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船水影3
外面似乎有些嘈雜,腳步聲陣陣惹得夏初言煩躁地翻了個身。
朦朧中睜開眼睛時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現在也不知道是甚麼時辰了。
掙扎著坐起身,房間裡已經點了燈,想來已經入夜了。
吱呀一聲,是屏風後的房門被推開。
鍾子清繞過屏風走進來,就看到夏初言正懵楞的坐在軟榻上看著自己。
“醒了。”鍾子清走上前,蹲在對方面前輕聲詢問,“是外面吵到你了嗎?”
搖了搖頭,夏初言開口:“甚麼時辰了?”
許是睡得太過安穩,此刻她說話的聲音還夾雜著些暗啞。
“剛剛入夜。”將垂落的毯子拾了起來,鍾子清詢問,“晚膳已經送過來了,起來吃點東西?”
“好。”點了點頭,夏初言起身隨對方一起去了陽臺。
三人共通的陽臺上不知甚麼時候支起了桌子,慕淮正坐在餐桌前百無聊賴地玩著手裡的筷子。
看到人來了,他才抬頭打了個招呼:“小初言。”
衝著對方點了點頭,夏初言也順勢坐在了桌前。
樓下的人們此刻正來來往往絡繹不絕,樂師拿著樂器在舞臺中央準備著,是攬月閣的人來了。
“想不到吃個飯還有樂聲伴奏呢。”慕淮咬了咬筷子。
樓船上,吃的東西也頗具河船風味,都是些河鮮食物。
正看著,一碗海鮮粥就遞到了自己面前。
鍾子清隨手拿了個瓷勺遞給夏初言:“你剛剛睡醒,先喝粥再吃別的。”
看著對方熟練的模樣,腦海裡莫名蹦出這廝初見時的樣子,有些好笑的接過勺子,夏初言說了句:“好。”
悠揚的琴聲自下面傳來,混合著各類樂器交相呼應,倒真如神霄絳闕一般。
慕淮隨手夾了個蝦仁吃著:“怪不得這些人都爭先恐後要上船呢,原來這船上比外面還有意思。”
“吃你的吧。”夏初言說著,“這桌上東西琳琅,當心挑花了眼。”
“那還真是,本公子今日就要把桌上的餐食都吃個遍,爭取吃回本來。”慕淮說著,就作勢要去夾每一道菜。
挑著挑著,他就看上了旁邊的一道菜:“這個是甚麼,聞著就很香。”
筷子一夾,夾起個海貝。
夏初言也看過去,是一道蒜蓉貝。
“這……”慕淮也意識到甚麼,有些無言,安靜地閉嘴將海貝放進了自己碗裡。
鍾子清也在看到那道菜的時候,將視線投到了夏初言身上。
注意到兩道目光都看向自己,夏初言淡淡地喝了口碗裡的粥:“都盯著我做甚麼,桌上的菜不合胃口嗎?”
話音落下,看到另外兩人都沒有說話,她便夾了個海貝到自己碗裡:“只是一道蒜蓉貝。”
“對,只是一道蒜蓉貝。”慕淮訕訕笑著,轉移話題開口,“這個清蒸的海蠔也不錯,子清兄也多吃點兒。”
“嗯。”鍾子清點頭,也不再糾結其他的話題,安靜地進食。
天師們自小就有一道課題,是關於生死的訓練。只有努力剋制感性與共情,才能在一次次收付怨靈和除卻惡靈之時心無旁騖。
可在他們兩個人看來,夏初言也許只是一個平凡的人,在一次次生死離別之中,難免會有留下心底的創傷。
樓下的絲竹聲還在繼續,漸漸佔據了陽臺上的沉默氛圍。
鍾子清一直安靜優雅地進食,他口味清淡,桌上清蒸的海蠔就成了他次次“光顧”的物件。
正在他準備再吃一口的時候,夏初言關切的聲音傳來:“子清,海蠔你還是少吃點,免得又和之前一樣吃的流鼻血了。”
嗅到了八卦的味道,慕淮揚起耳朵:“流鼻血?甚麼典故?”
聞言,夏初言抬眸看他:“沒甚麼典故,你多吃點。”
似乎不太滿意夏初言小氣吧啦的模樣,慕淮嘖了一聲,有些不服氣的又吃了一口。
而被勸誡的鐘子清,也只能默默委屈地轉戰其他菜品。
碗筷碰撞間,樓下的樂聲突然轉化。一道悠揚的琵琶聲如破曉般傳來,強勢的壓過了其他樂曲的聲音。
這樂聲似珠圓玉潤讓人陶醉其中,夏初言低頭仔細看了看樂手。
約莫就是之前離開城中時,攬月閣新上任的絕色琵琶音吧。
錚錚的音樂聲不絕於耳,就在樂聲進行到精彩處時,上空突然傳來砰的一聲。
桃花花瓣一瞬間傾瀉而下,紛紛揚揚到各處。
一時間驚呼聲、喝彩聲不絕於耳,樓船內的人氣也開始沸騰起來。
而對比其他人的激動,慕淮倒是顯得有些不解風情。
他賣力護著自己碗裡的食物,有些嫌棄道:“這花瓣可別又飄我碗裡來了。”
“好!好啊!”一道喝彩聲傳入幾人耳朵,夏初言循聲看去,才發現鍾子清旁邊的房間已經有人入住,而這聲喝彩,正是那邊同樣在陽臺上吃飯的男子發出的。
意識到自己有些激動沒控制住音量,那男子有些歉意的看著旁邊的三人道:“抱歉,是紀某失禮了。”
幾人都沒太大興致結交其他人,於是慕淮繼續護著食物,夏初言淡笑著喝粥,鍾子清淡淡點頭回應了對方一下就重新收回視線。
一頓飯很快就在這悠揚的樂聲中度過,吃飽喝足的幾人排排坐在陽臺的軟墊座椅上消食。
碗筷自然也是不用收拾的,早早就有侍女進來撤了出去。
慕淮靠在軟墊上舒服的喟嘆了一聲:“這神仙般的日子真好啊,就讓我一直呆在船上不要下去了。”
夏初言好笑:“吃了睡,睡了吃,很快你這個龍文般的公子就要長成大腹便便的公子了。”
而慕淮不語,只是一味地持續感嘆。
“子清,我們去外面逛逛吧。”夏初言有些吃飽了,轉頭看著鍾子清提議。
“好。”鍾子清應聲,說著就已經站了起來。
“慕淮你去嗎?”轉頭看著閉著眼睛一臉享受的慕淮,夏初言覺得自己多此一問了。
果然,下一秒對方擺擺手:“不去了,你們去吧。”
聳聳肩,夏初言扯著鍾子清的衣袖站了起來。
兩人透過鍾子清的房門出去,順著樓梯到了一樓。
大廳裡往來的人還挺多,約莫都是吃多了出來消食的。
一樓的樓船內部並沒有做客房,四周都做成了連廊供人行走。
夏初言正和鍾子清並肩逛著,突然被人一撞險些沒站穩。
好在鍾子清眼疾手快將人扶住:“沒事吧?”
夏初言搖搖頭,轉頭想看看是誰撞的,但回頭時只看到各色背影,並不能分辨出是誰。
熟悉的感覺在背後襲來,總覺得有一種被窺伺的感覺。
這裡人來人往的,夏初言也並未過多放在心上,便拉著鍾子清繼續往前走去了。
兩人來到甲板上,這裡空曠倒是沒甚麼人。
海風吹的人倒是清醒了許多,夏初言趴在圍欄上看著因為夜色而顯得有些望不到頭的海面出神。
呼啦一聲,是一道浪打在了船身上。
“海面上風大,別趴在這裡吹。”鍾子清盯著對方的背影開口叮囑,他似乎總記得夏初言那句【奴家身子弱,受不得風】。
沒理會對方這句叮囑,夏初言依舊趴在那裡沒動:“子清,你知道溯溪是甚麼樣子的嗎?”
問出這話後,夏初言才反應過來自己多問了,鍾子清長這麼大才頭一次下山歷練,自然是不知道的。
果然,對方緩緩開口:“不知。”
見夏初言沒動,鍾子清也只得走到人身邊,儘量用自己給對方擋著點兒風。
“聽說那裡很美,是個四季長春的水鄉呢。”看著漆黑的海面,夏初言喃喃著,“……每年的海會節,更是熱鬧非凡。”
“嗯。”鍾子清輕聲應和著,認真的充當著一個聆聽者。
“我們馬上就要去溯溪了,馬上就可以看到了……”
甲板上並沒有太多的燈光,只能藉著點月色灑出些餘暉。鼻尖處落下一點淡金色的金光又悄然消失,夏初言抬手摸了摸鼻頭,還有些殘存的溫熱在上面。
歪過頭去看鐘子清,對方並沒有動,眼神也一直盯著遠處活像個木樁。
安靜的氛圍裡,夏初言輕笑出聲,卻甚麼也沒說。
樓船會停靠在碼頭三日,這已經是第二日了,再過一天這座豪華的樓船便會揚帆起航,朝著烏鎮的方向駛去。
“走吧,你也累了一天早點回去休息。”夏初言起身,輕輕拉了拉對方的袖口。
鍾子清點頭,兩人並肩重新回了船裡。
剛準備進去時,卻被護衛攔在外面,只見一群侍女正端著甚麼往裡走去。
夏初言伸著脖子張望:“這是在幹甚麼?”
看著她似乎很想衝開護衛的阻攔,其中一個護衛開口:“侍女們護著的是開船後競拍的物品,姑娘若是感興趣,大可以之後參加競拍。”
得知是拍品,夏初言也沒了興趣,默默退開安靜等在一邊。
同她一樣被攔在外面的人還有不少,眾人都議論紛紛的看著被端進去的寶物。
“這東家的物拾可都是價值連城,看這重視的模樣就知道了。”
“管他甚麼價值連城,我的目的一直都是那顆夜明珠。”
“誰不是呢,這上船來的人不都是為了這個。我要是拍不到,遠遠瞻仰一番也無憾了。”
……
類似的議論聲還在繼續,夏初言倒是有些好奇眾人口中所說的夜明珠到底是甚麼寶貝了,竟然能吸引這麼多人前仆後繼。
不多會兒侍女就走完了,侍衛退場後被攔在外面的人也都重新進去了。
兩人回到房間時,慕淮臥室的燭火已經熄滅,想來是已經睡下了。
“時候也不早了,快些去睡吧。”夏初言推開自己的房門朝著對方叮囑了一句。
鍾子清點頭,兩人都回了自己的房間。
夜色漫漫,今夜平安……