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槐(四)
洛思茗時刻關注著柳夫人的一舉一動,柳夫人雖目光還在賬簿之上,可顯然心思並不在上面,明顯是被柯憶澤莫須有的話激怒了幾分。
見柳夫人要送客,二人也非常識趣地離開了。
從柳夫人的院子倆開後,二人在水塘邊相對而坐,洛思茗陷入了苦思,而柯憶澤則是擺弄不知從哪撿來的枝條。
沉默半晌,柯憶澤突然開口道:“你說,真的有正室夫人不在乎自家夫君娶那麼多妾室嗎?”
洛思茗正思索著府中的種種疑點,無心於柯憶澤的話,敷衍道:“許是二人之間感情並不好吧。”
府內的池邊與花園臨近,花香伴風而來,加上樹蔭,可謂是極適合休憩的場所,在此待時間長了,不免會生出睏意。
“去魏姑娘生前的院落。”洛思茗想起昨夜那道殘影手指的方向,決定還是去一探一二。
二人再次來到魏姑娘生前的院落。這裡依舊是佈滿灰塵,看來除了他們真的沒有人肯踏足這個院落了。
洛思茗手中羅盤依舊沒有任何的反應,今日晴空萬里,日光正好,但院中央的槐樹卻將陽光盡數遮擋,屋中沒有受到一絲陽光的眷顧。
“這屋子……”柯憶澤就算是再次來到這個院子,還是被撲面而來的灰塵嗆了一下,“真的能住人嗎?”
女子屬陰,若想陰陽調和則需要更多的陽氣。無論是任何人,長期待在陰冷、潮溼的地方都對身體沒有好處。
柯憶澤環顧四周,再來便不難發現這座院落的構造極其簡單,猜測道:“這裡看起來更像是一個臨時的居所。”
想起在書架上散落的那些書冊,洛思茗不禁為魏姑娘感到惋惜。柳裕雖所傳是家道中落,憑藉自己的才華、本事中舉,升到如此官職。但實際上,柳裕在中舉後依舊尋花問柳,這個做法讓洛思茗深感不適。
“以魏姑娘的才學若是男子,定然早已一舉高中,只可惜是個女兒身……”洛思茗心想道。
“我想起來了!”柯憶澤聲音突然刻意小了些,說道,“好像在柳裕中舉之前也並沒有顯示出多麼淵博的才學,當時有些與他一同在書院讀過書的人還曾懷疑過他是抄襲他人以博高管換新呢!不過後來柳裕後來確實展現除了斐然的才華,他們才打消了這個猜測。”
“這我倒是沒聽說。”洛思茗敷衍地回著柯憶澤的話,又突然抬眸詢問道,“你剛才說甚麼?”
柯憶澤被洛思茗的反應嚇了一跳,又把剛才的話說了一遍。洛思茗細細琢磨著這話,原本所存的那些疑惑像是終於找到了突破口,一個人在短時間內從一個不學無術之人變成了才華橫溢之人,任誰都會與那些人一樣對柳裕產生懷疑。
洛思茗將心中的猜測告訴了柯憶澤,柯憶澤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所以柳裕這般變化,極有可能是因為他竊取了別人的才學?這一切倒是於‘碎魂取魄’這門法術有所聯絡了。”
見柯憶澤認同了自己的看法,洛思茗繼續道:“三魂七魄中有一魄主天資才學,想必取的便是這一魄了吧。”
桌上攤開的書中有用朱墨小楷認真批註的見解,書架上這樣的書不在少數。洛思茗將這一切在腦中細細整理後低垂著眼眸,她不明白究竟一個人究竟為何要做如此傷天害理之事,用一條條人命去換得別人的讚歎。
殺人盜魂去保自己的仕途,這於情於理都是不被世間所容的。也正因如此“碎魂氣魄”才被列為禁術,難道在柳裕的眼中自己的仕途比一條活生生的人命都重要嗎?
柯憶澤道:“那其它死去的夫人……”
“大抵都是如此吧,”洛思茗眉心緊擰,已然看透了這件事情,緩緩說道,“我之前打聽過柳裕府讀過詩書的夫人想必都已經……”
“還真是無恥之徒啊!這與燒殺搶掠的強盜有何區別!”柯憶澤一字一句像是從唇齒間擠出來的一般,“可那些夫人魂魄已碎,無法召魂便無法定罪,難道就沒有法子可以懲戒這人的惡行了嗎?”
“想必他便是知道如此才肯讓我進府來查吧。”洛思茗不禁冷笑道,“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再看如今百姓間的流傳,要不說是柳縣令玩弄了哪位姑娘的感情,害得姑娘死後化為厲鬼前來報復。亦或是柳縣令的夫人嫉妒成性,逼死了其它夫人。但若無證據,這一切也都是流傳,過段時間柳裕升遷離開這裡後,一切流言也都會隨時間的推移而消失。
世間對女子成見頗深,認為女子生來便該居於家中,相夫教子,柳裕正是看中這點才會屢次對女子下手。
這些姑娘們的慘死就會像一個小石子掉入汪洋一般,片刻後水波便會消失。若不是魏老爺這般在意愛女,想必洛思茗也不會來到這裡發現一切的真相,柳裕升遷之後便會如法炮製,有將會有多少飽讀詩書的姑娘因此喪命。
“柳裕能夠如此坦然的放你進來,應當有了充足的準備,”柯憶澤冷靜下來後繼續說道,“但世上並無萬無一失之法,是咒法便會留下痕跡。”
洛思茗道:“就像你之前說的,有接引之物?”
“這接引之物也是有要求的,”柯憶澤眉頭緊鎖,思索道,“若是要接引女子的魂魄,想必要是極陰之物方可。”
“極陰之物?”洛思茗回憶著自己在府中看到的一草一木,未曾想到有甚麼極陰之物的存在。
二人都在思考著,柯憶澤無意識地向身後靠去,只覺背後一涼,猛地躥到了洛思茗身邊。這時洛思茗才注意到了這個從進入院落就一直被他們忽略掉的龐然大物。
初入院落時她便覺得這樹中帶著血氣,還以為是因為這院中發生過許多命案的緣故。這次來到這裡,卻因為這樹太過高大,二人今日未曾注意到這棵樹。
“槐樹。”洛思茗撫上樹幹,仰頭看著這樹高大的樹冠,“這不就是極陰之物?”
柯憶澤肯定道:“槐樹喜陰,又可吸收戾氣,自然是極好的接引之物。”
洛思茗嘴角微微揚起,說道:“那便在此召魂試試吧。”
正如之前一般,洛思茗再次將名單上所有的名字都試了一遍。從離世最晚的魏姑娘開始,直至試至餘姑娘時,面前才出現了隱隱約約的人影。
隨著魂魄在他們面前逐漸聚整合型,洛思茗才認出這位之前兩晚與自己相見的姑娘,她依舊手持著一柄團扇,眉眼含笑,笑意盈盈地看著面前的二人。
按之前柯憶澤的說法,被碎魂取魄的人應當是無法召出魂魄的,洛思茗此舉也只是抱著僥倖一試,沒想到竟然真的能夠召出來。
柯憶澤看出了洛思茗眼中的疑惑,解釋道:“餘姑娘是柳裕第一次使用這個術法的受術者,大抵是沒有考慮那麼多,便匆匆將她接引到此處了。他可能也沒想到自己所作之事有暴露的一天吧。”
如今修仙者中精通驅魂御鬼之術的人少之又少,早在那時柳裕估計也未料想到自己會招來一名精通召魂的驅魂師,致使自己所有的行徑暴露。
洛思茗道:“那這不就是定下柳裕罪責的證據?”
凡界案件大多歸官府所管,涉及奇異靈怪之事便會求助於修仙門派。在百姓口中,修仙者頗受尊重,若是洛思茗能夠有拿出證據證明這一切與柳裕有關,自然能夠定下柳裕的罪責。
“只可惜,”柯憶澤直到洛思茗極想找到證據給柳裕定罪,但這次恐怕她要失望了,“就算咱們僥倖把餘姑娘的殘魂召了出來,可是她魂魄不全,亦無法開口作證。”
看著面前眉眼彎彎的姑娘,任誰都會心生惋惜之情。
傳聞人的魂魄在死後會呈現出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候,而這位餘姑娘的魂魄與她們所查到其生前的描述別無二致。這便說明餘姑娘在她最好的年紀離開了這個世間,而且是以如此殘忍的方式,甚至連轉世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洛思茗垂眸道:“她明明甚麼錯都沒有……”
柯憶澤走到洛思茗身旁安慰道:“這府中所有死去的姑娘都沒有錯,錯的是有罪之人。”
洛思茗道:“可若餘姑娘無法開口,世間術法典籍更沒有記載過‘碎魂取魄’這門法術,定柳裕的罪便更難了。”
柯憶澤道:“死人無法開口,但活人可以。”
洛思茗聽到這話,抬頭對上了柯憶澤的雙眼。這雙好看的眼睛中此時眼底壓抑著興奮之情,眼底若有若無的閃爍著暗紅色的光。柯憶澤此時的笑容有些邪氣,但神智是清醒的。
洛思茗皺了皺眉,心中有了一絲不太好的預感,半信半疑的問道:“你是說這世間尚有知情者?”
“自然是有的。”柯憶澤走到餘姑娘的魂魄前,回以同樣的微笑,道“她既缺一魄,那我們便為她借一魄。”
洛思茗問道:“借魄?”
餘姑娘似是與洛思茗有著相同的疑惑,一雙空洞的眸子對上了柯憶澤的雙眼,無神的雙眼似也透著也許疑惑。
看著一魂一人如此,洛思茗倒是覺得自己有些破壞氛圍了,輕咳了聲,問道:“如何借?”
柯憶澤這時才回過頭,笑道:“除你、我二人之外,其餘人的魂魄均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