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槐(五)
“為何你、我二人不行?”洛思茗不明白,若是其他人的魄都可以,為甚麼自己和柯憶澤的不可以,這明明是最簡單,也是最容易的方式。
柯憶澤並沒有直接回答問題,而是走到了院中的槐樹下,摸了摸乾枯的樹幹,抬頭看著空中舒展的枝椏,緩緩開口道:“你可知‘三魂七魄’若是失去其一會怎樣?”
三魂七魄各有其位,若魂魄不全,輕則出生時神智不全,重則無法再次轉世投胎。但這都是凡人死後在轉世時會出現的,洛思茗對活人突然失去其一會如何並不清楚。
洛思茗問道:“會如何?”
柯憶澤嘴邊掛著一絲無奈的笑,道:“你若是將魂魄借去,可能便無法成功完成召魂陣法了。”
洛思茗不解:“餘姑娘所失乃是主管才學的一魄,可召魂陣法我已習得還能夠熟練使用,不過是將這一魄借出去,又不是失了記憶,如何不能施展?”
柯憶澤繼續問道:“這法陣你多久習得?又是多久熟練的?”
洛思茗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答道:“三日習得,七日熟練。”
別的洛思茗不敢說,但陣法、法術一類的修習她敢說自己在門派中絕對算得上佼佼者。
柯憶澤繼續道:“若是借出這一魄,憑這十日可完全無法掌握。”
洛思茗張了張嘴,所有的疑惑在聽到柯憶澤的解釋後都有了答案。
若非這一魄給予她的修煉天賦,若是以常人之資十日自然無法熟練掌握這陣法。倘若自己將這一魄借出後,便相當於她已然失去了天賦,哪怕自己已然熟練學會,可距離熟練掌握還需要付出更多的時間才是。
柯憶澤見洛思茗一副瞭然的模樣,補充道:“因果相連,你將‘因’借出了,又何來的‘果’呢?”
天賦為“因”,修為為“果”。若失去了“果”自然無從存在。
“那你為何不能借?”洛思茗問出了第二個問題,她現在明白了自己不能借魄的原因,可柯憶澤又無須維繫法陣,又為何不能借?
“我……”柯憶澤眼神一轉,眼角眉梢染上一抹笑意,“我不想借,這個解釋可以嗎?”
洛思茗沒想到竟是如此答案,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反駁。
這個理由任誰聽到都會有些無語,僅僅是因為不想借便要費盡心思地再找一個人。洛思茗有時候真想把柯憶澤打暈,看看他腦子裡到底裝了些甚麼。
洛思茗雙手抱胸,靠在門旁,語氣充滿著不耐煩:“若是活著的尚有知情者,同謀者與兇手同罪論處,他也不會在此刻貿然跳出來吧?”
柯憶澤學著洛思茗的動作靠在樹幹上,說道:“若是自己也成為了受害者,你覺得他還會站在兇手這邊嗎?”
柯憶澤意味深長的笑容讓洛思茗有些摸不著頭腦,又使得她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事情的經過。事件的起因是因為柳裕希望自己能夠以才學名揚天下,便不知從哪找到了一門“碎魂取魄”的法術,以府中妻妾為祭品,完成了這門禁術。
“府中妻妾中但凡有些許才學者都已被加害……”洛思茗唸唸有詞道,“妻妾……你是指柳夫人是知情不報者?”
娶妻娶賢,身為府內正室,自然應當學過些聖賢道理,而柳家承受祖蔭,明媒正娶的妻子自然是高門大戶之女,少不了習得些許學問。
洛思茗繼續問道:“可萬一是柳縣令懼怕夫人家的勢力呢?”
柯憶澤答道:“據我所知,柳夫人是在家族破敗後,憑著一紙婚約嫁進府中的。”
如此這般,若是二人之間僅有一紙婚約,且夫人無依無靠,自然可作為受術者,但柳縣令卻未曾對她下手,這點著實令人不解。
“柳夫人與柳縣令成婚已然八年,自己身邊人這些年的所作所為,確實不可能無所察覺。”洛思茗繼續道,“可我們該如何讓她致人柳裕的所作所為?他們夫婦二人現今可在一艘船上,可謂唇亡齒寒。”
“那隻能試試看了。”柯憶澤靠著槐樹樹幹,歪頭看著洛思茗,“走吧,再去找柳夫人聊聊。”
見柯憶澤一副自信的樣子,洛思茗問道:“你要如何做?”
柯憶澤道:“自然有我的做法。”
來到柳夫人的院子已是午後,洛思茗本以為柳夫人此時應在午睡。問過婢女才知道,柳夫人的睡眠一直不太好,因此也從未有過午睡的習慣。
“二位又來我這裡做甚麼?”柳夫人見二人再一次拜訪,露出了不悅的神情,似是對上一次柯憶澤無禮之舉還有所不滿。
洛思茗和柯憶澤聽到這樣的語氣眼神短暫的交匯了一下,柯憶澤表示自己被洛思茗的眼神中表露出“你惹的事你來”的嫌棄狠狠刺痛了。
“柳夫人。”為了避免再次被趕出去,柯憶澤倒是學會了恭恭敬敬地行禮後再開口,“對於貴府上的鬼怪之事我們已經探查到了一二。”
柳夫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回道:“既然查到了便去向大人回話,來我這裡做甚麼?”
二人自然是察覺到了那絲一閃而過的異樣,柯憶澤繼續道:“畢竟是後宅之事,夫人還應是知曉一二的。”
柳夫人身為後宅之主,主管後宅之事。後宅一應事務都會經柳夫人的手,那些夫人的離世也都由柳夫人一手操辦後事。
柳夫人聽柯憶澤的話,卻是一副不感興趣的神色:“此事我信官府所說,至於你們,誰讓你們來的便去與誰說吧。”
柯憶澤見繼續逼問道:“難道夫人您不好奇嗎?”
柳夫人對於柯憶澤一而再,再而三的詢問逼得有些不耐,道:“我不好奇!我從不信甚麼鬼怪之論!”
“不信?那您這院中繫著的五根白色布條又是在悼念誰呢!”柯憶澤手指向院中的方向,繼續道。
之前來這裡時柯憶澤便注意到了,院中的其它花草均有婢女在照料,唯有院落角落的一篇沒人靠近。那裡被前面的花草掩蓋,若非有人刻意去看絕不能發現在一個極其隱蔽的繫著五根白色的布條。
那些布條並不長,只是簡單的在花莖上繫著,五個布條繫著五種不同的花束,這些花朵開得極好,完全將根部的布條遮擋住。
柳夫人似是沒料到有人會注意到那個角落,卻始終不肯承認:“那裡的花草有長歪之勢,我不過是讓她們不要向歪處長而已。”
洛思茗開口打斷了柳夫人的話:“可那五種花草根本不應該種在一處。”
柯憶澤接話繼續問道:“五個布條,五位夫人,你難道不是在悼念她們嗎?”
柳夫人暗中在袖中緊握雙拳,偏過頭不去回應二人。
洛思茗道:“柳夫人,同為女子,你有何不能說呢?”
屋內陷入了寂靜,直至柳夫人的嘆息聲打破了寧靜,她揮手驅走了屋中的婢女才苦笑道:“同為女子……我能做的也只是在無人注意之處悼念他們而已。”
洛思茗道:“您知道柳縣令所做的一切,對嗎?”
“我知道,可那又能如何?在這府中,女子的力量終究太過渺小了……”柳夫人兩行清淚不禁奪眶而出,繼續道,“我不過是無意間看到了柳裕的所作所為,若非我是他的正室妻子,我所得到的下場與那些妹妹們恐怕也是一樣的。”
柯憶澤聽到這話,冷笑道:“知情不報者與兇手又有何區別?”
柳夫人認命似的閉上了雙眼,任由淚水佈滿她的臉頰。自得知自己夫君所做之事後,她便再未睡過一個好覺,日日夢魘,夢中是那些夫人們在向她求救,讓她救救她們。
“是啊,是我害了她們。”柳夫人自嘲地說道,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盡數說出。
正如洛思茗和柯憶澤所猜測的,柳裕如此所作所為都是為了他的官途。但“碎魂取魄”所得到的魂魄只能維持一段時間,所以最初每隔一段時間便要尋一人取一次魄。但日子久了,取魄的頻率越來越高,甚至來不及等魏姑娘在府上多住幾日,便在新婚之夜將其殺害了。
洛思茗眉頭微蹙,道:“那你為何不把這一切告訴官府?總比你在此擔驚受怕來的好些。”
“就算我告訴官府又如何?他們查不出任何證據。”柳夫人無奈道,“而且,他是我的夫君,哪怕我不給自己留條活路,也要給府中活著的妹妹們一條生路吧?”
若是柳裕被定罪,以他的罪責,柳府必然受到牽連,而柳夫人作為知情不報者難逃一死。府中失去了當家人和主母,柳府中剩下的夫人又該何去何從?
柯憶澤看出柳夫人的難處,也不再逼她,繼續道,“我們替你瞞住你知情的事,作為回報便幫我們一個小忙吧?”
洛思茗與柯憶澤分別後便請見了柳縣令。似是料定洛思茗不會有甚麼發現,柳裕見她時神情中並未顯露出緊張之色。
“柳大人,魏老爺囑託的事我已經彎成了,貴府並無鬼祟作亂。”洛思茗面上恭敬地行禮,心中卻已不知道把柳裕罵過多少次了,“但在下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柳縣令聽到前句心中竊喜,聽到洛思茗如此說心中又不禁緊張起來,面上卻又不得不表現得十分平靜:“你且說來,信或不信我自會定奪。”
“這幾日我在貴府檢視時發現貴府的風水恐有一些問題。”洛思茗眸光一閃,又繼續說道,“尤其是別院中的槐樹,恐會對您的仕途有所阻礙。”
“仕途!”若是其它的還好,一聽到會有礙仕途,柳裕語氣瞬間就急了,但他又怕洛思茗察覺到甚麼,隨即平復道,“沒想到道長還會看風水?那可有甚麼解法?”
洛思茗面上泰然自若的迎著,實際上這些話都是剛剛她才想出的藉口。不過門中的長老有時也會被請去一些大戶人家幫忙看看宅院的風水,自己會看風水這件事應當也不算誆騙,不過只是會些皮毛而已。
“大人見笑了,我在師門曾學過一二。”洛思茗情急之下又胡亂找了個藉口,“這槐樹屬陰,長此以往會蠶食府內之人的陽氣,自然也包括大人您在內。陽氣缺失有損氣運,若是再遲些,恐不可逆轉。”
柳裕本來的將信將疑,再加上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官位可不能因為一棵樹而白白斷送。此刻哪怕他自己知道那顆槐樹於自己而言的作用也不得不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了。
柳裕聽到此處急忙問道:“道長可有解決之法?”
“自然是有的。”洛思茗嘴角露出了不可覺察的笑,心中自知事情成了,“要勞煩您先移步至別院,我前去準備些符咒、法器,隨後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