在自己身後的洛思茗,道:“你還要跟我多久?”
鬼使神差地,洛思茗竟這麼跟著柯憶澤走了一路,離客棧越來越遠。
“我……”洛思茗支支吾吾地開不了口,她也不著地自己為何會跟著柯憶澤,只是恍惚間便已經到了這裡,“我看今夜月光不錯,賞賞月。”
“賞月?”柯憶澤詫異地抬頭望了眼天上的圓月,“你倒是有閒情逸致。”
相顧無言半晌,換來的是柯憶澤一聲無奈的嘆息:“既不想走便跟緊我,若是再出事我可沒空救你。”
直至走到一處小院前,洛思茗都不知道柯憶澤究竟有何意圖。
“這是你的家,進去吧。”
柯憶澤推了一把黑鬼,只見黑鬼竟徑直沒入了院門內,不見了蹤影。
“你怎麼讓他進去了!”
回憶起黑鬼手握長刀的模樣,洛思茗不禁提劍上前試圖將其抓回,被卻柯憶澤攔住了去路。
“放心,到了這裡,他便不會傷人了。”
一眨眼的功夫,洛思茗便被柯憶澤帶至了一座屋簷之上,俯瞰著城中空蕩的街巷。
“你可知中元因何而存在?”
柯憶澤忽然間地發問讓洛思茗一時愣了神。而前者則已經尋了一處地方坐下,看到洛思茗神情恍惚,笑著示意她坐在自己旁邊。
洛思茗坐下後緩緩開口,道:“中元之夜,陰界之門大開,鬼魂可前來凡間,乃是凡界陰氣最盛之時。”
“不錯,傍晚陰氣最盛,於凡界之人而言不出門最宜。”
柯憶澤有意無意地瞥了眼洛思茗。眼中分明還帶著些責怪。
“不過,這也僅是與你們凡界而言。”柯憶澤繼續道,“陰界諸多鬼魂,以剛離開肉身不久的鬼魂為多數。中元夜,是他們回家的日子。”
中元節,又被百姓成為鬼節。白日百姓多會祭祀祖先,而時至日落時分便是歸家之時。無論是於凡界之人,抑或是陰界之鬼。
柯憶澤眼底泛著微微的紅光,透過他的眼睛洛思茗分明看見了一輪血紅的月亮。
“你的眼睛……”
“嗯?”
柯憶澤轉過頭眼中的紅月便消失了,讓洛思茗更加確定二人所見所看到的月亮有所不同。
似是感覺到了洛思茗的疑惑,柯憶澤恍然道:“忘記你看不見了,手給我。”
猶豫片刻,洛思茗將手放在了柯憶澤手上,冰涼的觸感讓她不由得一縮,卻被柯憶澤緊緊抓住了。
再睜眼,眼前的一切都已完全不同。
原本懸掛於空中的皎潔明月已然變成了一輪血月,空蕩的街巷亮起了點點火焰,細看之下才發現是鬼魂提著盞盞燈火在街上游蕩。
“這便是百鬼夜行嗎?”洛思茗不禁被眼前的景象震撼,緩緩站起身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今年是血月,陰氣更盛,因此我才叫你不要出門。”
柯憶澤的無奈幾乎要從眼中溢位了,而洛思茗似是沒聽到般,毫無回應。
在洛思茗眼中,這裡的一切都已經不是白日裡的凡間。
眼看著一個鬼魂在一座院子門口猶豫片刻穿過院門後,洛思茗緊緊回握住了柯憶澤的手。
“那裡是他生前的家?”
見洛思茗眼中閃爍的光,柯憶澤不禁失了神,本能地點了點頭。
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些事態,洛思茗輕咳道:“那如此多鬼魂,你們在此是?”
“以防他們在凡界鬧事,自然要安排人手看著些。”
“那於鬼吏而言,中元夜豈不是一年中最繁忙的一日?”
“確是一件令人頭疼的事,好在一年就一日。”柯憶澤突然小聲道,“不過他們也沒少罵那兩個老傢伙。”
洛思茗面露不解,道:“兩個……老傢伙?”
“據說起初並未有中元夜,只是那兩個看守陰陽兩界之門的老傢伙於心不忍,便趁著值守之時悄悄開啟了兩界間的大門,才讓百鬼得以在這一天歸家一解相思之情。”
“被發現了?”
“自然,那一日陰界鬼魂無一例外都在凡界,怎麼可能無人發現。不過自此之後便也有了中元。”
說話間,柯憶澤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眼底如一汪春水般,充滿溫柔:“這也是算中元夜不要出門的原因之一。若是那些鬼魂千辛百苦回到了凡界卻找不到家人,任憑是誰都會瘋吧……”
二人並肩而坐,若非紅月之兆,百鬼夜行在此時便如同白日百姓在街巷閒逛一般。而只有他們身著的白衣和手中燈籠中閃爍的藍光昭示著他們非人的身份。
此情此景,洛思茗心中安逸下來,直至一白衣小鬼突然出現。
“大人,西街那便出了些事。”
小白說完才意識到洛思茗的存在,急忙閉了嘴。
柯憶澤道:“無妨,出甚麼事了。”
“西街那邊有鬼聚眾鬧事,我們壓不住了。”
“那邊走吧。”
說著,柯憶澤拉起洛思茗便要走,卻被小白叫住:“大人,她……”
“嗯?”柯憶澤轉頭看著身後的洛思茗,笑道,“無礙,算起來也算是同行。”
洛思茗就這般任由柯憶澤拉著,問道:“這是要去哪?”
“去處理一下鬼群鬧事的事。”
穿過街巷,因為柯憶澤的關係,洛思茗能夠看到身邊來來往往的鬼魂。
但不同於剛才,鬼魂身上的白衣逐漸變了顏色,越往前走顏色越深。直至他們面前出現了一群身著五顏六色衣衫的鬼魂。
“你一會兒就站在此處,”說著,柯憶澤不知從哪拿出一頂幃帽戴在了洛思茗頭上,“我會讓小白在此陪你,切記,幃帽絕不能摘,就算意外掉落也定然不要讓鬼魂看到你的面容。”
透過薄紗,洛思茗只能隱約看到柯憶澤的身影。這種視線被遮擋的感覺著實讓她不適。
看著洛思茗時不時撥弄一下幃帽的樣子,柯憶澤不禁輕笑出聲,道:“忍一下,很快的。”
感受到身邊人的離開,洛思茗只能聽到不遠處想起了柯憶澤清冷的聲音。
“發生了何事?”
小黑見柯憶澤前來,上前道:“因為這兩隻鬼才引發了鬼群的暴亂。二人生前本就是冤家,在陰界未見時還好,奈何凡界家相隔不遠便碰上了。”
柯憶澤聽完問道:“是怒氣?”
“正是。”
在眾多黑衣鬼吏的包圍中,有兩隻身著紅衣的鬼魂格外顯眼。他們相互拉扯著對方的衣領,誰都不願先放手。
鬼魂鬧事在陰界並不少見,柯憶澤應道:“將這二人分開不就好了?”
“分開過,又打到一起去了,攔不住。”
“這是多大仇多大怨啊?”柯憶澤倒是饒有興趣地看起戲來,“你說……”
“大人……”
洛思茗自然是聽不到柯憶澤與小黑的對話,而小白站在自己身邊又不願開口,她也只能憑藉聲音和薄紗後的景象分辨此時的事態。
鬼群中吵吵嚷嚷,被包圍住的鬼推推搡搡地都欲離開這裡。
透過薄紗,洛思茗看得分明,這些鬼衣著顏色均不同,但未有一點相同,那便是衣襬處都沾染了些許紅色。
“難不成鬼也會流血?”洛思茗心想道,“不過明明說是兩隻鬼鬧事,為何會波及到鬼群?”
看到洛思茗站在原地,小白也不知該如何,安慰道:“姑娘放心,大人會解決此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