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林迷霧16
幾人從府衙出來，已經是晚上了。夜色下的小路上並沒有甚麼人徘徊，夏初言安靜的和鍾子清並肩在路上走著。
洛重舟瞥了一眼身後的兩人，默默握著印晴傘在前面走著。
秦榛似乎心情也不算太好，雖已是夜色，但他還是附在印晴傘裡沒有出來。
“阿言在想甚麼？”鍾子清的目光忍不住朝身邊的人看去。
“沒甚麼。”感受到對方的目光，夏初言朝他笑了笑，“在想這溯溪城中的樣子，似乎變了很多。”
“阿言是在這裡長大的吧，以前這裡是甚麼樣子？”鍾子清難得的話多起來，輕聲應和著。
“記不得了。”夏初言聲音輕輕的，似乎極力壓抑著略帶哭腔的情緒。
許是小時候的經歷，讓鍾子清總能捕捉到別人的情緒。他轉頭看向對方平靜無波的神情，默默朝著對方靠近了幾分。
“這幾日我看你和師兄經常出入客棧，是在查屍人的事情吧。”夏初言察覺對方的動作，開口詢問，“有甚麼線索嗎？”
鍾子清默默搖了搖頭。
“想來也是。”看到對方的神情，夏初言嘆氣，“那判官的修為似乎極高，若他不主動現身約莫是不好輕易找到他的。”
“嗯。”鍾子清應了一聲。
“我之前一直在想，若馬林能被秦榛嚇到，他一定回去找趙復玉尋求庇佑。”夏初言道，“那趙復玉作惡多端，就算不信鬼神之理，也一定會找個通曉此道的人尋求安寧。”
她這般說著，瞥了一眼身邊的鐘子清後又繼續：“碰巧你和師兄就是天師，也正好有機會接近趙府。”
說完這話，鍾子清看了她一眼：“趙復玉並未親眼所見，不見得會相信。”
“你明知道我要說甚麼。”夏初言自嘲的笑了笑，“我確實想要用相同的辦法嚇一嚇趙復玉。”
說著，她抬手拉住了鍾子清的袖子。
對方停下腳步，夏初言直視著他的眼睛：“我想利用你，鍾子清。”
當年的事情已經過去良久，如今的證據恐怕早就被趙家消滅殆盡。鍾子清和洛重舟身為天師，他們沒資格插足人間活人的糾葛中，可若是這件事情牽扯上鬼神之理，他們兩個就可以藉機進入趙府，那夏初言自己也可以順利隨行。
“可是阿言沒有。”鍾子清並沒有逃避，視線直直回望著對方。
潭水般的眼眸似乎有了些許漣漪，最終夏初言敗下陣來，挪開了自己的視線。
“你曾說人界脫離了這鬼神之說後，冤假錯案才能被公平對待。”夏初言苦笑，“可就算並無鬼神之理加持又能如何？今日的事情你也看到了，我們並不能撼動這些半分。”
“為惡者，必將被懲。”鍾子清回望著對方。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對方的情緒，看得清楚她的矛盾和掙扎。鍾子清只覺得內心如同被悶住，焦急卻窒息。
良久，他薄唇輕啟：“這次，我陪你一起。”
“那這次，你是以甚麼身份，和我一起？”夏初言看著他，瞳孔不自覺的細微顫動著。
微風吹過髮絲，帶起了垂落在腦後的髮帶。
“我……”鍾子清張嘴，話沒說完間，卻被一道聲音打亂。
“子清小心！”早就走到前面去的洛重舟不知道甚麼時候折返回來，他抄起手裡的印晴傘朝著兩人這邊擲了過來。
砰的一身，印晴傘撞擊到了甚麼實體。
“哎呦！”秦榛被這力道震了出來，捂著發矇的腦袋痛呼。
鍾子清反應迅速，他接過反彈回來的印晴傘遞給了夏初言。
“這是……”夏初言握著印晴傘有些震驚，“這裡為甚麼會出現屍人？”
洛重舟此時也已經趕了過來：“我方才遲遲不見你們兩個跟上來，便想說折返回來看看，不成想竟然發現了這個東西。”
夏初言拿著印晴傘：“這些屍人……是那個判官！”
她的話音剛落下，鼓掌聲自攻擊幾人的屍人背後傳出：“不錯，我們又見面了……夏初言。”
看到熟悉的青面獠牙面具，鍾子清警惕。錚的一聲從背後拔出了金錢劍。
“大人，就是他。”秦榛躲在了洛重舟身後，小聲告狀。
“和趙復玉同流合汙的天師就是你吧。”夏初言看著對方，恨不得盯穿他的面具，“天師不能過分干預人界之事，你為何要幫他？”
“誰說我幫他了？”判官一攤手，“趙府有怨靈侵擾，我只不過是略微出手相助罷了。”
這麼說著，他陰冷的視線便瞥向了躲在洛重舟身後的秦榛。
洛重舟也察覺對方的視線，上前擋住了秦榛：“判官，你身為天師卻修此道，此舉有違天理。”
“休要讓我聽到這種冠冕堂皇的鬼話。”判官似乎有些生氣，他看向夏初言，“如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指望在這些人身邊替你家人報仇，無異於痴人說夢。”
“你知道我的事情？”夏初言很敏銳捕捉到對方的話，“你究竟意欲何為。”
“我說過，你跟我走就能知道答案。”判官朝她伸手。
“聒噪。”鍾子清似乎有些不滿，錚的一聲金錢劍便朝著對方刺去。
長袖一揮，怨力化成實體阻撓了對方的攻勢，判官退後一步：“敬酒不吃吃罰酒，給我上！”
伴隨他一聲令下，屍人瞬間抬頭，嘶吼聲漫步整條小街。
如今夏初言的身份已經暴露嗎，她也不需要再隱藏甚麼了。
指尖的血色蔓延而出，抬手撕裂了朝著自己衝過來的屍人。
握著印晴傘，砰的一聲撐開。傘面形成保護屏障，她腳步一轉便清退了周身的屍人。
“秦榛。”夏初言朝對方喊了一聲。
“我來了！”秦榛聽到聲音，趁機附在了印晴傘裡。
“這些屍人同怨靈一般，會吞噬比自己魂體弱小的怨靈。”夏初言一個轉身躲過攻擊，“你就躲在傘裡不要出來。”
“好的初言姐姐，你放心。”秦榛在印晴傘裡說了一聲，便安靜下來。
鍾子清飛身劈開屍人，來到夏初言身邊：“沒事吧？”
“我沒事。”夏初言看到對方，衝他搖了搖頭。
“木縛。”鍾子清從袖口甩出符籙，頃刻間靈力化成藤蔓困住了屍人的行動。
“破！”洛重舟也趁機調轉靈力，頃刻間圍繞在周圍的屍人都化成灰塵消散。
判官看準空隙，抬手運氣怨力就朝著鍾子清的方向襲去。
“子清小心！”夏初言察覺到對方的動作，連忙將人推開。
似乎早就料到她會如此做，判官眼神露出得意，一個翻手，攻擊就朝著夏初言的方向而去。
“阿言！”鍾子清反應過來想上前時，夏初言的血甲頃刻間握住了判官的手臂。
噗呲一聲，是扎破血肉的聲音。
“這世間怨懟憤恨只懼強權，不懼平等。”判官似乎感受不到疼痛，面具下的眼神盯著對方，“選擇用所謂律法來正道，才是真的可笑。”
“你……”夏初言聽著對方的話，只覺得有些耳熟。
啪嗒一聲，印晴傘重新掉落在了地面上。
不過還沒等她開口說甚麼時，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的感覺襲來，原本清明的瞳孔頃刻間被渾濁取代。
“阿言！”鍾子清看著對方的眼眸，回想起了昔日裡她被控制的模樣。
判官看著對方，嘴角微勾：“你本來，就該是這樣的。”
夏初言收起攻擊，木然的站定在了判官身邊。
看了一眼自己滲血的胳膊，判官選擇了忽視。
鍾子清原本想要上前來，他一個怨力縈繞，阻止了對方的動作。
伴隨著吼吼一聲，身後又突然湧現許多屍人。
夏初言裙襬下的怨力慢慢攀升縈繞，漸漸的，血色代替裡原本的衣襬顏色的，變得血紅。
“殺了他，他的陽氣才是你最需要的東西。”判官在夏初言耳邊輕語，“多麼美味的陽氣啊，這不是你一直渴望的嗎？”
“陽氣……”夏初言聽不清任何聲音，她只能捕獲到這句關鍵詞。
渾濁的眼神下，她抬起手沉聲開口：“上。”
吼吼——
頃刻間，身後的屍人像是聽到了指令一般，齊齊朝著對面幾人的面前飛撲過去。
“雷霆，引。”鍾子清單手結印，頃刻間雷電劈落，擊碎了一個個朝著他前仆後繼的屍人。
夏初言眼神死寂，瞬間欺身上前。
單手如利爪朝著對方心口襲擊而去，洛重舟眼疾手快將鍾子清拉了回來。
“子清冷靜。”洛重舟看向他，“初言被控制了。”
強行壓下眼底的急躁，鍾子清的視線轉向判官：“你究竟要做甚麼？”
判官並未回答，他長袍一甩間，身形變化煙消失在了原地。
秦榛此刻也從印晴傘上下來了，他大聲喊著企圖喚醒對方：“初言姐姐你醒醒！”
咔咔兩聲，夏初言轉頭看著對面三人。
“初言姐姐？”看到她停下攻擊，秦榛面上一喜。
但還沒來得及高興，只看到夏初言朝著身後的屍人使了個眼神。
瞬間，屍人重新朝著他們襲擊而去。
“阿言。”鍾子清劈開屍人，身後朝著她的方向趕來。
血瞳盯著朝自己趕來的身影，夏初言毫不猶豫的出手，指尖狠狠扣進了對方的心臟。
“子清！”
“大人！”
洛重舟焦急的聲音和秦榛的聲音齊齊響起，夏初言只覺得自己的手心有些溫熱，可腦海卻怎麼都無法清醒過來。
清新的味道鑽入鼻腔，她咧著嘴笑著：“靈……靈力……”
“月桃劍！”洛重舟雙指併攏，一道粉光閃過間，月桃劍就穿透雲霄精準落定在了他手裡。
費力劈開朝自己而來的屍人，洛重舟抓過鍾子清退了出來。
“子清。”他看了眼對方心口的傷勢，“還好嗎？”
索性並未傷到要害，鍾子清捂著手上的心口搖頭。
屍人還在不斷襲來，可如今控制屍人的物件變成了夏初言。
若他們不殺死對方，那屍人就決計不會停下來。
洛重舟看著此時的景象咬牙：“子清，若是……”
“不可！”鍾子清開口，大聲回絕了對方未說出的話。
秦榛躲開屍人的襲擊，有些擔憂：“初言姐姐你醒醒！”
這些屍人能夠感知怨力，除了攻擊活人之外，他們也不會放過怨靈。
秦榛看著手上的鐘子清，眼神有些擔憂。
夏初言歪頭，怨力匯聚成冰刃。尖銳的冰刃指向了對面幾人，只要她一鬆手，三人便會斃命。
頸間灼熱感襲來，她有些難受的蹙眉。
“縛靈鎖！”鍾子清看到了那抹熟悉的金光，突然想到甚麼。
重新直起身子，他雙手迅速結印。
“啊！”夏初言痛苦喊了一聲，原本的冰刃頃刻間朝著幾人的方向飛去。
“無極乾坤。”洛重舟看準時機結印，一道巨大的水鏡出現在幾人面前。
冰刃被水鏡吞沒，而後周圍出現了大大小小的水鏡。
那些冰刃又從那些四散的水鏡中刺了出來。
砰的一聲，夏初言的身形脫力倒在地上。
鍾子清眼疾手快，身形一閃上前接住了對方搖搖欲墜的身影。
頸間的金光還在忽閃忽閃著，力道有些大，原本白皙的脖頸處都多了些紅痕。
“縛靈鎖停下！”鍾子清接住對方的身子，低聲呵斥了一聲。
感受到主人的斥責，縛靈鎖委屈巴巴的閃了閃，最終消失在脖頸處。
夏初言朦朧間視線恢復清明，她周身的怨力開始漸漸褪去。
“子清……”
“我在。”扶穩對方，鍾子清鬆了口氣。
暗處的角落，判官嘖了一聲：“無趣。”
說罷，他單手結印。幽綠色的光暈瞬間悄無聲息地朝線上而去。
而洛重舟，在看到對面兩人無事後便鬆了口氣，準備收起靈力。
原本的乾坤水鏡並沒有在意想當中一樣消失，而是突然間無限擴大了起來。
“這怎麼回事？”洛重舟抬手，努力控制著鏡子。
卻發現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這鏡子已經不聽自己使喚了。
突然間，原本已經隨著夏初言神志回籠而休眠的屍人，突然之間活動了起來。
一個屍人鑽過水鏡，出現在了鍾子清背後。
“子清！”洛重舟朝著對方的方位大聲提醒。
“大人小心！”秦榛看到眼前一幕，賣力衝向了水鏡中。
嗡隆一聲，魂體穿過鏡子從另一邊到達了鍾子清身後。
噗呲一下，利爪在魂體上留下了一個黑漆漆的窟窿。
瞳孔中映照出秦榛的身影，夏初言費力想要爬起來：“不要！”
暗處的判官失望的嘖了一聲，原本準備踏出去的步子確實想到了甚麼一般突然停了下來。
“撤。”他暗自說了一句，便消散在了原地。
原本的屍人突然停下了攻勢，吼了一聲後就變為塵土。
而伴隨現場恢復寧靜，那些不受控制的水鏡頃刻間碎裂。
變成水滴落在了地上。
“秦榛！”洛重舟上前，用靈力想要修補對方的魂體。
夏初言賣力爬起來走到對方身邊，秦榛周圍的魂體已經開始如星芒般點點消散。
“怎麼會這樣……不可以！不可以！”她發瘋般大喊，怨力已經開始化成陣陣黑霧。
“不好，初言的怨力加強了！”洛重舟此時正在修補魂體，他提醒道，“子清，控制住她。”
鍾子清心口的血跡已經隨著他的動作染紅了半邊衣襟，他抬手想要抓住夏初言。
“姐姐……別為我傷心。”秦榛的魂體開始漸漸透明，“父親揹負的冤屈終於洗脫了，我很開心。”
“對……對不起秦榛，我把事情搞砸了……”夏初言無助看著對方，最終無力的跌坐在原地。
“姐姐才沒有呢，初言姐姐很厲害。”秦榛看著對方，“姐姐和夏白伯伯一樣，是了不起的人。”
砰的一聲，洛重舟嘴角吐出鮮血。
秦榛已經開始散魂了，這是他強行修補魂體造成的反噬。
“大人，謝謝你。”秦榛看著對方道，“大人們的恩情，秦榛沒齒難忘。如今我執念已了，就不在繼續纏著大人們了。”
幽綠的星芒開始漸漸消散，原本暗淡的夜色下，星芒如同螢火蟲般四散二開。
“謝謝你們。”秦榛的聲音被風吹散，“再見了……大家……”
“不要！不要！”夏初言絕望的朝著縈繞在自己身邊的星芒，無助的大聲嘶吼著。
“生靈見往，福生無量……”鍾子清拿出見生符，符籙頃刻間化成朵朵彼岸花。
花朵伴隨著幽綠的星芒綻放在夜色中，蔓延至天際。
“啊——！”原地裡，夏初言爆發出絕望的嘶吼聲，巨大的黑霧霧氣開始蔓延在她周圍。
“阿言！”鍾子清準備上前將人扶起，可對方身上的黑霧卻瞬間將他擊退。
“這世間怨懟憤恨只懼強權，不懼平等……”夏初言搖搖晃晃起身，雙眼無神。
“阿言醒醒。”鍾子清預備上前，卻被洛重舟攔住。
“執念加劇了她周身的怨力，不要衝動。”洛重舟適時提醒道。
“不應該，不應該是這樣的……”夏初言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失神的呢喃著。
“阿言，定神！”鍾子清朝她喊著，“不要被血氣迷惑。”
“迷惑？迷惑甚麼？”夏初言抬眸看他，“子清，這世間本就是這般渾濁不堪的。”
怨力帶起墨髮翻飛，她慘然一笑：“這世道黨同伐異，官官相護，早就毫無公平可言了！”
“世間之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公理定在強權之上。”鍾子清朝她走去，“我說過，我會陪你一起。”
他忽略了黑霧，朝著對方穩步走去，任憑那席捲的黑霧將衣袍盡數割破。
“阿言，我知道……甚麼是喜歡……”鍾子清抱住了對方，他貼近對方的耳鬢輕聲開口，“就算沉淪下去也無妨，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