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夜（二）
這一問倒是毫不出乎柯憶澤的意料，但他既然能夠當著眾人的面動用法力便早就已經想好了說辭。
“此說說來便話長了……”柯憶澤故作一副長吁短嘆的模樣，道，“我自小體質陰寒，便時常會招來些惡鬼。有一次更是被一厲鬼附身，好在路遇一位道長才得以被救，但自此體內便殘留了厲鬼之力。”
林逸鳴從前未曾聽聞過此事，面露驚訝：“那被厲鬼附身想必很難熬吧！憶澤兄你能活到現在也實屬不易啊！”
“世道艱難，能活下來就很好了。”
對於這等離奇的見聞，林逸鳴不可避免的地多問了些，柯憶澤便也簡短的回答了。
身為陰界鬼吏，雖然沒有被鬼附身過，但總是聽聞過一二，所說亦真亦假，索性林逸鳴也無從驗證。
二人的對話被站在門外的洛思茗聽得一清二楚。至於她站在門外不願進去的原因，自是怕柯憶澤因為自己在而不好編下去。
經過三日的休整，三人終於重新開了歷練。
雖高熱已退，可不知為何柯憶澤這幾日總是昏昏沉沉的，整日一副病怏怏的神色，洛思茗並不放心，便帶著他同行。
好在柯憶澤白日便會在客棧休息，無需太過擔憂。反倒是林逸鳴在處理各類鬼怪之案時惹出了不少麻煩。
“師姐……我錯了……”
這已經不知是林逸鳴第幾次將別人家的院牆拆毀了，洛思茗也只能無奈地替其處理。
“你若是能再穩妥一些，不用日日都跟我認錯了。”
“我這不是還沒習慣嗎……下次！下次我一定注意！”
交談間，已日落西山，二人便動身回了客棧。
剛一推開門便看到坐在桌前昏昏欲睡的柯憶澤，手中拿著的茶盞險些掉在地上，好在洛思茗一把將其奪過。
柯憶澤被洛思茗的舉動喚醒，神情迷茫地看著從外面回來的二人，道：“你們回來了？”
“你這幾日究竟是怎麼回事？”
若只是昏睡幾日也好解釋，可柯憶澤這番模樣已經持續了七日。就算去看過郎中也未發現甚麼不妥。
柯憶澤邊揉著眼睛邊回答道：“我也不知，許是反噬還未結束吧……”
“法力反噬究竟是何症狀連你也不知嗎？”
“沒有人願意輕易被法力反噬吧？所以也極少有人知道具體的情況。”
柯憶澤此話倒是有理，像他這般不惜承受反噬也要動用法力的神仙少之又少。
不僅是洛思茗，這幾日柯憶澤對自己的症狀也極為差異，整日昏昏沉沉的便罷了，但他之前能夠感知到洛思茗的位置，如今卻斷斷續續地，這並非一個好的徵兆。
“那你這兩日還是好好休息吧，這兩日暫時離不開這裡。”
“嗯？為何？”
此前沒過幾天洛思茗都會換一個地方，像這般提出在一個地方待幾天是從未出現過的。
“明日便是中元了，若是趕往下一個鎮子便須留宿在外。我倒是無礙，只怕逸鳴……”
“中元？”柯憶澤神情呆愣地看著洛思茗，耳邊洛思茗的聲音逐漸消失。
他怎麼能連明日是中元這事都忘得一乾二淨，而且甚至沒有人來找過他提醒他這件事。
“你怎麼了？”
見柯憶澤神情有異，洛思茗以為他身體不適，用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只感受到一片溫熱。
柯憶澤猛地拍案而起，風一般衝出了房門，未曾留下一句話，惹得洛思茗不明所以。
直至傍晚，洛思茗都再未見過柯憶澤。
就在她打算歇下時，房門被扣響，開啟房門正是柯憶澤。
“回來了？”
“嗯……”柯憶澤一副有難言之隱地模樣，猶豫半天才開口道，“明日……我不在。”
“嗯？你要去哪？”
“當值。”
中元之夜鬼門大開，陰界鬼魂可前往人界。
為避免引其凡界混亂，陰間便會暗中派鬼吏值守。除非鬼魂禍亂人間，他們並不會現身。
洛思茗臉上毫無驚訝之色，點頭道：“嗯，我知道了。”
“那你們明日日落之後便不要出門了。”
“我知，白日裡我和逸鳴去鎮中百姓家中提醒一二便回來。”
雖說驅魂師不畏鬼魂，可像中元夜這般百鬼夜行之時，他們自然是能避則避。
有囑咐了幾句，柯憶澤才一步三回頭地消失在了洛思茗的視線中。
第二日一早，洛思茗果然沒有看到柯憶澤。聽林逸鳴所說，他昨夜便沒有回房。
“師姐，咱們今日做甚麼啊？”
很少有如此悠閒的機會在街上閒逛，林逸鳴倒是覺得無聊起來。
“今日中元，提醒些城外百姓早日回家，便也足矣。”
沒想到這一趟便走了一天，待他們回到客棧日光在天邊只剩一角，客棧的桌上赫然擺著一張紙條。
“切勿出門？師姐，這是憶澤兄的筆跡吧？”
“嗯。”
看來柯憶澤回來過，難不成就是為了提醒他們晚上不要出門？
“我有這麼不聽勸誡？”洛思茗小聲道。
林逸鳴聽到洛思茗所說心中不免肯定了幾分。
別人不知道，他這個師弟倒是清楚的很。
拋開其它的不說，光是是非情理一事，洛思茗便沒少在宗門中頂撞長老。
她所認為對的事哪怕所有人阻止都不會聽，哪怕是師父、宗主的面子洛思茗都是一分不給的。
想要說服她除非比她更有理，若是動之以情，無疑是自討苦吃。
在林逸鳴感嘆時，洛思茗已將紙條妥帖收好：“那你今晚便好好在房中待著，切莫出門。這根紅繩帶著。”
“知道了師姐，我一定好好待在房裡！”
又囑咐了幾句，洛思茗才和林逸鳴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中元夜的街巷空無一人，只剩家家戶戶門前的燈籠散發著微弱的光亮，彷彿有燭火在的地方便不會受到鬼怪侵擾一般。
洛思茗靜靜地望著窗外，桌上的茶涼了一杯又一杯，然而她卻毫無睡意。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甚麼，之前這個時辰她早已歇息了，而今日卻格外的精神。
莫名地，洛思茗腦海中浮現出了柯憶澤的臉。
“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當值。”
輕叩著木桌，洛思茗思緒不禁飄遠，直至被窗外的求救聲喚回。
“救命啊！你別追我！求求你了！”
是一名男子的聲音，洛思茗站起身向窗外張望。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個正在狂奔的身影。
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洛思茗翻窗而出。中元夜的規矩、柯憶澤的囑咐統統被她拋在了腦後。直奔男子的方向而去。
慌亂之中，男子重重地跌在了地上，驚慌間也不忘努力地向前爬，時不時回頭看著若隱若現的銀光。
那銀光正是鬼影手上所拿的刀，在月光的映照下刀身閃爍著冷冽的寒光。
鬼影的移動速度極快，不一會兒便離男子僅剩幾步之遙，欲拿刀向男子砍去。
一道火光穿過，直奔鬼影。火光炸裂之時，鬼影不禁向後退了兩步。
“先躲起來！”
洛思茗一個箭步衝到男子身邊將其扶起，迅速的向不遠處的樹後走去。
“這是避鬼符，你拿好。”
“多謝道長！多謝道長！”
火光並未阻擋鬼影多久，似是感受到男子的氣息一般，鬼影徑直向二人所躲得樹走來。
又似是被洛思茗剛才一番舉動激怒，鬼影開始揮舞起手中的刀。刀鋒所過之處，樹幹上都留下了深深的刀痕。
遠遠地瞧著，洛思茗便能看出這鬼影生前必定習過舞，若是能將其手中的刀奪下，或可爭取些時間。
洛思茗隻身繞道鬼影身後，趁其搜尋男子時一把上去想奪下他手中的刀。
可她未曾聊過鬼影的力氣極其之大，哪怕握住了刀柄，洛思茗也被他借力甩了出去。
洛思茗轉身落在了樹枝之上，心想道：“怎麼如此難辦！”
不過好在洛思茗此番動作後，鬼影便不再向男子的方向尋去，而是直奔洛思茗而來。
洛思茗拔劍正欲迎敵，卻見鬼影身後憑空出現了一紅衣男子。不過一瞬，鬼影便不再動作。
“難不成還是個傀儡鬼？”
擒賊先擒王，洛思茗提劍便向紅衣男子刺去。就在劍刃快要接觸到紅衣男子的一瞬，便被男子制止了。
“道長這是做甚麼？”
看著眼前模樣有七八分熟悉的人，在他開口的一瞬間洛思茗便認出了他。
“柯憶澤？”
“怎麼？道長見到我很意外？”
“你怎麼……”
柯憶澤此時的樣子與之前所見有所不同，褪去了少年的肆意，反而多了幾分成熟，眉眼舒展，身形都高大了幾分。
“看來是很意外，我見到道長也很意外。”
握著洛思茗的手暗暗收力，柯憶澤眼中更是流露出些許不滿。
“我不是告誡過你不要出門嗎？”
“我……”
“就是因為他？”
只一揮手，躲在樹後的男子便被憑空拎起，帶到了二人面前。
“我聽見有人呼救，便出來了。”直視著柯憶澤，洛思茗心中未覺有甚麼不妥，“我是為了救人。”
“救人？”柯憶澤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那道長也得有命救他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